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元丹丘不是李白那等没什么眼色的人,只是短暂错愕了一下,很快就收敛了表情,继续和善笑着问候。
“听说你们有孩子了,孩子在哪?下人和我说小名是叫……拙拙吧,道号起好了吗?”
初一把元...
“回青城山。”江涉声音很轻,像秋日里浮在竹叶尖上的一缕薄雾,不散,也不落。
猫耳朵动了动,爪子停在半空,尾巴尖儿微微一翘:“就……回你住过的地方?”
“嗯。”
她歪着头看他侧脸,阳光斜斜切过他眉骨,在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人三十多年没老,连眼角细纹都少得可怜,可眼神却沉得像山涧深潭——不是冷,也不是倦,是把时间熬成了水,再无声无息地沉淀下去。
猫忽然想起什么,尾巴啪地甩了一下:“那……你原来住的屋子,还塌吗?”
江涉顿了顿,唇角微扬:“塌了一半。”
“啊?”她竖起耳朵,“塌了你还回去?”
“塌了才好。”他抬手,指尖拂过她耳后绒毛,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一段尘封的梦,“塌了,草木才肯长进去;长进了,旧屋才真正活过来。”
猫似懂非懂,只把下巴搁在他臂弯里,眯起眼:“那我呢?我也要住塌房?”
“你住檐下。”他说,“瓦缝里有松鼠洞,你爱钻就钻;檐角悬着铜铃,风来时叮当响,你听着睡,比躺在锦褥上还安稳。”
她哼了一声,尾巴卷上他手腕:“我才不住檐下!我要住你屋里!”
江涉没应,只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润而久远,仿佛穿过她此刻毛茸茸的皮囊,望见三十年前某个月夜,一个穿素麻衣、赤足踩碎霜花的小女孩,蹲在天师洞后山的断崖边,用枯枝在地上画符,画歪了就气鼓鼓抹掉,再重画。
那时她还不叫猫,也没人知道她是猫。
他喉结微动,终是没把那句“你早住过了”说出口。
路往西去,渐渐离蜀州城远了。道旁稻田已割尽,田埂上堆着齐整的稻草垛,几只白鹭单腿立在泥水里,倏忽一振翅,掠过远处黛青色的山影。青城山就在那里,不言不语,山势绵延如龙脊,云气自谷底缓缓升腾,缠绕松柏之间,恍若一道未干的墨痕。
猫忽然坐直身子:“人,你听。”
江涉脚步未停:“听什么?”
“风里有铃声。”
他静了一瞬,果然听见——极细、极清,一声接一声,断续如游丝,却分明是道观晨钟之后惯用的引磬余韵。不是近处,也不是远处,像是从山腹深处透出来的,又像是从记忆里浮上来的。
“那是长生观的‘醒心磬’。”他低声道,“每日寅时三刻敲三响,专为初入山门的弟子醒神定志。磬音清越,能破昏沉,亦能照见本心。”
猫眨眨眼:“本心是什么?”
“是你还没开口说话前,心里先跳出来那一下。”
她怔住,爪子不自觉蜷紧,指甲轻轻刮着他袖口的粗麻布:“……那我刚才想问你‘你是不是神仙’,是不是本心?”
江涉没答。他只是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贴得更近些。猫感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平稳如常,既不快,也不慢,像山间溪流击石,一声一声,自有其律。
午时歇脚,在一家临溪茶寮。老板娘四十出头,眉目爽利,端来两碗凉茶,见猫乖巧伏在江涉膝上,顺手摸了摸她脊背,笑道:“这猫倒通人性,不叫不挠,也不逃。”
江涉谢过,抿了一口茶。茶汤清冽,略带苦后回甘,是山野新采的簝竹叶焙制而成。
老板娘见他气度沉静,不像寻常行旅,多打量两眼,试探道:“郎君可是往青城山去?”
“正是。”
“那可巧了!”她眼睛一亮,“今早山上来人,说观里十月十五办解厄斋醮,要采百斤新焙的簝竹叶、五十斤山蜜、二十斤雪水冰镇的松脂香……我们这十里八乡,就数我家簝竹最嫩,蜜也都是自家蜂箱酿的。可昨儿夜里,蜂箱全被掀了!”
江涉放下碗:“被谁掀的?”
“不知道!”老板娘压低声音,“箱盖全掀翻在地,蜜全漏光了,可蜂没死,一只不少,反而嗡嗡飞得满天都是——就像……就像故意吓人,又不伤人。”
猫耳朵猛地竖起,尾巴尖儿一弹:“蜂?”
江涉垂眸看她:“你闻到了?”
她鼻子翕动两下,忽然从他膝上跃下,几步蹿到茶寮后院篱笆边,蹲在那里,盯着地面一处泥印。
那泥印极淡,形如猫爪,却比她足印小一半,边缘带着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银灰光泽。
江涉缓步走来,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印痕。泥土微潮,触之微凉,指腹却似被针尖刺了一下,极轻,转瞬即逝。
“是山魈。”他声音沉下来,“不是普通的。”
猫仰起脸:“山魈不是红脸长牙、专吃小孩的吗?”
“那是民间讹传。”他直起身,目光投向远处山影,“真正的山魈,是山灵未定之气所凝,介于精怪与地祇之间。它们不食人,只食‘执念’——谁心里挂碍最深,它便缠谁最紧。蜂箱被掀,不是为蜜,是为那蜂群日日嗡鸣中积攒的焦躁与不安。蜂群慌,它就饱。”
老板娘听得发愣:“那……那我儿子昨儿晚上梦见他爹回来了,哭着喊‘别走’,醒来枕头全湿……这算不算挂碍?”
江涉没立刻答。他看向猫。
猫正低头嗅着那泥印,忽然抬头,黑瞳映着天光:“它昨晚还去了高家。”
江涉颔首:“王婆子魂归之际,怨气最薄,执念却最厚——她一辈子没出过蜀州,临终前最想见的,是她早夭的大儿子。那人十六岁随商队走西域,再没回来。她至死不知他葬在何处,坟头有没有长草。”
猫轻轻“哦”了一声,尾巴慢慢垂落。
江涉转身对老板娘道:“蜂箱漏蜜,三日内必返。你明日辰时,备一盏清水、三枚青杏、七粒新米,放在蜂箱原位,莫点灯,莫言语,只守到子时。若见萤火聚成小童模样,便将青杏投入水中,米撒于箱底,水泼于东墙根下。此后蜂自归巢,箱不复掀。”
老板娘连连点头,又迟疑道:“郎君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江涉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因为三十年前,我也见过它。”
猫忽然拽了拽他衣角:“那它……认得你吗?”
他低头,与她视线平齐,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它认得我的味道。就像你认得我心跳。”
她没说话,只把脑袋蹭了蹭他掌心。
午后启程,山势渐陡。石阶盘绕而上,两旁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如盖,日光碎成金箔洒落肩头。猫伏在他背上,双爪搭着他颈侧,呼吸温热。
“人。”她忽然开口。
“嗯。”
“你开元十三年离开青城山,是因为它?”
江涉脚步微顿,山风掠过耳际,吹动他鬓边几缕碎发:“不是因为它。”
“那是为什么?”
他沉默良久,久到猫以为他不会再答。可就在她将脸埋进他后颈、准备放弃时,他开了口:
“因为那年,我养的那只猫死了。”
猫浑身一僵,爪子瞬间收紧,却不敢用力,只死死扣着他衣领:“……哪只?”
“第一只。”
她喉咙发紧:“它……怎么死的?”
“病死的。”他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肺腑溃烂,咳血不止。我试了所有方子,煎了七十九副药,最后一副,是我亲手喂它喝下的。它咽气时,爪子还勾着我手指。”
猫眼眶发热,却倔强仰着头,不让泪落下:“……它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他轻声道,“它太小,我还没来得及取。”
她忽然哽住,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他后颈,烫得惊人。
江涉没回头,只抬手,用拇指腹极轻地擦去她眼角的湿意:“别哭。它后来……又回来了。”
猫猛地吸气:“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蹲在我窗台,叼着半截枯枝,学我画符的时候。”
她怔住,爪子松开,慢慢环住他脖子,把脸深深埋进去:“……那我不是它?”
“你是它。”他声音沙哑,“也是另一个你。魂分两缕,一缕留在旧壳,一缕随风入山。它记得我,所以回来;你不记得,所以重来。”
猫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那……你等了我三十年?”
“没有等。”他迈步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云海翻涌,松涛如浪,远处天师洞飞檐隐现,铜铃声随风再至,“我只是没搬走。”
她在他背上抖得厉害,却笑出了声,带着浓重鼻音:“骗子……你明明搬走了。”
“搬走了屋子。”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一句叹息,“没搬走门槛。”
猫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小爪子攥紧他衣襟,仿佛一松手,三十年光阴就会从指缝里溜走。
山风浩荡,吹得两人衣袂翻飞。远处松林深处,一点银灰光影悄然掠过树梢,快得如同错觉。江涉似有所觉,侧首望去,只余松针摇曳,簌簌如雨。
他收回目光,脚下不停,朝着那座三十年未曾踏足的山门走去。
猫渐渐止了哭,却仍赖在他背上不肯下来。夕阳西下,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进山门石阶的阴影里。
暮色四合时,他们到了长生观山门前。
朱漆斑驳,石阶磨得发亮,门楣上“长生观”三字铁画银钩,却有一道裂痕自左上斜贯而下,如一道旧伤。
猫望着那裂痕,忽然轻声问:“这字……是你写的吗?”
江涉摇头:“是张天师手书真迹拓本。原碑在安史之乱时毁于兵火,这是乾元年间补刻的。”
她点点头,又问:“那你现在……还是道士吗?”
他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抚过那道裂痕:“我不是道士。”
猫仰起脸:“那你是……”
“我是守门人。”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山门,门轴转动,扬起细小的尘埃,在斜阳里浮游如金粉,“守一座塌了一半的屋子,等一只迷路三十年的猫。”
门内庭院寂静,青苔漫上石阶,几株老桂正盛放,香气沉郁如酒。
猫从他背上滑下,落地无声。她抬头,望着庭院深处那扇半掩的柴门——门楣歪斜,门环锈蚀,门缝里,一茎翠绿的狗尾草正随风轻摆。
她忽然转身,扑进他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腰身,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次我不走啦。”
江涉抬起手,缓缓覆在她背上,掌心温热。
“好。”他说,“不走。”
晚风穿堂而过,掀动他袖角,也拂过她耳尖。远处,长生观的晚钟悠悠撞响,一声,两声,三声——
钟声未歇,檐角铜铃忽而叮咚作响,清越如初。
而就在那铃声最盛的一瞬,猫分明看见,自己尾尖掠过之处,青砖地上,悄然浮起一行极淡的银灰字迹,如烟似雾,转瞬即散:
**“癸酉年,吾猫归。”**
她怔怔看着,直到字迹消尽,才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人,你写的?”
江涉望着那方空地,眸色温柔:“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
他垂眸,与她对视,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
“是你自己。”
猫没再问。她只是踮起前爪,把额头抵在他心口,听那一声一声沉稳的心跳,仿佛听见了三十年前某个清晨,山雾未散,一只小猫蹲在断崖边,用枯枝写下第一笔歪斜的“道”字时,风拂过松针的声响。
山门之内,万籁俱寂。
唯有桂香浮动,钟声悠远,和一只猫终于找到归处的、细细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