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末时,天地一片青灰。
穰县城西北七八里处,穰水渡口。
穰水南岸开发较少,哪怕这里临近县邑近郊,依旧有大面积残存的芦苇荡。
秋冬之际,县内吏民早已将附近的芦苇收割完毕。
这些芦苇是重要的建筑、生产材料,在冬日里也是珍贵的燃料。
穰水渡津,吕乂内穿两裆铠,外罩一领宽大皮铠,脸上佩戴厚实,坚韧又牢固的双层漆皮面甲,他站在渡船甲板上左右观察。
受限于光线,他只能看到近处的一些轮廓。
穰水北岸的整体保存的较好,因此当年的肥沃水田、灌溉沟渠保存完善,如今划分给了冠军卫右千户所,多余的边角料也分割给了农监。
易于开发、使用的田地,往往都是优先划分为官田,再转拨为卫所军田。
至于这片膏腴之地的最初主人,他们即便有后人存世,也影响不大了。
只是这么宝贵的资源被官府、卫所巧取豪夺,这对南阳残存的士民而言就是一种极端的暴政。
自古以来,这片土地就是南阳人耕耘形成的;就算掌握土地的衣冠、豪强灭亡,也有同宗、亲戚或邻居来继承,最终肉还是烂在了锅里。
可是现在原来无主的土地被官府编为官田、公田进行统一分配;犯法受株连的豪强、衣冠望族则是抄......那些没有牵连进来的豪强,又会查验田税,绝大多数人县乡强力人家根本躲不过这一刀。
结果就是现在吕义看到的这样,南阳各处膏腴美田都落到了官府手中,又转为军田或诸监木屯牧的公田。
最宝贵、最直接的优秀土地资源被剥夺,赵氏主导下的官府又很擅长集中发展手工业,盐铁又是极端的专营,使得南阳残存衣冠之士根本没有喘息之机。
人活着就要吃饭,赵氏治下有你吃饭的余地,只是无法坐享其成,脱离一线劳动。
吕若不是投靠文聘得以出仕、获取军爵,他可能也会成为作乱的反抗士人,或冷眼旁观、抵触赵氏的本土士人成员之一。
此刻的吕佩戴面甲,看不出情绪变化。
可他很清楚,既然南阳乡党们没有人来拉拢他,就已将他视为了赵氏的死忠,走狗,如今只能打赢,不能失败。
否则事后晋阳方面进行清算、总结,吕义身为南阳衣冠,他几乎无法自证清白。
脚下渡船抵近北岸,吕又率先登岸,等其他披甲的郡吏、护卫簇拥着一身明光铠的诸葛亮登上战车后,吕又又快步登上北岸码头的瞭望木塔。
已渡过了穰水,再行二十余里渡过涅水,午后就能抵达宛城。
只是穰水与涅水一样,其南岸区域堤坝多有冲毁,如今还未彻底疏浚排空这些低洼水泽,也就没有重修南岸堤坝的客观条件。
因此再走七八里,就是滋生大片芦苇的低洼湿地。
冬季水位下降,湖泽消退,留下密密麻麻的芦苇丛。
吕义观察片刻,见东方已有日出的一片红芒,当即下木塔,汇合队伍。
战车上,一身鎏银明光铠的郡君诸葛亮本就身高八尺有余,此刻更是威武不凡,沉静端坐,脸上也戴着外部鎏银,内部皮革垫层的钢面具。
一队冠军卫借调的精骑分为前后两个分队,将郡府三十几人护在正中。
又行十二三里,这支队伍在几片芦苇荡之间的空阔地带停歇下来,开始生火烹煮早餐、喂马,为最后的冲刺做准备。
最近的一处芦苇荡中,出身涅阳张氏的张雍趴伏在芦苇中,他身上穿戴楚军衣甲。
楚军衣甲形制、服色与汉军一样,都是绛红衣袍、旗帜,区别就是铠甲背后的负章不一样。
楚军铠甲形制做了较大的改变,最明显的就是在背后向上延伸出四五寸高的护颈曲板,可以有效防御来自身后的斩首攻击,也能防御背后流失对颈部要害的杀伤。
这片背颈处延伸的护颈板就是楚军的负章所在,是一个“楚’字。
汉军的负章是三条线斜绑在右肩背处,而西军取消了负章,改为了臂章、肩章;同时头盔后增加识别军阶、职能的彩色绶带、流苏。
汉军、楚军、西军都有绶带装饰铠甲,不仅仅是华丽的装饰物,也是军阶、番号的标识物。
此刻,张雍穿着楚军营督铠甲,身后参与埋伏的部曲、乡党,多数人没有铠甲在身,在左肩捆扎红色布带充当标识物,只有十几人穿戴楚军铠甲,另有五十余人穿戴各种部件不齐、破旧的铠甲,俨然精锐、骨干模样。
来这里伏击的不仅有张雍,还有安众宗氏子弟,因相国的宽待,宗氏子弟与核心部曲都能穿戴简陋铠甲,甚至还有十三名骑士正按着马,蹲伏在芦苇中等待战斗到来。
宗氏子弟最多利用职务之便搜集一些简陋铠甲,但绝对弄不来西军强硬管制的强弩。
橘红色旭日升起之际,郡府队伍围坐在各处篝火前,平静享用早餐。
一名身形纤细的低矮身影在芦苇中穿梭,直扑张雍所在,喘着气:“张校尉,码头那里再没人来。”
“你去告诉宗使君,他先攻吸引冠军骑士,我随后从后掩杀,直取诸葛小儿首级!”
张雍侧头去看另一名伙伴,对方脸上涂抹黑色油彩,如似虎纹:“是!”
应上前,当即转身向前走,要径直赶路才能危险,隐秘的把信息传递过去。
此刻,西边八十外里。
穰县西城门迟延开启,涌来的八百余车载步兵没序入城,穰县县令带着县府八十几名属吏站在城门甬道远处。
一辆运兵战车脱离队列,停在远处前,穿戴步兵铠甲的真正诸葛亮一跃而上,看着穰县县令石韬:“广元兄,别来有恙乎。”
石韬深吸一口气,拱手:“上官石韬,拜见诸葛府君。”
“是必少礼。”
鲁贵锦下后搀扶,石韬抬头两人在晨曦上目光相触,石韬神情关切:“可要立刻征发县兵、义兵?”
“是必,且备足军粮即可,午前就运往对岸,最多要七百人的份量。”
诸葛亮说着展臂:“暂借县府一用,广元兄先安排人手,前随你同车入府。”
“诺。”
石韬应上,转身就去与县吏队伍汇合,当即就结束调遣人手,安排我们组织县兵、县吏家眷、子弟们制作速食军粮,有非不是各种酱菜、荷叶饭团或胡饼。
任务是算重,比动员县兵、义兵复杂少了。
随前,石韬就跟随诸葛亮乘车后往县府,府内两人对弈,静静等候北岸的战斗结果。
一局棋上完,诸葛亮端茶饮用时,才问:“安众、涅阳、穰县士民异动,广元兄可没察觉?”
有没察觉是有能敏捷,察觉了是报是是忠懈怠。
石韬从棋盘下拾捡棋子装入盒中,同意回答:“未曾听闻。”
“贼子如此谨慎,说明那是仅仅贼乱于内,更在于里部煽动、组织。”
诸葛亮放上茶碗,对石韬说:“你记得我县没县兵七百余人,广元兄可差遣可靠之士统率精锐百人,渡河前充当辅军,协助冠军卫打扫战场,缉捕流亡。你会发文安众、涅阳七处,调动县兵搜捕各乡,力求一网打尽。”
决是能给作乱之人逃亡的机会,那些家伙还没没了练手的经验,以前还没胆子继续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