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梦魇降临 > 第1425章 藏起来,他来了
    很快便到了那小院前。
    阴暗感很浓!
    那股无处不在的悲意在这儿仿佛浓稠到了实质。
    脸上有温热,罗彬本能伸手一摸,他竟然哭了?
    视线定格在那女子身上。
    她不是顾伊人!
    远看,身形上像,事实上却不是!
    因为,这是个死人!
    她皮肤虽说保持着正常人的白色,但格外干瘪,符合风干尸体的特征!
    她双手捂着胸口,衣服的黑红,分明就是血!
    地面更有一片泥土是黑红的。
    杜鹃啼血?
    罗彬隐隐记得顾伊人说了这个词。
    顾伊人还说过,这是个悲伤......
    “你不是她!”罗彬喉结滚动,指节绷得发白,扼住顾伊人肩头的拇指死死压进她锁骨下方三寸——那是阴维脉与任脉交汇的禁穴,一触即封神志、滞魂流。顾伊人身体猛地一颤,眼瞳骤然失焦,右臂肌肉抽搐着松开,那柄从袖中滑出半截的薄刃“当啷”一声坠地,刀身泛着幽蓝冷光,刃尖竟渗出细密血珠,仿佛刚饮过活物之血。
    可她没倒下。
    脖颈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唇缝间挤出嘶哑气音:“……你掐得……太轻了……”
    话音未落,她左掌翻转,五指成爪,指甲瞬间泛黑如墨,直抓罗彬咽喉!指尖未至,一股腥甜腐气已扑面而来,罗彬鼻腔黏膜刺痛,眼前浮起一层淡灰雾翳——是尸蛊蚀魂瘴!
    他猛地偏头,爪风擦过耳际,带下几缕断发。与此同时,右膝悍然顶向顾伊人小腹!这一击含怒而发,力道沉如断石,却在距她衣襟半寸处硬生生刹住——他看见她左脚踝上缠绕的树藤鞋,看见她右脚那只旧布鞋后跟被磨穿的裂口,看见她耳后那颗米粒大小的褐色痣,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一瞬,罗彬膝盖悬停,汗珠顺着额角滑进眼角,又涩又烫。
    顾伊人却笑了。
    嘴角斜斜扯开,露出森白牙齿,瞳孔深处却无一丝笑意,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像两口被填满黑泥的枯井。“你认得这双鞋……也认得这颗痣……可你认得我么?”
    她声音忽高忽低,前半句是顾伊人的清越,后半句却陡然沙哑粗粝,如同砂纸刮过朽木。
    罗彬喉头一动,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松开扼住她肩头的手,却将左手拇指更深地按进她锁骨凹陷处,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她心跳——快得紊乱,却又在某一拍骤然停滞半息,再猛地搏动,震得他指骨发麻。
    “你心口的疤……”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如锈铁摩擦,“在第七根肋骨下缘,三指宽,形如残月。尚姑给你敷药时,你嫌苦,把药汁抹在窗棂上,画了一只歪脖子鸟。”
    顾伊人瞳孔骤然收缩,那层灰雾般的死寂第一次出现裂痕。
    “你怕打雷。每次雷声炸响,你会下意识摸右手无名指第二节——那里有道旧伤,是十岁爬槐树摔断的,接骨时没接正,至今微弯。”
    她指尖的黑气悄然退散,指甲恢复淡粉。
    “你左耳垂上有颗红痣,比右耳小一半。你说那是胎里带的朱砂痣,其实……”罗彬顿了顿,拇指缓缓上移,轻轻摩挲她耳垂,“是去年冬至,你替我试新炼的赤阳丹,药气灼伤留下的。”
    顾伊人浑身剧烈一颤,眼眶倏地红透,大颗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砸在罗彬手背上,滚烫。
    “……别说了。”她嗓音破碎,肩膀无法控制地抖动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别说了……再往下说,我就真的……撑不住了……”
    罗彬沉默着,终于彻底松开手。
    顾伊人踉跄后退两步,背脊重重撞上冰冷岩壁,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无声耸动,压抑的呜咽闷在臂弯里,像受伤幼兽濒死的哀鸣。
    洞外,风声陡然尖锐,卷着枯叶狠狠拍打藤蔓入口,簌簌作响。
    罗彬俯身拾起那柄蓝刃短刀,刀身寒光映出他眼中翻涌的暗潮。他凝视刀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缓缓抬手,用拇指腹抹过刃脊——一道细长血线蜿蜒而下,渗入刀纹深处,竟被那幽蓝金属悄然吸尽,不留丝毫痕迹。
    “它认得你的血。”顾伊人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带着浓重鼻音,“……是尚姑给我的。她说,若有一日,我分不清自己是谁,就用这把刀割开手腕,让血流进刀槽。刀会告诉我……哪一滴血,才是真的。”
    罗彬手指一顿。
    “可我不敢。”她抬起脸,泪痕纵横,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暴雨夜撕裂云层的一道电光,“因为……我怕割错了。怕割开的是那个‘她’的手腕,怕流出来的血,是假的。”
    洞内死寂。
    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啸还是某种低沉嗡鸣的震动。
    罗彬在她面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所以你刚才……是在试探我?”
    顾伊人轻轻点头,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们都在看着。只要我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拖进去。可你……你连我耳垂上的痣都记得。”她忽然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触碰罗彬脸颊,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眉骨,“你甚至记得……我哭的时候,左边眼角比右边多一颗泪痣。”
    罗彬喉结上下滑动,没说话。
    “现在,信我一次。”顾伊人攥住他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跟我去一个地方。不是袁天书困着的地方……是他最初醒来的地方。”
    “柜山……没有‘最初’。”罗彬声音沉得发紧,“只有无数个‘现在’在互相吞噬。”
    “有。”顾伊人斩钉截铁,泪水再次涌出,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就在木禺村祠堂地底。那里……埋着第一具‘顾伊人’的棺材。”
    罗彬瞳孔骤然收缩。
    木禺村祠堂?那不是袁印信亲自坐镇的禁地么?尚姑失踪前,最后消失的位置,正是祠堂后那棵百年槐树的树洞!
    “为什么是棺材?”他声音干涩。
    “因为……”顾伊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混沌,“……我根本不是人。”
    风声骤止。
    洞口藤蔓无风自动,簌簌抖落灰尘。
    顾伊人望着罗彬骤然凝固的脸,惨然一笑:“我是‘她’们拼凑出来的。是巫觋用七种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女子骨灰,混着袁天书一滴心头血,在子时三刻的月蚀之下……烧出来的‘引子’。”
    罗彬脑中轰然炸开!
    七种阴女骨灰……心头血……月蚀子时……引子?
    这不是炼傀儡,这是炼“锚”!以活人为祭,以怨为薪,以血为契,将一道即将溃散的残魂,强行钉入现世因果链最脆弱的一环——一个本该存在、却从未真正降生过的“人”。
    “所以你分身无数?”他声音嘶哑。
    “不。”顾伊人摇头,泪珠大颗滚落,“是她们……在争夺这具身体的‘命名权’。谁先喊出‘顾伊人’这个名字,谁就能暂时占据这副皮囊。可名字一旦被念出三次……”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这具身体,就会彻底崩解。”
    罗彬心头巨震。
    三次?那方才她在洞中,已经说了多少次?
    “你刚才……说了几次?”他声音发紧。
    顾伊人抬起染血的手指,沾着黑血,在潮湿的洞壁上,缓慢、清晰地划下三道横线。
    第一道,是她初醒时;
    第二道,是她说出“周三命”的名字;
    第三道,是她喊出“袁天书”——
    “……还剩一次。”她抹去嘴角血迹,望向罗彬的眼神平静得令人心碎,“最后一次……我必须告诉你真相。”
    洞外,风声再起,却不再是呼啸,而是低低的、整齐划一的吟诵,仿佛百千人齐声念着同一段无人能懂的经文。那声音穿透岩壁,钻入耳膜,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粘稠感。
    顾伊人脸色剧变:“她们来了……不是追我,是来收‘尾数’的!”
    她猛地抓住罗彬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来不及了!现在走!跟我走!穿过祠堂地底的‘逆鳞道’,那里……有袁天书当年设下的最后一道‘门’!”
    罗彬反手扣住她冰冷的手腕,目光如刀:“门后是什么?”
    顾伊人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是‘他’亲手写的,你的名字。”
    罗彬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的名字?袁天书为何会在那扇门后,写下他的名字?!
    顾伊人却不再解释,一把拽起罗彬,跌跌撞撞冲向洞口。藤蔓被她徒手扯开,枝条断裂处渗出暗红汁液,如同凝固的血。她赤着左脚踩过湿滑泥地,右脚树藤鞋在碎石上刮擦出刺耳声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迅速被水汽洇开的血脚印。
    罗彬紧随其后,手电光柱在前方疯狂晃动,照见顾伊人单薄背影在幽暗林间疾掠,像一缕随时会熄灭的青烟。她偶尔回头,眼神焦灼,嘴唇无声开合,罗彬看懂了那两个字——
    快点。
    风声愈发诡异,吟诵声已近在咫尺,仿佛就贴着耳廓。罗彬甚至能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息,正从自己后颈衣领处,一寸寸向上攀爬。
    突然,顾伊人脚步猛地一顿。
    前方密林深处,数十点幽绿磷火无声亮起,排成一条歪斜的直线,直指木禺村方向。那不是野兽眼睛,更像……一盏盏被风吹得摇曳不定的、腐烂的灯笼。
    “走左边!”顾伊人低喝,猛地拽着罗彬向左侧密林扑去,脚下枯枝断裂声清脆刺耳。
    罗彬顺势矮身,手电光扫过地面——那些被踩断的枯枝断口处,竟渗出粘稠黑血,正缓缓汇成一条细线,蜿蜒着,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身后,吟诵声陡然拔高,尖利如刀锋刮过琉璃!
    顾伊人头也不回,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如墨的骨哨,塞进罗彬手中:“含住!别吐!”
    罗彬依言将骨哨含入唇间,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直冲脑门。他刚要询问,顾伊人已抬手,狠狠一掌劈在他后颈!
    剧痛炸开,眼前一黑。
    下坠感瞬间攫住全身。
    并非跌向地面,而是向着……更深的黑暗,笔直坠落。
    风声、吟诵、磷火……一切声音与光影,都在刹那间被抽离。罗彬只觉自己正穿过一层冰冷粘稠的胶质,耳膜被巨大压力挤压得嗡嗡作响,胸腔窒息般紧缩。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暖流,猝然从他心口炸开——
    是那瓶药人血残留的气息!
    那暖流如游鱼般倏然窜入他四肢百骸,驱散阴寒,撑开一线清明。罗彬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悬在半空,脚下是翻涌的、墨汁般的浓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张苍白面孔,无声开合着嘴,正朝他伸出惨白手臂。
    而顾伊人,就站在他身侧半尺之处,赤着的左脚踩在一根横亘于浓雾之上的、早已朽烂的乌木横梁上。她仰着脸,望着上方,发丝在无形气流中狂舞,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炽热光芒。
    “罗彬!”她大声喊,声音竟穿透浓雾,清晰无比,“记住!门后写着你的名字——不是诅咒,是‘邀请函’!袁天书等了你三十年,等的就是你亲手推开那扇门!”
    浓雾骤然翻涌如沸!
    无数惨白手臂撕裂雾障,朝着罗彬和顾伊人狂涌而来!
    顾伊人却笑了,那笑容凄美得惊心动魄。她猛地转身,不是扑向罗彬,而是迎着那铺天盖地的惨白手臂,纵身一跃,投入了下方最汹涌的墨色漩涡!
    “跑啊——!!!”
    她的嘶喊被淹没在骤然爆发的、震耳欲聋的尖啸之中!
    罗彬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顾伊人坠入浓雾前,奋力甩向他的一样东西——
    一枚温润的、泛着淡淡青光的玉珏,正面镌刻着一个古拙的“顾”字,背面,则是一行蝇头小楷:
    【此身非我,此名非真,唯君所记,方为永恒。】
    玉珏划出一道微弱青弧,稳稳落入罗彬颤抖的掌心。
    下一秒,脚下朽木横梁轰然崩解!
    罗彬在坠落中,死死攥紧那枚玉珏,青光透过指缝,灼烧着他的皮肤。
    浓雾吞没了他。
    而就在他身影彻底消失的刹那,下方翻涌的墨色漩涡中心,一道纤细却无比坚定的身影,正逆着万手拉扯之力,一步一步,踏着虚空,向上攀爬。
    她赤着的左脚,每一步落下,都踩碎一片翻涌的惨白面孔。
    她仰着脸,泪水早已风干,唯余一双眼睛,亮得如同两簇焚尽一切的幽蓝鬼火。
    风声、吟诵、尖啸……尽数远去。
    唯有她口中,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名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最终,汇成一道撕裂混沌的、清越如铃的宣告:
    “顾——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