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梦魇降临 > 第1424章 杜鹃树下
    风呼啸地吹,林间沙沙声响不断。
    这处地方是个山谷,杜鹃的树藤爬满山壁。
    花厚,却几乎没有香味。
    只是那股浓浓的悲哀情绪不停蔓延着。
    山谷中部,罗彬趴在一处平坦地面上,后背衣服被顾伊人掀开,模糊的血肉分外狰狞恐怖。
    顾伊人一手捂着嘴,眼泪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
    “罗彬……醒醒。”
    她轻推罗彬肩头,又用手去探罗彬的鼻息。
    活着。
    这令顾伊人稍稍止住两分消极。
    “咕咕。”
    叫声入耳,是罗彬身下爬出一只龟。
    黑金蟾又咕咕两......
    罗彬蹲下身,指尖探向顾伊人颈侧,脉搏微弱却沉稳,呼吸绵长,是深度昏睡的征兆——这一掌,他用了三分力,恰到好处地封住她心神躁动,又不至于伤及本源。可就在他指尖收回的刹那,顾伊人左腕内侧,一道极淡的青痕忽然浮起,形如半枚未闭合的符印,边缘泛着幽微血丝,像活物般微微搏动了一下。
    罗彬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是魇尸烙印,也不是巫觋施加的傀儡纹——它更古老,更隐晦,似从皮肉深处自行生出,仿佛……是柜山本身,在她身上刻下的契约。
    他猛地抬头,环视这方窄小山洞。手电光晕晃动,照见岩壁上几道细密裂痕,蜿蜒如蛛网,裂口深处,竟渗出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雾气。那雾气无声无息,却让罗彬后颈汗毛根根倒竖——阴龙水的气息!可这水气不该在此处!阴龙水只该在镇古村地脉深处,只该在木禺村祠堂地窖里翻涌,只该在袁印信布下的七十二盏引魂灯阵中蒸腾……它绝不可能,悄然爬上内山腹地,凝成雾,附于石缝!
    除非——有人把阴龙水的“根”,提前移栽了过来。
    罗彬喉结滚动,目光重新落回顾伊人脸上。她蜷缩着,眉头紧锁,睫毛颤得极轻,像是在梦里仍被什么死死攥住。那青痕搏动频率,竟与她睫毛颤动节奏隐隐相合。
    他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周天隐迹符的残卷。这张符,是他亲手所绘,却从未真正启用过。因它并非用于藏匿形迹,而是用来遮蔽“存在本身”。只要贴在活人额心,三炷香内,此人便如从未踏足此世,连阴阳两界的游魂、山野精怪的直觉,都会彻底抹去其踪迹。代价是施术者须以自身十年阳寿为引,且一旦启用,施术者亦会短暂陷入“不可被感知”状态,如同人间蒸发。
    罗彬指尖捏着符纸,悬停在顾伊人眉心上方半寸。
    不能用。
    若真用此符,顾伊人将彻底消失于袁天书的推演之外——可袁天书若真被彻底隔绝感应,他困局中的那一线生机,会不会就此断绝?顾伊人方才说“他快要脱困”,而非“他已脱困”,说明那困局尚存缝隙。而这缝隙,或许正系于顾伊人身上那尚未完全苏醒的某种关联。若强行斩断,袁天书反而可能因绝境反扑,骤然撕开枷锁。
    符纸无声滑落,被罗彬反手收入袖中。
    他转身,扒开洞口藤蔓,钻出山洞。雨果然停了,夜空黑得浓稠,唯有一弯惨白月牙悬于天边,光如冷刀,劈开云层,斜斜切在远处一座孤峰顶上。那峰形嶙峋,状若断剑,正是内山禁地“断脊岭”——袁印信弟子口中,袁天书当年被镇压之处。
    罗彬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土腥与腐叶味,可在这气味之下,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墨汁混着铁锈的腥气,正随风飘来。他猛地侧身,目光如电射向左侧十步外一丛枯竹——竹节焦黑,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生生拗断,断口边缘,赫然嵌着半枚暗红泥印,印纹扭曲,隐约是个“周三命”的“周”字草头!
    周三命!他果然来了!
    罗彬一步踏出,鞋底碾过枯竹旁湿泥,泥中半埋着一枚铜铃,铃舌已断,铃身蚀满绿斑,却仍残留着微弱灵压——这是天机道场制式法器,专为追踪迷途弟子所设。铃声一响,秦天倾必知方位。可此刻铃舌断裂,铃身蒙尘,显然主人已无力摇动,甚至……已无法护持法器灵性。
    他俯身拾起铜铃,指尖拂过铃身蚀痕,一股冰寒刺骨的阴气顺着指腹窜入经脉。罗彬闷哼一声,左手掐诀,拇指重重按在自己右手腕内关穴上,逼出一滴心头血,弹在铜铃表面。血珠遇铜即融,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赤线,倏忽没入铃身蚀痕深处。
    刹那间,铜铃震颤,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嗡鸣,仿佛垂死者的叹息。随即,铃身蚀痕中,竟有几点微光亮起,如萤火,又似星屑,缓缓旋转,勾勒出一个模糊轮廓——不是人形,而是一道盘旋上升的、残缺的阶梯虚影!阶梯尽头,指向断脊岭方向,但阶梯本身……却断裂在中途,断口处,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正在缓缓蠕动、膨胀!
    罗彬脸色剧变。
    这不是周三命留下的求救信号。这是……袁天书借周三命之手,向他递来的“邀请函”!那阶梯,是袁天书为自己铺设的脱困之路;那黑雾,是即将溢出的失控之力;而断裂处……正是顾伊人方才所言“他快要脱困”的临界点!周三命,已成活祭品,正被拖拽着,一步步踏上那条不存在的阶梯!
    必须立刻截断!
    罗彬不再犹豫,转身疾奔。他没回山洞,而是朝着断脊岭相反方向狂掠而去——那里,是内山最险峻的“千叠崖”,崖下深谷,终年不见天日,谷底淤积着整座柜山百年来所有被斩断的阴脉残渣,形成一片混沌死水,名曰“忘川渊”。袁印信曾亲口告诫:此渊乃柜山“脐带”所系,若渊水干涸,整座内山灵脉将如断骨般崩解。可也正是因此,渊底水脉深处,埋着袁天书被镇压时,散落的一截本命脊骨——那才是真正的锁链核心!
    顾伊人没说错。他确实不能等。
    罗彬掠过嶙峋怪石,踏碎枯枝败叶,衣袍被山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每一步落下,脚踝处都有一缕极淡的青气悄然缠绕,那是柜山地气自发的牵引。他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山峦认作了……归人?
    念头一闪而逝,脚下却更快。前方,千叠崖黑黢黢的剪影已刺破夜幕。崖壁如刀削斧劈,陡峭得令人窒息。罗彬纵身一跃,双足在光滑岩壁上连点数次,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坠深渊!
    风声在耳畔尖啸,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腐朽与铁锈味。下坠不知多久,脚下终于触到一片粘稠、冰冷、仿佛能吸走所有热量的淤泥。罗彬单膝跪地,手电光柱刺破浓雾,照见眼前景象——
    忘川渊底,并非死水。
    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灰黑色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一道粗如巨蟒的暗金色锁链自深渊底部直贯而上,链身布满狰狞凸起,每一处凸起,都镶嵌着一枚暗红泥印,印纹各异,却无一例外,刻着不同名字:周三命、秦天倾、罗彬……甚至还有顾伊人的名字,笔画纤细,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锁链顶端,并非固定于某处,而是……缠绕在一颗悬浮于漩涡之上的心脏上!
    那心脏通体漆黑,却搏动有力,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喷吐出大团浓稠黑雾,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挣扎的人脸——正是那些失踪于柜山的门人!而心脏表面,密密麻麻覆盖着细如发丝的银色丝线,丝线另一端,深深扎入漩涡深处,仿佛整座忘川渊,都在为这颗心脏供血!
    罗彬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就是袁天书的困局?不。这是袁天书的……王座!
    他根本未曾真正被困。他只是蛰伏于此,以整座内山为巢,以所有迷失者为食,以顾伊人为引子,以周三命为薪柴,静待那最后一道枷锁松动的刹那——然后,吞噬掉所有试图靠近的“钥匙”,彻底挣脱!
    手电光微微晃动,照见那颗黑心下方,漩涡边缘,一具半沉半浮的躯体正随着水流缓缓打转。那人穿着天机道场青灰道袍,面容苍白如纸,双眼圆睁,瞳孔深处,却映着漩涡中心那颗心脏搏动的节奏……正是周三命!
    他还没死透。
    罗彬喉结剧烈滚动,目光死死钉在周三命腰间——那里,别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盘面裂痕纵横,指针疯狂旋转,却始终无法稳定指向。而在罗盘裂痕最深处,一点微弱的、几乎被黑雾吞噬的蓝光,正顽强地明灭着。
    那是……顾伊人留下的印记。
    罗彬猛地撕开自己左臂衣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同样有一道与顾伊人腕上一模一样的青痕,只是更深,更狰狞,边缘血丝密布,正随着漩涡中心黑心的搏动,同步震颤!
    原来如此。
    他不是偶然被选中。他是这盘棋局里,早已被写进命格的……另一把钥匙。
    罗彬不再看周三命,也不再看那颗搏动的黑心。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对准漩涡中心。指尖开始渗出血珠,一滴,两滴,三滴……鲜血并未坠落,而是悬停于掌心上方,迅速凝结、变形,化作一枚枚细小、锐利、散发着幽蓝冷光的冰晶。
    冰晶越来越多,悬浮于他掌心之上,形成一片小小的、致命的星辰。
    这是他从阴龙水中领悟的“溯寒”之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冻结时间流速。可此刻,他要冻结的,不是时间——是这漩涡的转动,是那黑心的搏动,是……袁天书即将完成的脱困仪式!
    他手臂肌肉绷紧如铁,青筋暴起,额角青筋突突跳动。掌心冰晶光芒暴涨,幽蓝冷光刺破浓雾,直射漩涡中心!
    就在此刻——
    “咔嚓。”
    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脆响,从罗彬身后传来。
    他浑身寒毛倒竖,霍然回头!
    山洞入口处,藤蔓无声滑落。月光下,顾伊人静静站在那里。她左腕青痕已然消失,脸上细小的伤痕也尽数不见,唯有那双眼睛,清澈得令人心慌,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畏惧或迷茫,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的平静。
    她看着罗彬,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轻缓,如同耳语,却字字如冰锥,凿进罗彬耳中:
    “你终于,找到这里了。”
    “现在,”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向罗彬掌心那片幽蓝冰晶,“把钥匙,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