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梦魇降临 > 第1427章 山外的茅先生
    正常人,谁会想看另一人吐血?
    不过,袁天书算什么正常人?
    细汗顺着额角淌下,有种麻痒和滑腻感,渗入眼角一丝,涩意更浓。
    罗彬心头再度一阵惊跳。
    不……不对!
    再吐一次血?
    袁天书,是在和谁说话?
    根据自己听到最开始的那几句话分析。
    能肯定,其是在和“顾伊人”说。
    之所以自己能脱身,就是因为那个顾伊人当了灯油,并让自己将袁天书推下山崖。
    这绝不会有问题。
    可袁天书最后的话,却明显是在对那棵杜鹃树下的干尸说。
    那具干......
    山洞内回音未散,水晶瓶中金鱼猛地一撞,瓶壁登时裂开一道细纹,金鳞折射出幽光,映在周三命主身脸上,竟照得他半边面颊泛起青灰——那不是湿气反光,而是某种阴蚀之相正悄然浮起。
    子身笑声戛然而止。
    他喉结一滚,忽然抬手按住自己太阳穴,指腹下皮肤微微鼓动,似有活物在皮下爬行。主身却纹丝不动,只将水晶瓶收入怀中,目光扫过石床——袁天书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陈年纸钱,可那眉心处,赫然浮着一粒朱砂痣,鲜红欲滴,绝非尸斑,亦非旧伤。
    “不对。”主身低声道。
    子身却已开口,声音忽高忽低,像是两股气流在喉咙里撕扯:“他……没被封死。”
    话音落,石床下方阴影骤然浓稠,仿佛墨汁倾入清水,无声漫延。周三命主身瞳孔一缩,袖中滑出三枚铜钱,指尖一弹,叮当三响,铜钱悬于半空,各自旋转,却不见卦象,只映出床底那一片黑影里,缓缓浮起七道人形轮廓——皆无头,颈项断口整齐如刀切,却不见血,只垂着数缕灰白长发,随风轻摆。
    是傀儡。
    但不是山外桥头那些呆滞僵硬的傀儡。
    这些,是“守”的傀儡。
    周三命主身脸色第一次变了。他认得这形制——先天算《冢墓志》残卷中有载:内山七守,非人非鬼,乃历代场主临终前以自身脊骨为引、魂魄为薪、血为墨所绘之“镇图”,刻于棺底,死后自发成形,永镇棺中主魂不散,亦防外邪窥伺。可眼下,它们却从床底浮出,且面向……不是袁天书,而是周三命子身。
    子身后颈处,那道浅褐色胎记突然灼热如烙铁。
    他猛一回头,只见身后岩壁上,不知何时洇开一片水痕,形状酷似一张倒悬的人脸,眼窝空洞,嘴角却向上撕裂至耳根——正是袁天书的脸。
    “你早知道我会来。”子身喃喃。
    主身却已扑上前,左手掐诀按向子身天灵,右手五指成爪,直取石床袁天书喉结!指尖距皮肉尚有半寸,整条手臂突然僵直,指甲瞬间翻黑,指节噼啪作响,竟如枯枝般寸寸龟裂!他闷哼一声,强行撤手,腕骨处已渗出黑血,血珠落地即凝,化作七枚微小骷髅,在湿地上无声叩首。
    “伏藏符反噬?”主身咬牙,额角青筋暴起,“他连伏藏都改了?!”
    子身却笑了,笑声嘶哑,像砂纸磨过锈铁:“伏藏?不……那是‘送神’的残笔。”他抬起右手,掌心赫然浮现一道暗红纹路,蜿蜒如蚯蚓,正是与床底七守颈项断口完全一致的走向。“他没送走自己……他送的是你。”
    主身浑身一震,猛然低头——自己左脚鞋底,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正缓缓探出一截苍白手指,指甲乌紫,指尖还沾着点点朱砂。
    “你替他踏了第一步。”子身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字字如钉,“他要借你的脚,踩碎柜山最后一道门闩。”
    山洞深处,风声骤起,却非从洞口灌入,而是自石床下方涌出,带着浓烈土腥与腐木气息。那七具无头傀儡同时转头,空荡荡的脖颈齐刷刷对准周三命主身——它们没有眼睛,可主身分明感到七道冰冷视线,如针扎入脊椎。
    他想退,双腿却重逾千斤。
    子身缓缓抬起手,指向主身心口:“你困在八风五行之地三十年,以为是他在镇你?错。是你自己……把生魂钉在了那张局里。”他顿了顿,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而他,一直站在局外,看着你替他养这具身体。”
    主身喉结剧烈滚动,想说话,却只喷出一口黑雾。雾中隐约浮现无数细小人脸,全是周三命年轻时的模样,每一张都在无声呐喊,又迅速被雾气吞没。
    就在此时,洞外传来极轻微的“咔”一声。
    像是一块冰,在极静的夜里,悄然绽开细纹。
    周三命主身猛地抬头——洞口方向,原本被雨水浸透的布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发脆、卷曲。布料边缘泛起焦黄,仿佛被无形之火舔舐。更骇人的是,布帘后方的山壁上,雨水竟逆流而上,沿着石纹向上攀爬,汇成一道蜿蜒水线,最终聚于洞顶,凝成一颗浑圆水珠,悬而未落。
    水珠之中,倒映的不是山洞,而是一片幽暗石室——四口棺材静静排列,玉星奇门盘压在棺盖中央,黑金蟾蹲踞其上,一只苍白手掌正被鹤骨钉钉在半空,指尖颤动,似在书写什么……
    主身瞳孔骤缩。
    那是罗彬所在的位置!
    他竟透过这颗水珠,看见了内山核心?!
    子身却看也不看水珠,只盯着主身溃烂的手腕,轻声道:“你忘了最要紧的一件事——袁天书为何选你?”
    主身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因为你的生魂,和他同源。”子身缓缓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朱砂纹路突然蠕动,竟缓缓浮凸而出,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印玺虚影,印文古奥,赫然是“先天算外”四字,“他当年镇你,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把你这一缕‘外场余脉’的本命魂契,炼成钥匙。”
    水珠轰然炸裂。
    水雾弥漫中,石床之上,袁天书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一条细缝。
    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唯有一片混沌灰雾,在灰雾深处,一点朱砂色缓缓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终化作一道刺目红线,笔直射出,不偏不倚,正中周三命主身眉心!
    主身如遭雷击,仰天倒地,七窍同时涌出灰白絮状物,落地即燃,烧起幽蓝火苗。火苗跳跃间,幻化出无数画面:少年周三命跪在先天算山门前,捧着半卷残经;袁天书亲手为他点朱砂于额;暴雨夜,八风阵起,五行锁链自地底破土而出,缠绕少年四肢百骸……最后定格在一张泛黄纸页上,墨迹淋漓写着一行小字:“周三命,外场支脉,丙寅年生,魂契可承‘送神’之重。”
    子身俯身,拾起主身掉落的水晶瓶。瓶中金鱼早已停止撞击,静静悬浮,鱼眼睁开,瞳孔里映出的,竟是罗彬正在棺前钉下最后一枚鹤骨钉的侧影。
    “时间到了。”子身低语。
    他拧开瓶盖,将瓶口对准石床袁天书张开的嘴。
    瓶中金鱼倏然化作一道金光,钻入袁天书喉间。
    袁天书胸口猛地一挺,随即塌陷,再无起伏。可那眉心朱砂痣,却如活物般 pulsing(搏动)起来,节奏与罗彬此刻的心跳,完全一致。
    同一刹那,内山石室。
    罗彬正将第七枚鹤骨钉钉入袁天书右手小指。
    钉尖入肉的瞬间,棺中尸身猛地一颤!
    所有绒羽根根倒竖,如钢针林立。搭在棺沿的左手五指骤然收拢,指甲刮过青石棺盖,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灰色眼珠急速转动,竟在眼眶中划出一道完整圆弧,最终定格在罗彬脸上——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凝视。
    “你钉的不是我。”袁天书开口,声音不再干涩,竟带着奇异的共鸣,仿佛石室四壁都在替他发声,“你钉的是……你自己。”
    罗彬动作一顿。
    顾伊人浑身一抖,下意识抓住罗彬衣袖:“他……他说什么?”
    罗彬没答,目光死死盯住袁天书眉心。那点朱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沿着额角、鬓角、下颌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浮现金色丝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细密蛛网——网心,正对着罗彬心口位置。
    “你身上有我的东西。”袁天书灰眸微敛,“不在皮肉,不在骨血……在‘名’里。”
    罗彬呼吸一窒。
    他忽然想起幼时养父为他取名时,曾焚香三日,用朱砂在黄纸上写下“罗彬”二字,笔画末端,皆点了一粒朱砂。养父说,此名承“先天算外场遗脉”之契,若遇大凶,朱砂自燃,可引一线生机。
    可养父早已病逝十年,坟头草木几度枯荣。
    “周三命来了。”袁天书忽然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他带了钥匙。”
    顾伊人脸色煞白:“钥匙?什么钥匙?”
    袁天书却不再看她,灰眸只锁着罗彬,一字一句:“你若真想封我……就该先毁掉那把钥匙。否则,你钉下的每一枚钉,都在为它……松动门闩。”
    石室角落,那口始终未曾开启的第四口棺材,棺盖边缘,突然渗出一缕极淡的金光,如游丝,悄无声息,蜿蜒爬向罗彬脚踝。
    罗彬低头。
    金光触到他鞋面的刹那,他左脚小指指甲盖,毫无征兆地脱落,露出底下一点朱砂色的嫩肉。
    他猛地抬脚,金光却已钻入皮肤。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顺足底涌泉穴直冲百会。眼前景物骤然模糊、拉长、扭曲——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巅,脚下是万丈深渊,深渊中沉浮着无数破碎石碑,每一块碑上都刻着不同名字:袁天书、周三命、秦天倾……最后,碑面裂开,显出他自己的脸,唇边噙着一丝与袁天书如出一辙的悲悯笑意。
    幻象一闪即逝。
    罗彬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上石壁。冷汗浸透内衫,黏腻冰凉。
    顾伊人惊呼:“你流血了!”
    罗彬低头——左脚小指伤口处,并无鲜血,只有一滴浑圆金液,缓缓渗出,悬而不落,映着玉星奇门盘幽光,竟折射出七道细微金线,直指石室穹顶某处——那里,青石缝隙间,赫然嵌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铃舌早已断裂,可铃身内壁,却用极细朱砂,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蝉。
    “葬蝉铃……”罗彬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内山守墓人……真正的信物。”
    顾伊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失声:“可它……不是在那个守墓人身上吗?”
    话音未落,石室深处,那条通往内山的墓道尽头,忽有微光浮动。
    不是火把,不是磷火。
    是七点金芒,排成北斗之形,由远及近,稳稳飘来。
    每一点金芒之下,都垂着一根极细金线,线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铃舌完好,正随金芒浮动,发出无声的震颤。
    顾伊人牙齿打颤:“他们……来了。”
    罗彬却盯着那七点金芒,瞳孔深处,一点朱砂色悄然浮现,与袁天书眉心同频闪烁。
    他忽然明白袁天书那句“你钉的是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鹤骨钉钉入的,从来不是尸身。
    而是……那枚早已埋在他命格深处的“送神”符胚。
    周三命带来的,不是钥匙。
    是催熟符胚的……引子。
    石室温度骤降,水汽在空中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地。玉星奇门盘上,黑金蟾双眼由黑转金,随即爆裂,溅出七点金血,精准落入棺中袁天书七窍。
    袁天书灰眸彻底化为金色,嘴角缓缓上扬,牵动脸上绒羽,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罗彬抬起手,不是去拔鹤骨钉,而是将食指狠狠按向自己左眼。
    指尖触及眼球的瞬间,他听见自己颅骨深处,传来一声清越蝉鸣。
    “叮——”
    葬蝉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