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虎贲郎 > 第1283章 南北相争
    叶城,周瑜巡视到南城。
    当看到荚童麾下的骑军往来驱驰,追逐、驱赶溃散的江淮军、荆南军,聚拢千人左右后,就三面合围,驱赶着去冲击江淮军壁垒。
    这些西军骑士格外狡猾,距离壁垒百步时就会调头...
    涂彬喉头一哽,未及吐出半字,身子已如断线木偶般向后栽倒,鲜血混着脑浆自耳孔、鼻腔汩汩涌出,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暗红。亲兵扑跪而上,手忙脚乱去探颈脉,指尖刚触到温热皮肤,便僵在半空——那脉搏早已停了,只剩颅骨裂处蒸腾起微不可察的腥气。
    耿苞瞳孔骤缩,猛地伏低,手指死死抠进女墙夯土缝隙里,指节泛白。他不敢抬头,只从垛口豁口斜睨北岸——赵云仍立于高台之上,望远镜稳稳悬于胸前,衣袍被晨风鼓荡如帆,纹丝不动。甘宁旗舰七牙桅杆顶端黑旗猎猎翻卷,旗角正指向此处。耿苞喉结上下滚动,吞咽间尝到铁锈味,不是血,是昨夜熏烤鱼骨时溅入唇裂的焦灰。
    “射……射的是监军。”一名队率嗓音发颤,话未落,又一枚箭矢“笃”地钉入他左肩甲缝,箭尾翎毛嗡嗡震颤。
    城上霎时鸦雀无声。方才还蹲在积水里舀水泼火的士卒,此刻皆僵住动作,泥水顺着臂弯滴落,砸在浮着油花的水面,一圈圈涟漪漫开,映着天上残云与南岸战舰森然轮廓。有人悄悄摸向腰间刀柄,却见耿苞霍然起身,一把攥住那队率脖颈,将人按在女墙边缘,强迫他面朝北岸:“看清楚!赵云没动过一下!那箭是从东面来——东面坝上,有西军弓手藏身!”
    话音未落,东侧水面忽起异响。并非橹声桨影,而是闷钝的“噗嗤”声,似腐泥被巨物撕裂。耿苞余光扫去,只见蓄水坝西侧淤泥层竟缓缓隆起一道弧线,泥浆翻涌,水泡密布,仿佛底下有活物在喘息。他心头一凛,猛回头盯住涂彬尸身——那监军临死前展臂所指之处,正是坝体中段最薄的夯土层!
    原来不是请降计,是死谏计。
    涂彬早知颜良不会真降,更知耿苞怯战畏死,故以“诈降诱敌”为饵,实则将溃堤之策塞进耿苞耳中,逼其亲赴东坝——若耿苞果真率众掘坝,西军必倾力阻截;若耿苞踌躇不决,则涂彬横死于此,尸身血迹、箭矢来向、坝体异动三者相证,足以令守军生疑:此城非败于外攻,实溃于内鬼。人心一散,纵有千兵万马,亦如沙塔崩于潮前。
    耿苞额角青筋暴起,指甲掐进掌心。他忽然松开队率,转身拔出佩刀,“呛啷”一声劈向身后一根浸水发软的旗杆。木屑飞溅,旗杆轰然折断,半截坠入水中,激起浑浊浪花。他踏着湿滑苔藓跃上断桩,迎风举刀,厉喝如裂帛:“西军欲借我手毁坝,淹死全城老幼!涂监军忠烈殉国,便是为揭此奸谋!尔等听真——今日本将下令,凡擅离北墙者,斩!凡言溃堤者,斩!凡窥视东坝者,斩!”
    刀锋映着初升朝阳,寒光刺得众人眯眼。几个本欲溜下城墙的什长顿住脚步,相互对视,喉结滚动,终究退回原位。可就在此刻,东坝方向传来第三声闷响,比先前更沉、更滞,似朽木断裂,又似大地呻吟。紧接着,一道细如游丝的水线,自坝体中段裂缝中悄然渗出,蜿蜒爬行,所过之处,浮萍碎裂,水草蜷缩,连漂浮在水面的藤火球残骸都被这细流推得微微偏移。
    耿苞眼角抽搐,却不敢再看。他猛地收刀入鞘,冲亲兵嘶吼:“传令!所有弓弩手,东坝方向——放箭!不准任何人靠近坝体三十步!”
    号角呜咽着撕开烟雾。城东守军慌乱调转弩机,箭雨稀疏射向水面,却尽数落空——那坝体裂缝处,唯余水线渐粗,如蛇信吞吐,无声无息。
    北岸木台之上,赵云终于放下望远镜。他侧首对身后静立的庞统道:“涂彬死了。”
    庞统手中羽扇轻摇,扇面绘着星图,此刻正停在北斗第七星位置。“死得恰是时候。”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耿苞若真掘坝,水势反助我舟船直冲城根;若他不敢掘,坝体自溃,水流裹挟泥沙冲刷城墙根基,比人力凿击更快三分。”
    赵云颔首,目光重投易阴城。此时日头已升至中天,水面蒸腾起薄薄白气,将整座浸泡半截的城池笼在迷蒙之中。北墙下,攻城小船已搭起三座浮桥雏形,木椽子嵌入墙体的“栈道”越垒越高,最顶端离女墙不过三丈。船工们赤裸上身,脊背肌肉虬结如铁,正往新钉木板上泼洒桐油与石灰混合的浆液——此物遇水即凝,硬如磐石,能阻火焚,亦能防箭矢贯入。
    “管承如何?”赵云问。
    “破浪中郎将已率二十艘快舟绕至西门水道,”庞统扇尖点向西面,“水深不足四尺,舟底刮擦河床之声,城内听得真切。颜良必分兵西顾,北墙压力可减三成。”
    赵云嘴角微扬,忽而抬手,指向城内一处尚未燃尽的茅屋残骸。那里几缕青烟倔强盘旋,烟柱细而直,竟未被风揉散。“你看那烟。”
    庞统凝神望去,须臾,羽扇一顿:“烟直而不散,风势将变。午后申时,东南风起。”
    “正是。”赵云眸光沉敛,“风一起,毒火球浮水不灭,烟毒顺风灌入城中井口、地窖、夹壁。守军闭目屏息,不过半日,必咳血、目赤、四肢麻痹。届时——”他顿了顿,望远镜镜片反射出一线冷光,“颜良若还守在北墙,便是弃全城性命于不顾;若他撤走,北墙即失。”
    话音未落,南岸一艘战舰甲板轰然震颤。船尾绞盘吱呀转动,一架巨型床弩缓缓昂首,弩臂粗如殿柱,弦如牛筋绞成,箭槽中寒光凛冽的三棱破甲矢,足有丈二长短,尾羽漆作朱色,正对北门残楼。
    甘宁不知何时已立于那床弩旁,亲自校准。他伸手抹过箭镞,指腹沾上一层幽蓝粉末——那是公孙氏秘制的“哑泉散”,见血封喉,触肤即麻。他忽将箭矢高举,向北岸木台遥遥致意。赵云亦抬手回礼,两双眼睛隔水相望,俱无笑意,唯有铁与火淬炼过的沉静。
    城内,颜良正踩着坍塌半截的门楼梁木攀上残垣最高处。他左颊烫伤处敷着捣烂的车前草,汁液碧绿,却掩不住皮肉翻卷的狰狞。脚下积水晃荡,倒映着他扭曲的面孔。远处东坝渗水线已粗如小儿臂膀,浑浊水流正汩汩注入易水支流,水面浮起一层诡异的灰白色泡沫。
    一名亲兵踉跄奔来,跪在齐膝深水中,双手捧上一只陶罐:“将军!井水……井水泛苦,且浮油花!”
    颜良接过陶罐,凑近嗅闻。一股甜腥混杂着硫磺的气息直冲鼻腔。他脸色骤变,猛然掀开罐盖——只见水面漂浮着细密油珠,油珠之下,竟有数尾小鱼翻着白肚,鳃盖翕张,却再无一丝活气。
    “哑泉散……”他喃喃,手指捏紧陶罐边缘,指甲深深陷进粗陶纹路里,“他们早把药粉撒进上游支流,随涨水漫入各井。这水喝不得,洗不得,沾肤即溃……”
    亲兵浑身发抖:“那……那灶上煮的鱼汤?”
    颜良沉默片刻,忽将陶罐狠狠掼向脚下断砖。罐体碎裂,苦水四溅,几尾死鱼弹跳着落入积水,瞬间被浑浊吞没。他扯下腰间水囊,仰头灌尽最后一口清水,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吞咽的不是水,而是自己亲手掐断的退路。
    “传令。”他声音沙哑,却如金石相击,“所有井口,以泥封死。所有炊灶,改用雨水桶接存之水。凡饮此水者,断其双腕;凡私藏此水者,剜其双目。”
    亲兵悚然应诺,转身欲去。颜良却一把拽住他后领,将人拖至眼前,盯着对方因恐惧而涣散的瞳孔,一字一句道:“另传一令——凡见东坝渗水,即刻报我。若迟报一时半刻……”他右手五指并拢,虚劈向亲兵颈侧,“便以此手,断你头颅。”
    亲兵喉头“咯”地一响,几乎窒息,连连磕头,额头撞在湿滑青砖上,咚咚作响。
    颜良松开他,转身面朝北岸。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视线越过燃烧的残垣、浮动的尸骸、沉默的浮桥,最终落在甘宁那艘七牙旗舰上。船头巨鲸纹饰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鲸首昂然,似欲噬城。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底下是万载不化的玄渊。他解下腰间佩剑,剑名“照胆”,乃袁绍当年赐予,剑脊刻有“义薄云天”四字。此刻他拇指抚过剑铭,指尖沾满血痂与泥垢,然后反手将剑插入脚下断砖缝隙,剑柄朝天,嗡鸣不止。
    “备马。”他对亲兵道,“我要去东坝。”
    “将军!”亲兵惊呼,“耿苞已下令,东坝三十步内……”
    “耿苞的令,”颜良打断他,弯腰拾起半截焦黑的门楼梁木,掂了掂重量,“只管得住怕死的人。”他扛起木梁,大步踏下残垣,积水漫过腰际,水波荡漾,倒影里,那柄插在砖缝中的“照胆”剑,正微微震颤,剑穗上染血的红绸,在风里飘成一面小小的、垂死的旗。
    东坝之下,水色已由清转浊,由浊转黑。泥浆翻涌处,隐约可见半截朽烂的旧桩露出水面,桩上勒痕深如刀刻,正是二十年前袁绍督建此坝时,为固基桩所留的“千斤扣”。如今扣环锈蚀殆尽,仅余一道暗红铁痕,像大地溃烂的疮口。
    颜良涉水而行,每一步都深陷泥淖,裤管吸饱污水,沉重如铅。他身后,亲兵默默跟进,无人敢劝,亦无人敢退。远处北墙攻战声、箭矢破空声、战舰撞滩声,皆如隔世雷鸣。此处唯余水声汩汩,以及坝体深处,那越来越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似朽木呻吟,似巨兽磨牙,似整个易水流域,正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拧断脊骨。
    当颜良距坝体尚有十步时,脚下泥地突然塌陷。他身形一晃,左足陷入及膝深的烂泥,泥浆瞬间没过靴帮,冰冷刺骨。他未挣扎,只将手中焦木拄地,稳住身形,抬眼望向坝体裂缝。那水线已粗如成人臂膀,水流湍急,裹挟着腐叶与断枝,疯狂涌入易阴城内。裂缝边缘,泥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陈年夯土——那是袁绍时代所筑,历经风雨,竟比新土更脆。
    颜良缓缓蹲下,伸手探入激流。指尖触到一块硬物,拨开浮泥,赫然是一枚铜钱。钱文模糊,却依稀可辨“五铢”二字。他拈起铜钱,置于掌心。钱面沁着厚厚绿锈,锈斑之下,竟还粘着一点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他认得这血。三十年前,袁绍为筑此坝,征发民夫十万,冻饿死者三千,血浸坝基,遂以五铢钱覆于尸骨之上,谓之“压胜”。今日,这枚压胜钱,正从溃烂的坝体中,被水流重新推出。
    颜良攥紧铜钱,指节咯咯作响。他忽然仰天长啸,声如裂帛,直冲云霄。啸声未歇,东坝深处陡然爆发出一声沉闷巨响,仿佛地心炸裂。整段坝体剧烈震颤,裂缝豁然张开,如巨兽咧嘴,黑水喷涌而出,裹挟着断木、碎石、白骨,咆哮着灌向易阴城。
    北岸木台上,赵云倏然抬手,止住庞统欲言之语。他凝望那溃决之处,良久,方低声道:“袁本初筑坝时,曾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忘了,覆舟之水,亦能淘尽人心。”
    话音落时,易阴城北墙,第一块浸透雨水的夯土,终于“噗”地一声,从墙体中脱落,坠入水中,溅起一朵浑浊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