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雁翎骑返回高平县休整,凌川让他们从之前洛青云集训那一万三千多新兵之中挑选好手,补齐雁翎骑的编制。
柳衡重伤无法下床,这件事情只能交给手下的校尉去办,不过,雁翎骑早就制定了规范的选拔标准,直接照章执行即可。
不得不说,那一万多新兵之中,有不少好苗子,而且,洛青云带着他们跟随魏武卒一同操练,除了缺乏实战磨砺之外,其它方面丝毫不差。
雁翎骑是凌川倾力打造的一把利刃,此次一战封神,将苍狼铁骑打垮......
血风卷着铁锈味扑在脸上,柳衡伏在马背上,江来的尸体紧紧缚在他后背,肩胛骨被一截断箭刺穿,血水顺着甲胄缝隙往下淌,浸透了两人衣袍。他咬着牙没吭一声,只是死死攥住缰绳,指节泛白如枯骨。身后千余骑雁翎骑沉默奔逃,马蹄踏碎冻土,扬起的尘烟里混着未干的血痂,在夕阳下泛着暗紫光泽。
没人说话。连战马喘息都压得极低。
沈七岁策马紧随其侧,冲天辫已被血糊成硬块,左袖空荡荡垂着——方才斩旗时被苍狼铁骑一名百夫长拼死劈中,整条小臂齐肘而断,断口焦黑,是剑气反噬所致。他脸色惨白如纸,却仍用右手按在剑匣上,七道剑光如影随形,在队伍两侧低空盘旋,剑尖微微震颤,似在替主人吞咽痛楚。
“纪天禄说的万人骑……是耶律烈的‘黑鸦营’。”沈七岁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刃,“他们本该驻守黑水原,为何提前南下?”
柳衡喉结滚动,没答话,只将江来尸身往上托了托,让那僵硬的额头贴住自己后颈。寒意刺骨,可那点凉意竟比心头烧灼的钝痛更易忍受。
三里外,雁翎骑最后一批人刚撤出战场,远处地平线便腾起一线灰黑烟尘,如墨汁泼入清水,无声却汹涌。烟尘之下,是整齐得令人心悸的马蹄节奏——不是溃兵乱踏,而是铁律所铸的军阵步伐。黑鸦营不鸣号、不竖旗,只以鸦羽覆甲,万骑奔袭时,唯闻羽片刮擦甲胄的簌簌声,仿若乌云压境前的死寂。
“他们早知道耶律玄戈会败。”柳衡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裂帛,“否则不会卡在我们力竭之时赶到。”
沈七岁瞳孔一缩:“有人通风报信?”
柳衡摇头,目光扫过身后疲惫不堪的将士——有人甲叶崩裂,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有人左手断了三根手指,却还死死攥着半截断刀;更有人马鞍上绑着两具尸体,一具是兄弟,一具是仇敌,皆被同一柄苍生刀劈开胸膛。他忽然勒住缰绳,马嘶长鸣,整支队伍随之停驻。
“黎俊!”他厉喝。
护纛营队长黎俊纵马上前,右臂吊在胸前,绷带渗着血,却仍挺直如枪:“在!”
“耶律玄戈的金线刀呢?”
“在此!”黎俊解下腰间刀鞘,双手奉上。刀鞘古朴,缠金线已黯,鞘口一道深痕,是江来用胸膛硬生生撞出来的豁口。
柳衡抽出金线刀。刀身狭长,刃口映着残阳,竟泛出幽蓝冷光,仿佛凝着千年北地霜雪。他反手一转,刀尖朝下,狠狠插进冻土三寸。刀身嗡鸣,震得四周积雪簌簌剥落。
“传我将令——”柳衡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砸在冻土之上,“雁翎骑,止步不退!”
身后将士齐齐一震,却无人质疑。血未冷,恨未消,脊梁未折。
“耶律玄戈死了,可他的头还在黎俊手上;苍狼旗倒了,可黑鸦营的鸦羽还在天上飞!”柳衡猛地转身,血目扫过每一张脸,“他们来,是要踩着我们的尸骨,把雁翎骑的名字从沙场抹掉!可老子偏要让他们记住——雁翎骑的尸骨,是烧红的铁,是淬毒的钉,是扎进他们喉咙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的骨刺!”
话音未落,他抬脚踹向金线刀鞘。刀鞘崩裂,金线四散如星火。他一把攥住刀柄,反手横于胸前,刀锋所指,正是烟尘涌来之处。
“列阵!雁字锋!”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只有百余把尚能挥动的战刀同时出鞘的铮鸣,只有三百余匹战马同时人立而起的嘶吼,只有七把神剑自沈七岁剑匣中暴起的清越龙吟!
沈七岁右手掐诀,七剑腾空,剑尖齐齐调转,不再贴地削马腿,而是悬停于雁翎骑头顶三尺,剑身流转湛蓝光晕,如北斗七星垂落凡尘。
“悲风断喉,青鹿锁足,灵虚摄魄,渔火焚甲……”他唇齿微启,吐出七道剑名,每念一音,便有一剑嗡然震颤,剑气如丝如缕,悄然织入寒风之中。
这不是杀招,是困局。是用剑气为经纬,在十里荒原上织一张无形巨网。
与此同时,纪天禄率夜枭营斥候自侧翼疾驰而出,人人背负火油罐与引火筒。他们不迎敌,只沿黑鸦营必经之路上的干涸河床撒下黑油,又将浸透火油的破布塞进冻土裂缝——那是云州军独有的“地火引”,遇热即燃,焰高三丈,烧尽之后,地面仍烫如烙铁。
柳衡没看这些布置。他正蹲下身,用金线刀割开自己左腕,鲜血汩汩涌出,滴在江来冰冷的额头上。
“兄弟,你没走成的路,我替你走完。”他声音极轻,却像刻进冻土深处的碑文,“你说过,雁翎骑不能跪着活。今日,咱们站着死,也要把脊梁杵进胡羯人的骨头缝里!”
话音未落,远处烟尘骤然炸开!
黑鸦营前锋已至五里之内。为首一将披玄甲、戴鸦首面甲,仅露一双鹰目,手中长槊斜指苍穹,槊尖寒光吞吐,竟隐隐有鸦鸣回响。他身后万骑无声,马蹄踏过之处,积雪竟自行皲裂,露出底下焦黑冻土——那是常年浸染鸦羽淬毒所致,马蹄所过,草木俱枯。
“耶律烈……”沈七岁眯起眼,“他亲自来了。”
柳衡缓缓起身,将江来尸身轻轻放于阵前最中央。他亲手解开江来染血的护心镜,露出底下早已凝固发黑的伤口——金线刀贯穿处,血肉翻卷如莲花,却无一丝腐气,仿佛那具躯壳仍在燃烧。
“点火!”柳衡下令。
纪天禄掷出火把。
轰——
干涸河床轰然腾起赤色火墙,火舌舔舐天际,热浪翻滚,将黑鸦营前锋照得如同鬼魅剪影。可那万骑竟无一人勒马!鸦首将军长槊一划,整支骑兵如墨汁滴入沸水,倏然分作两股,绕开火墙,依旧奔袭而来!
“再点!”柳衡吼。
第二道火墙燃起,第三道、第四道……七道火墙如赤色囚笼,将黑鸦营围在中央。可耶律烈竟不避不让,反催战马,直冲最炽烈处!
火海之中,他玄甲竟泛出幽绿荧光,鸦首面甲双目迸射两点碧火,口中忽发出一声凄厉鸦啼!刹那间,所有黑鸦营将士齐声应和,万鸦齐鸣,声浪如实质般撞向雁翎骑阵列!
前排数十骑当场耳鼻溢血,战马惊蹶,阵型晃动!
“摄魂鸦唳!”沈七岁面色剧变,“他练成了《九幽鸦典》最后一重!”
柳衡却笑了。那笑惨烈如刀,嘴角裂开旧伤,血珠滚落。
“等的就是这个!”
他猛然撕开胸前甲胄,露出心口一道陈年刀疤——那是三年前云州失守时,他为掩护百姓突围,被胡羯弯刀劈中的旧创。此刻,他右手持金线刀,左手食指蘸取腕上鲜血,在那刀疤上急速画符!
血符未成,他已喷出一口血雾,尽数洒向江来尸身。
诡异一幕陡生——江来胸前那朵血肉莲花,竟缓缓旋转起来!花瓣层层绽开,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画面:蓟北原赤熊重骑覆灭时的冲天火光、云州校场晨训时少年们嘶哑的号子、雁翎骑初建时凌川亲手为每人佩刀的郑重神情……最后,花瓣定格在江来最后一次饮酒时大笑的模样。
“江副都尉……”柳衡哽咽着,将金线刀刀尖抵住自己心口血符,“借你一缕英魂,镇我雁翎阵眼!”
刀尖刺入三分,血符骤亮!一道金红光芒自他心口炸开,如长虹贯日,直射江来尸身眉心!
轰隆——
江来双目猛然睁开!眸中无神,唯有一片赤金火焰在瞳底静静燃烧。他僵直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天。霎时间,七把神剑齐齐悲鸣,剑身上湛蓝光晕尽数褪去,转为熔金之色!
“剑归主!”
沈七岁狂喜大呼,双手结印,七剑如乳燕归林,尽数没入江来掌心!
江来身躯未动,可一股浩荡剑意却自他尸身弥漫开来,如潮水漫过冻土,所过之处,冰层寸寸龟裂,裂缝中竟有金色剑气喷薄而出,纵横交错,织成一张覆盖百步的巨大剑网!
黑鸦营前锋冲入剑网,战马尚未触网,甲胄已如薄冰般簌簌剥落!骑士皮肤寸寸皴裂,血珠未及渗出,便被剑气蒸成血雾!
耶律烈座下神驹长嘶人立,鸦首面甲上竟被剑气犁出三道深痕!他双目碧火剧烈摇曳,第一次露出惊容。
“尸身凝煞,剑魄为引……这不可能!死人怎会执剑?!”
柳衡咳着血,却仰天大笑,笑声震得远处枯树簌簌落雪:“江来没死!他只是……先我们一步,把命炼成了雁翎骑的刀!”
话音未落,江来尸身五指猛然收拢!
嗡——
百步剑网瞬间收缩!金红剑气如万千利刃绞杀,黑鸦营前锋三百余骑连人带马,被绞成漫天血雨!腥风扑面,雁翎骑却无人闭眼,人人挺胸昂首,任血雨浇头,如饮琼浆!
耶律烈怒啸如雷,长槊脱手掷出,化作一道黑虹射向江来眉心!
“拦住它!”柳衡嘶吼。
沈七岁双目流血,却悍然扑出,以残存右臂硬撼长槊!咔嚓脆响,他整条手臂骨骼尽碎,却借势翻滚,将长槊引向地面——
轰!
长槊钉入冻土,竟引爆地底埋设的火油引信!烈焰冲天而起,火柱中,一只由纯粹剑气凝聚的金红巨手悍然探出,五指如钩,直扣耶律烈天灵!
“不——!”耶律烈仓促举臂格挡。
金红巨手一把攥住他玄甲臂铠,只听“咯嘣”数响,玄甲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泛着幽绿鳞光的手臂!那竟是一条由毒蛟筋骨炼成的伪肢!
巨手合拢,伪肢应声爆碎!碧绿毒血喷溅,所落之处,焦土沸腾,腾起恶臭青烟!
耶律烈惨嚎坠马,面甲崩裂,露出半张狰狞面孔——左脸皮肉完好,右脸却已彻底妖化,覆满细密黑鳞,瞳孔竖立如蛇!
“《九幽鸦典》……原来你早就把自己炼成了半妖!”柳衡拄刀而立,血流满面,“难怪敢来送死!”
耶律烈挣扎起身,断臂处黑血狂涌,却疯狂大笑:“雁翎骑……果然配做我的祭品!待我吞了这尸身剑魄,黑鸦营便是新的苍狼铁骑!”
他张开血盆大口,竟欲吞噬江来尸身!
就在此刻——
“叮。”
一声清越剑鸣,如春冰乍裂。
江来尸身眉心,一点金红骤然绽放,随即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剑光,悄无声息,直刺耶律烈右眼妖瞳!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血光四溅。
耶律烈狂笑戛然而止。他右眼妖瞳内,金红剑光如种子萌发,瞬息蔓延成参天巨树!整颗眼球炸成金粉,剑气顺着血脉逆冲而上,所过之处,黑鳞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惨白人皮。
“啊——!!!”
他仰天惨嚎,声震四野,却在最高亢处骤然断绝。
身体僵直,脖颈缓缓扭转一百八十度,头颅歪向肩膀,双目圆睁,瞳孔中最后映出的,是江来平静如初的面容。
万籁俱寂。
黑鸦营万骑呆立当场,鸦羽甲胄上的幽绿荧光,正一盏接一盏,熄灭。
柳衡踉跄上前,轻轻合上江来眼睑。那双曾映过云州春雪、蓟北秋月、雁翎骑猎猎战旗的眼睛,终于沉入永恒的黑暗。
他拾起地上半截断刀,割下耶律烈头颅,又将金线刀重新插入江来腰间刀鞘。
“收兵。”他声音嘶哑,却稳如磐石,“回云州。”
雁翎骑默默列队。有人将同袍尸身抱上马背,有人用断刀掘开冻土,将战死兄弟就地安葬——不立碑,只埋一柄断刀于坟头,刀尖朝北。
沈七岁倚在马侧,用仅存右手,将七枚染血剑穗系在江来腰间。剑穗随风轻摆,如七只振翅欲飞的青鸟。
当最后一骑消失在地平线,荒原上唯余焦土、残旗、断戟,以及一具静坐如松的尸身。
江来坐在那里,腰杆笔直,左手垂于膝上,右手搭在刀柄,仿佛只是稍作歇息,随时会起身,笑着对柳衡说一句:“都尉,酒温好了么?”
风过处,七枚剑穗猎猎作响,似有低语回荡:
“雁翎未折,山河可证。”
“吾辈未死,边关长明。”
“江来——”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