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并没有让他们退缩,反而是激起了他们心中的战意。
那禁军标长手持一口陌刀,指向前方的马车,大喊道:“随我冲!”
身后,十余名手持陌刀的禁军紧随其后,直接朝着马车冲去。
他们心里很清楚,就算是所有人一起上,也很难对这种级别的强者造成威胁,但,身为禁军,他们的身份与使命不允许他们后退,哪怕明知必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面对迎面冲来的十多名禁军,那马车依旧保持着固定的速度,而就在那些禁军冲到马车......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周怀时猫着腰,伏在官道旁一道干涸的浅沟里,粗粝的冻土硌着膝盖,他却浑然不觉。身后四十九名老兵,像五十块沉默的岩石,贴地而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不是怕被听见,而是怕惊扰了这夜、这命、这最后一程。
前方三百步,是运粮队中段。篝火堆旁,七八个胡羯兵横七竖八躺着,有的鼾声如雷,有的蜷在驮马腹下打盹,连刀鞘都未解下。两辆满载麻包的粮车歪斜停在路边,车辕上还搭着半截没吃完的黑面饼子。再往前,是三辆装满油布裹捆干草的辎重车——那是引火的绝好料子,也是胡羯人防备火攻时最不屑一顾的“废料”。
周怀时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又攥紧,再松开——这是“预备”,是“静候”,是五十年军旅生涯里刻进骨头里的号令。
左侧百步外,李瘸子带着第一支百人队已潜至粮车后方矮坡;右侧土垄后,赵铁头率第二队伏在灌木丛中,战刀横在膝上,刀刃映着星辉,冷而钝;后方两里处,王老栓领第三队扼守退路咽喉,他们不为接应,只为堵死任何可能逃向烬垣关的溃兵;第四队由廖颉带人绕向车队尾端,专断哨骑与传信马匹;第五队则随周怀时亲率,直插中腹,烧粮、焚车、杀兵、毁火种——一气呵成,不留活口,亦不求活命。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人最困倦、神志最恍惚之时。
就在此时,一阵尖锐刺耳的驴叫撕裂了寂静!
是车队尾部一辆驮盐车上的瘦驴,不知被谁踢了一脚,突然仰脖嘶鸣,声震旷野。
周怀时瞳孔骤缩,却未动分毫。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却更清晰听见身侧老兵们喉间滚动的吞咽声——不是惧,是憋着一股劲儿,等那一声令下。
果然,火堆旁一名胡羯小校翻了个身,嘟囔骂了句什么,翻手抽出腰间短矛,懒洋洋朝驴叫声方向甩去。矛尖擦着驴耳飞过,“夺”一声钉入冻土,那驴受惊乱跳,撞翻一辆空粮车,哗啦巨响炸开!
“起来了!都他妈起来!”小校跳起身,一脚踹醒旁边同伴。
就在这一瞬——
周怀时右臂猛然挥落!
不是斩旗,不是擂鼓,只是一个下劈的手势,如斧劈山,如刀断水。
“冲——!”
声音不高,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滚雷劈进所有老兵耳中。
五十条黑影倏然暴起,如离弦之箭扑向最近的三辆粮车!有人抄起火把,有人掀开油布,有人拔刀砍断车辕绳索——动作快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仿佛演练过千遍万遍,连喘息的间隙都算得精准。
火把掷出,砸在干草堆上,“轰”地腾起一人高的烈焰!
火舌舔舐麻包,稻谷爆裂声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升腾,黑灰如雪纷扬而下。
“敌袭——!!!”
胡羯兵这才真正惊醒,赤脚抓刀、提裤奔逃者有之,抓起长矛却反握矛杆者有之,更有甚者刚冲出两步便被一柄从暗处掷来的战刀贯胸钉死在粮袋上,血喷在金黄的粟米粒上,像泼洒了一把熟透的枣。
周怀时没砍人,他直奔车队中央那辆蒙着厚毡的“主粮车”。据斥候密报,此车装的是博尔术亲点的三千石精麦,供前线千夫长以上军官食用,车底暗格里还藏着二十坛火油——胡羯人用来对付靖州军弩车的“狼烟弹”原料。
他撞开车厢后板,抬脚踹翻一袋麦子,露出底下两寸厚的松木夹层。战刀横削,木屑纷飞,夹层应声裂开,露出油光发亮的陶坛。他抄起一坛,猛砸向地面!
“砰——!”
陶片四溅,黑稠火油泼洒如墨,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幽绿光泽。
他掏出火镰,刮擦三下,火星迸溅,引燃衣角,再往油上一按——
“呼——!!!”
整辆主粮车轰然爆燃!火焰冲天而起,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连远处篝火都被映得黯然失色。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火势也已蔓延开来。李瘸子率队点燃了六辆油料车,火龙顺着官道蜿蜒狂舞;赵铁头砍倒驮马缰绳,受惊的牲口拖着燃烧的车厢横冲直撞,将火势引向车队前段;王老栓那一队虽未放火,却已砍翻三名试图策马报信的胡羯骑兵,尸体横陈道中,马首朝北,蹄印凌乱——那是给后续追兵设下的假象:靖州军主力已从北面突入。
火光映照之下,胡羯人终于组织起零星反击。十余名披甲士卒持盾列阵,弓手仓促搭箭,箭矢破空而来,却大多射偏——老兵们早将身形压得极低,借着燃烧的车辆、倾倒的驮马、翻覆的粮袋为掩体,只露一双眼睛、一双手、一把刀。
一名胡羯百夫长挥刀怒吼,率五人挺矛冲锋,矛尖寒光凛冽。刚踏出十步,忽听“嗖嗖”两声轻响,他左肩、右腿各中一箭,箭簇竟是靖州军特制的倒钩锥头,入肉即旋,拔之必裂筋断骨。他惨嚎跪倒,尚未抬头,一柄战刀已自颈侧抹过,热血喷涌如泉。
执刀者正是周怀时身边的老兵陈七——当年雁门关血战,他亲手斩下胡羯先锋将首级,战后左手三指被冻坏截去,如今只剩两根手指能扣住刀柄,可这一刀,比谁都稳、都狠、都准。
“老七,你左眼伤还没好利索,别往前凑!”周怀时头也不回,反手将一坛火油塞进他怀里。
陈七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都尉,我右眼看得清!死前再看一眼胡羯狗脑袋落地,值了!”
话音未落,他抱着火油转身翻滚,避开三支流矢,扑向一辆尚未起火的辎重车,将油泼满车板,再掷出火把——火势立时暴涨,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此时,整个运粮队已陷入彻底混乱。军奴们四散奔逃,有的抢夺马匹,有的扑向火堆抢食烧焦的麦粒,更多人只是本能地往火势稍弱处钻,哭喊声、哀嚎声、马嘶声、粮袋爆裂声混作一团。胡羯士兵彼此呼唤,却因浓烟呛咳、视线模糊、道路被火阻断而无法汇合,反倒自相践踏,死伤枕藉。
周怀时站在火海边缘,望着眼前炼狱般景象,忽然弯腰,从一具胡羯尸身腰间解下一壶劣酒。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刺喉,却让他胸中那团火烧得更旺。
他将酒壶递向身旁老兵:“喝一口?”
那人摇头,只将手中半截断矛往地上一顿:“都尉,我答应过我婆娘,活着回去给她修坟。今儿,我就在这儿替她守着。”
周怀时默然点头,将酒壶传给下一人。
酒壶在五十人手中无声传递,每人只啜一小口,不多不少,恰够润喉。最后一口,周怀时仰头饮尽,酒液顺着他花白鬓角滑落,混着烟灰与汗渍,在脸上划出两道深褐痕迹,像泪,又像血。
寅末,火势渐盛,官道已被烧塌两处,浓烟遮蔽星月,天地间唯余一片赤红。
就在此时,东南方向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
是援兵。
廖颉派去的斥候,终究没能全数拦下所有哨骑。至少有一人冲出了包围圈,奔向烬垣关求援。
周怀时眯眼望去,火光尽头,黑压压一片骑兵轮廓正急速逼近,马蹄踏起的雪尘在火光中翻腾如浪。
“来了。”他轻声道。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已明白——这是最后一搏的号角。
周怀时猛地抽出腰间横刀,刀身古朴无华,刃口却密布细小缺口,那是三十年征战留下的勋章。他反手一刀,将刀尖深深插入冻土,单膝跪地,额头抵在刀柄之上。
“弟兄们,”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锤砸在众人耳中,“靖州军规第七条,记得么?”
一名老兵嘶声答道:“宁碎不折,宁焚不降!”
“第八条?”
“生为周卒,死为国魂!”
“第九条?”
五十人齐声吼出,声震火海:“马革裹尸,不必还乡!!!”
吼声未歇,周怀时已霍然起身,拔刀出鞘,刀锋映着烈焰,灼灼生光。
“那就——再冲一次!”
他不再下令,不再分配,不再等待。他只是迈开脚步,朝着那支疾驰而来的胡羯骑兵,独自迎了上去。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四十九条身影接连而起,如磐石离地,似山岳拔根。他们卸下最后一件棉衣,露出精赤虬结的胸膛,任寒风与烈焰同时灼烤皮肉;他们摘下头巾,露出花白或斑驳的头发,在火光中如银如霜;他们举起战刀、断矛、烧焦的车辕、甚至染血的麻包——武器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具身子,这颗头颅,这腔热血,还能往前再走几步!
火光映照之下,五十名靖州老兵,列成一道残缺却无比锋利的锋矢阵型,缓缓向前推进。脚步踏在焦土之上,发出沉闷回响,竟盖过了奔雷般的马蹄。
胡羯骑兵首领勒住战马,惊疑不定。他看见的不是一支溃兵,而是一堵墙,一面旗,一座墓碑。
“放箭——!!!”他嘶声咆哮。
箭雨如蝗,破空而至。
第一排老兵举盾,木盾瞬间被钉成刺猬;第二排老兵弯腰突进,箭矢擦着头皮掠过;第三排老兵已扑至马前,刀光一闪,马腿齐根而断!
战马悲鸣掀翻骑士,老兵顺势滚入马腹,战刀自下而上,剖开骑士腹甲,肠腑滚落于火中,滋滋作响。
周怀时冲在最前,一柄横刀在他手中翻飞如电,挡者披靡。他斩断两支长矛,劈开一面圆盾,刀锋崩出三道豁口,却仍不停歇。他撞入敌阵中心,背后已中两箭,却恍若未觉,只将刀尖狠狠捅进一名百夫长心口,再一脚踹出,尸体飞撞向后方三人,撞得人仰马翻。
火势愈烈,热浪蒸腾,空气扭曲变形。胡羯骑兵渐渐胆寒——这些人不怕死,不退缩,不喘息,甚至……不喊痛。
一名年轻胡羯骑兵被老兵赵铁头揪住头发拖下马背,赵铁头用仅存的右手掐住他喉咙,将他脑袋按进一滩燃烧的火油里,滋滋声中,那少年双眼暴突,皮肤焦黑龟裂,临死前竟对着赵铁头咧嘴一笑,似解脱,似嘲讽。
赵铁头松开手,抹了把脸,抹下一把灰与血混合的泥浆,喃喃道:“小崽子,倒是有骨气……老子当年,也这么笑过。”
火光熊熊,映照着每一张皱纹纵横、血迹斑斑的脸。他们不再年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头头择人而噬的老狼。
寅时将尽,卯时初临。
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线青白。
可这光,并未照亮生路,只照见尸横遍野、焦骸垒垒。
周怀时倚在一截烧焦的车辕上,胸口插着一支断箭,鲜血浸透前襟,却仍拄刀而立。他望向东边微光,忽然笑了,笑声沙哑破碎,却畅快淋漓。
“老伙计们……”他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咱靖州的天……亮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闭上双眼,身躯却依旧挺立,如一根烧尽犹不倒的铁柱。
四十九人中,尚能站立者,不足二十。
他们围拢过来,默默脱下染血的棉衣,盖在周怀时身上。有人将他手中战刀轻轻抽出,插入他身前焦土之中,刀柄朝天,如一座孤坟的界碑。
无人哭泣,无人言语。
他们只是静静站着,面向东方,面向靖州的方向,面向那尚未升起、却已注定不可阻挡的朝阳。
远处,烬垣关方向,号角声凄厉响起,那是胡羯人发现粮队覆灭后的悲鸣。
而更远处,靖州军大营所在方位,隐约传来低沉鼓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
鼓声未歇,天光渐盛。
风卷残火,灰烬升腾,如万千白蝶,逆着晨光,飞向苍茫边关。
那五百老兵未曾留下姓名,史册亦无记载。唯有平梁县志残卷中一句潦草批注:“靖康七年冬,雪狼峡夜火焚烬垣,胡羯粮尽,博尔术三日不得食,前锋溃于铁脊坡。闻者皆谓,有鬼军自雪中来,焚尽万斛粟,不取一文赏,不归一具骸。”
后来,靖州百姓在雪狼峡口立了一座无字碑。碑身粗糙,未加雕琢,只刻着一行被风雨磨蚀得几不可辨的小字:
“此处过往,皆吾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