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川一脸轻松,看了他身后那名老者一眼,说道:“一名宗师境强者,确实够唬人,只是不知道,你准备让他先杀我,还是先杀我身后这位?”
拓跋青霄眉头微微一挑,问道:“有何区别?”
凌川手指放在剑匣上,轻轻敲击,说道:“如果先杀我身后这位道长,我保证可以在一招之内秒杀你,如果先杀我,以道长的修为道长杀你更简单!”
凌川的意思简单明了,真要动手,他们二人必死无疑,但他拓跋青霄会为两人陪葬。
拓跋青霄目光一凝,......
雪狼峡的入口藏在断崖之下,形如巨兽吞咽的喉管,枯藤垂落如垂死者的发丝,风过时沙沙作响,却听不见半点鸟鸣——连山雀都绕着这里飞。催行俭站在崖边,玄铁甲覆着薄霜,右手按在腰间那柄鲨皮鞘短刀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身后二十名校尉默然列队,每人身后皆背着一张叠成三折的硬弓、两壶破甲锥、一柄雁翎短刃,左臂缠着浸油麻布条,右腕套着青铜护 Brace,靴底钉满细密倒刺。这是靖州军最精锐的“夜枭营”旧制,三年前被裁撤,如今却由他亲手重编——只因他知道,此战若败,靖州便再无夜枭,只有胡羯马蹄踏碎城砖的闷响。
“雪狼峡不是路,是活的。”催行俭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块冷铁刮过青石,“十年前我随卢帅巡边,在峡中迷了三日,靠舔岩缝渗水活命。峡底有暗流,水温常年如沸,蒸腾雾气能遮人眼三丈;两侧峭壁生着‘蚀骨藤’,汁液见血即溃,三息之内溃烂见骨。但——”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一道几乎与岩色融为一体的灰白裂隙,“那道缝后,有七处落脚点,每处宽不过半尺,深嵌岩层,是当年云州匠人凿出的烽燧补给道。胡羯人占了烬垣道,却不知这缝里藏着大周的骨头。”
校尉们屏息,陈湛忽问:“将军怎知他们今夜运粮?”
催行俭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背面刻着“靖州左厢·火字第七号”,正面却浮雕着一只衔火鸦——那是虞世清亲授的密令信物。他指尖抹过鸦喙,露出底下一行极细阴刻:“烬垣道三更,粮车百乘,押队为幽灵殿‘哑鹞’三人,不点火把,以磷粉涂马蹄。”
周怀时瞳孔骤缩:“磷粉……遇潮即燃,雪狼峡暗流蒸雾,正合其用!”
“所以今夜必起浓雾。”催行俭将铜牌收回怀中,目光扫过众人,“我只带三十人入峡,其余人马明日辰时佯攻凤阳东隘口,鼓声震天,箭雨如蝗。博尔术若真信了,定派轻骑驰援——可他若不信……”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那便说明,他已识破我们盯上了烬垣道。届时,你们立刻焚毁东隘口所有草料囤积点,放烟、放火、放哭声,让整个凤阳县都听见百姓‘逃难’的惨叫。胡羯人最擅趁乱劫掠,听见哭声必分兵追击‘流民’,等他们发现是空营,再调头已晚。”
院中死寂。一名年轻校尉喉结滚动:“将军……您亲自去?”
“粮队领头的是哑鹞‘秃鹫’拓跋烈。”催行俭解下左臂护 Brace,露出小臂内侧三道狰狞旧疤,呈爪形,“六年前,他在云州屠了我三十七个兄弟。这疤,是他用鹰喙钩留下的。”
没人再劝。夜枭营的规矩:猎物名字刻进骨头里,就不算任务,是还债。
子时刚过,三十条黑影便如墨滴入水,无声没入雪狼峡。峡内果然雾重,湿气裹着硫磺味扑面而来,脚下碎石松动却不出声——早有人提前撒了陈年豆粉吸音。催行俭打头,左手持火折子,右手攥着浸透桐油的棉绳,每行十步便将绳结系在蚀骨藤根部。这是活命记号:若前方塌方,后人循绳可退;若绳断,则前路尽绝。
行至第三处落脚点,雾中忽有异响。不是风声,是金属刮擦岩壁的嘶啦声。催行俭猛然蹲身,三十人瞬间伏地如蜥蜴。雾霭深处,三点幽绿微光缓缓移动——竟是三头驯化的雪原獒犬,颈环铜铃被蜡封住,獠牙泛着青紫寒光。犬后三道人影贴壁滑行,足尖点石无声,手中弯刀刃口竟似活物般微微震颤,那是幽灵殿独门淬毒“颤魂钢”。
催行俭屏息,右手悄悄摸向靴筒。就在此时,左侧岩缝里“簌”地钻出一条赤鳞小蛇,直扑最前头獒犬左眼!犬呜咽一声甩头,铜铃蜡壳崩裂,发出极细微的“咔”声。三名哑鹞同时抬头,绿光犬眼映出岩缝里一抹靛蓝衣角——巫峡唐门的“雾隐蛊”!
原来唐门高手早已潜伏峡中多时!那蛇是唐门秘养的“噤声蚺”,专破驯兽术。三名哑鹞身形暴退,弯刀横斩向岩缝,刀未至,一道银线已自缝中激射而出,缠住最矮者脖颈——碧落山庄的“千机锁链”!链尾寒光一闪,竟是七枚柳叶镖连环脱扣,直取三人咽喉!
混战骤起。雪狼峡本就狭窄,三十名夜枭营精锐趁势跃出,短刃专捅腋下、膝窝、耳后软骨——胡羯人重甲厚实,唯此处无甲片。一名哑鹞挥刀格挡,刀锋却被催行俭的鲨皮短刀死死咬住,他顺势撞入对方怀中,左手五指如钩插进其喉结下方,拇指顶碎甲状软骨,右手短刀自肋下倒刺,直贯心脏。血未喷溅,已被滚烫雾气蒸成腥红薄雾。
三名哑鹞,两死一逃。逃者刚跃上第四处落脚点,脚下岩石突然爆裂——隐锋谷武修自岩腹破石而出,双掌印在其背心,八重境真气如铁锤砸碎脊椎。那人软倒时,催行俭已抢过他腰间革囊,倾倒而出的不是毒药,而是数十枚核桃大小的黑陶球,球身密布细孔,内里黏稠如蜜的液体正缓缓渗出。
“磷脂膏。”唐门长老的声音自雾中传来,苍老却清晰,“胡羯人用它涂马蹄防滑,遇雾即燃,烧起来比火油还烈。”
催行俭眼中寒光暴涨。他忽然撕开自己左袖,将磷脂膏厚厚涂满整条小臂,又抓起一把蚀骨藤汁液混入其中。藤汁遇磷脂,瞬间腾起幽蓝火焰,却不灼肤,只在皮肤表面游走如活物。
“火引已备。”他低声道,“接下来,不是劫粮,是请君入瓮。”
烬垣道在峡口外三里铺开,百辆蒙皮粮车排成蛇阵,车轮裹着湿泥,车辕下暗藏绞盘机关——一旦受袭,车板翻转即成盾墙。但此刻,所有车夫皆昏睡在地,颈侧插着半截唐门“醉春风”银针。三百胡羯精骑散作警戒圈,火把插在车阵外围,火光在浓雾中晕染成一团团昏黄光斑。
催行俭伏在高崖,看着下方。他没动。直到丑时三刻,雾中最浓时,他忽然将涂满磷脂膏的手臂狠狠按在岩壁蚀骨藤上——幽蓝火焰顺着藤蔓疯长,刹那间整条峡谷侧壁亮起蜿蜒火龙!火光映照下,数十具胡羯哨兵尸体被提前吊在藤蔓上,随风晃荡,如同祭旗。
车阵中顿时骚动。领队千夫长拔刀怒吼,却见火光尽头,三十名黑甲士卒缓步走出雾中,人人左臂燃着幽蓝火焰,右肩扛着缴获的胡羯弯刀,刀尖滴落的不是血,是同样幽蓝的磷火。
“靖州军?!”千夫长大骇。靖州军素来用长矛硬弓,何时用弯刀?何时敢在火光下堂堂正正现身?
催行俭踏前一步,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如鬼煞:“我们不是靖州军。”他抬起燃烧的手臂,指向车阵,“我们是你们烧过的云州祠堂里,爬出来的灰。”
千夫长浑身发冷。云州祠堂……那是六年前胡羯屠城后,唯一没被焚毁的建筑——因为拓跋烈下令,要留着当马厩。
就在这一瞬迟疑,车阵后方突然爆开连串火球!却是陈湛率人用火油罐掷入粮车底部,磷脂膏遇火油,轰然腾起丈高蓝焰!火焰顺车轴蔓延,眨眼点燃整条车阵。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涂过磷脂膏的马匹开始狂躁嘶鸣,蹄铁上的磷火遇雾愈烈,竟将马腿烧得焦黑绽裂!惊马拖着燃烧的粮车横冲直撞,车板翻转的机关在高温下尽数失灵,反而成了火势助燃的鼓风机!
“放箭!”催行俭厉喝。
夜枭营三十人齐射。箭镞并非寻常铁簇,而是唐门特制“裂颅锥”,箭尾缚着浸油麻布,离弦即燃。百支火箭如赤色暴雨泼入车阵,火借风势,顷刻吞噬一切。胡羯骑兵想救火,马匹却因磷火灼痛发狂,互相践踏,反倒撞翻更多粮车。千夫长嘶吼着指挥结阵,话音未落,一支火箭精准钉入他口中——那是催行俭亲手所射,箭杆上还缠着半截蚀骨藤。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烬垣道变成一条火龙,映红半边夜空。当最后一辆粮车坍塌成焦炭时,东方已现鱼肚白。催行俭站在火场边缘,左臂火焰早已熄灭,只余焦黑皮肉。他弯腰拾起一截烧剩的车辕,上面用炭笔潦草写着“靖州·仓曹司·丙字三号”。他静静看了三息,忽然将其拗断,两截木头扔进余烬。
就在此时,身后雾中传来沉重脚步声。不是夜枭营的轻捷,是重甲踏地的闷响。催行俭缓缓转身,火光映出他身后三十人皆已披上胡羯黑狼皮甲,手持弯刀,刀鞘上还沾着未干的蓝焰余烬。
领头者掀开兜帽,赫然是昨夜“逃走”的哑鹞拓跋烈——此人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冒血,却咧嘴笑着,露出被硝石熏黑的牙齿:“将军,按您的吩咐,我把幽灵殿‘灰鹞’名录,全背下来了。”
原来昨夜那场搏杀,是催行俭与唐门长老联手设的局。拓跋烈根本未逃,而是被唐门“续脉蛊”吊住一口气,假作重伤,由隐锋谷武修“擒获”。胡羯人信了,将他当作叛徒押往主营——而他袖中,早被唐门塞进三枚“哑蝉蛊”,可保三日内不被识破。
催行俭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回营。告诉姚钦延将军——靖州第二道防线,今夜便可筑成。而博尔术的七万大军……”他顿了顿,望向火海尽头那片被烧成琉璃状的烬垣道,“从今往后,只能吃自己的马粪。”
凤阳县废墟,姚钦延正俯身查看沙盘。沙盘上,靖州防线被朱砂划出三道血线,最外一道已残缺不全。他手指停在雪狼峡位置,久久未移。
帐帘忽被掀开。催行俭大步而入,甲胄焦黑,左臂裹着渗血的粗麻布,却将一枚黑陶球放在沙盘中央——正是磷脂膏陶球。
“姚帅。”他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博尔术今夜会疯。他若强攻,我们便退守第二道防线;他若分兵查探烬垣道,我们便火烧其粮道;他若按兵不动……”催行俭抽出短刀,刀尖挑起沙盘一角,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墨字,“那便请看,这是虞先生命人连夜绘就的——靖州境内三百二十七处古井、六十处暗渠、十七座废弃矿洞的图纸。只要他敢在靖州境内扎营超过三日,我们就能让他渴死、淹死、或被塌方活埋。”
姚钦延盯着那张图,忽然笑了。不是欣慰,是近乎癫狂的大笑,震得案上茶盏嗡嗡作响。笑罢,他猛地抓起朱砂笔,在沙盘上靖州城位置重重一点:“传令!所有辅兵、民夫,即刻改挖‘饮鸩渠’——不是引水,是引毒!把北山断肠草、南岭钩吻汁、西岭砒霜矿粉,全给我混进渠水里!博尔术不是要耗吗?老子陪他耗到他全军拉黑血!”
帐外,虞世清负手立于晨光中,手中一卷《靖州水脉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望着凤阳县方向升腾的黑烟,轻轻吐出一口白气:“火起了……该收网了。”
同一时刻,蓟州大营。卢恽筹放下千里镜,镜中映出靖州方向冲天火光。他身后,三千玄影骑静默如铁铸,人人马鞍旁悬着三柄新铸陌刀,刀鞘漆黑,未开刃,却已隐隐透出寒煞之气。
“传我将令。”卢恽筹声音平静无波,“玄影骑,换装。”
亲兵躬身:“换何装?”
“换丧服。”卢恽筹转身,玄铁铠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靖州若失,我卢恽筹提头去见陛下。若靖州不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千张年轻而肃杀的脸,“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活阎罗披麻,送胡羯下地狱。”
东疆水师泊港,宋鹤年收到密报时,手中青玉镇纸“啪”地碎成两截。密报只有一行字:“烬垣道火起,博尔术急调三万骑东援,蓟州军已抵阑州边境,伪作欲攻。”他闭目良久,忽然对左右道:“备轿。去内阁。”
黄千浒的值房内,香炉青烟袅袅。他正提笔书写奏章,墨迹未干,宋鹤年已闯入,将密报拍在案上:“首辅大人,您说东疆水师不擅骑战……可若博尔术的三万骑,此刻正奔向东疆海岸呢?”
黄千浒笔尖一顿,墨珠坠下,在奏章上洇开一朵狰狞黑花。他缓缓抬头,眼中哪还有半分老朽浑浊,只有一片冰封千里的寒潭:“宋阁老,您儿子在靖州……可卢恽筹的儿子,正在蓟州大营,给玄影骑磨刀。”
两人对视,窗外忽有飞鸟掠过,羽翼割开晨光,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靖州战场,火光未熄,雾气又起。这一次,是真正的、带着血腥味的浓雾。雾中,无数身影正悄然移动,有的披甲执锐,有的青衫负剑,有的赤足踏火——他们来自不同地方,却朝着同一个方向:烬垣道尽头,那座刚刚被烧成焦土的关隘废墟。
废墟最高处,一根烧焦的旗杆斜插地上,残破旗面在风中猎猎抖动。旗上朱砂所书“靖”字已被火焰舔舐得只剩半边,却仍倔强地挺立着,在浓雾与火光之间,如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一道劈开长夜的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