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我在唐朝当神仙 > 第729章 纸道观,两条蛇
    “怎么准备?”小妖怪愣了一下,问。
    “你想想办法。”
    怎么想?
    猫忍不住挠了挠脑袋,那屋子好小,估计只够他们两个人住的。那就要再造个房子……造一个房子要有砖,要有土。
    但要...
    “小哥……”
    声音细若游丝,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了屋中凝滞的空气。王三郎喉头一动,眼白里浮起一层薄薄水光,不是泪,是久旱龟裂的田地忽然渗出的第一滴湿意——干涩、滚烫、带着血丝。
    老人高百药浑身一颤,手猛地攥紧,枯枝般的手指几乎嵌进王三郎腕骨里。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前这声“小哥”就散了,像三十年前妹妹桂花临行那日,攥着半块麦饼塞进他手心,转身时鬓角被风吹起一缕青丝,再回头,人已在十里坡外,只余一个灰扑扑的背影,越走越淡,最后融进秦岭苍茫的雾里。
    “桂花……”他嘴唇哆嗦着,又唤一声,声音劈了叉,像老竹竿被硬拗断,“你认得我?”
    王婆子没应。眼皮沉得抬不起,可那声“小哥”之后,她枯瘦的胸膛起伏微促,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什么极苦的东西。她没睁眼,却把左手从被子里艰难地抽出来,手指蜷曲着,朝老人方向虚虚一勾。
    高百药立刻俯身,把耳朵凑过去。
    “饼……”她气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麦……饼……”
    老人怔住,眼眶骤然赤红。他猛地直起身,踉跄一步撞在门框上,扶着门框喘了两下,忽然转身扑向堂屋,声音抖得不成调:“快!快把新蒸的麦饼端来!要热的!要软的!快啊——!”
    堂屋正热闹。高家几个儿媳围在灶台边,刚掀开蒸笼,白雾腾腾裹着麦香喷涌而出。听见喊,老大媳妇手一抖,差点打翻竹屉。她顾不得烫,抄起三张最厚实的饼,用干净粗布包严实,一路小跑冲进东屋。
    老人已坐在床沿,一手托着妹妹后颈,动作轻得像捧着一只刚破壳的雏鸟。他另一只手颤巍巍伸向布包,解开一角,热气扑在王婆子脸上。她鼻翼翕动,干裂的唇微微张开,舌尖试探着舔了舔下唇——那动作极慢,极轻,却让满屋人屏住了呼吸。
    老大媳妇把饼递来。老人没接,只用拇指轻轻掰下一小块,米粒饱满微黄,边缘还沁着晶亮油光。他吹了吹,凑近妹妹嘴边。
    王婆子没咬。她只是含住了那一小块饼尖,闭着眼,腮帮极其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地蠕动。没嚼碎,只是含着,任那温热的甜香在干涸的口腔里缓缓化开,浸润喉咙深处一道道撕裂的痛痕。
    高百药看着,眼泪终于砸下来,滴在妹妹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堂屋外,猫蹲在门槛上,小手托着下巴,一眨不眨盯着屋里。她闻见了麦香,也看见了老人脸上的泪,可她更看见了王婆子舌尖上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几乎要消散的湿润。她歪了歪头,忽然转头看向站在院中槐树下的江涉。
    江涉正仰头望着枝头初绽的嫩芽。四月的青城山风里带凉,槐花苞还蜷着,但枝条已泛出青玉似的光泽。他听见了屋里的动静,也看见了猫望来的目光,只微微颔首,目光落回那簇新芽上,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
    槐树梢头,一枚将绽未绽的花苞,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屋内,王婆子含着那点麦饼,气息竟渐渐稳了些。她枯瘦的手指,在老人掌心里,极其轻微地、一下,又一下,挠了挠。
    高百药浑身一震,死死盯住妹妹的手——那动作,和小时候一样!七八岁上山采茶,她总爱用指甲刮他手心,痒得他咯咯笑,一松手,她就哧溜钻进茶垄底下,只留一对黑亮眼睛在绿叶间一闪。
    “桂花……”老人喉头哽咽,声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小哥给你梳头。你还记得不?你总嫌我梳得疼,揪你头发……”
    他松开妹妹的手,佝偻着腰,慢慢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把桃木梳。梳齿已磨得圆润发亮,齿根缠着几缕灰白断发,不知是谁的,也不知缠了多久。他舀了一小瓢井水,用袖口仔细擦净梳子,然后,极其缓慢地,将梳齿探入妹妹稀疏枯黄的发间。
    梳子一触到头皮,王婆子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高百药的手立刻停住,屏息等了足足半盏茶功夫,才极轻极轻地,往下梳了一寸。枯发簌簌落下,沾在他手背上,像几片晒干的槐叶。
    梳到耳后,他顿了顿,忽然从枕下摸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项圈,上面錾着模糊的“福”字,还有一绺用红绳系着的、乌黑柔亮的胎发。
    “你走那天,”他声音低得像叹息,“娘把你抱在腿上,剪了这绺头发,说留个念想……百草非说要戴项圈,抢过去戴了三天,睡着都攥着不撒手……”
    话音未落,王婆子一直紧闭的眼皮,忽然颤了颤。
    高百药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他屏住呼吸,连梳子都不敢动,只死死盯着妹妹的眼睛。
    睫毛又颤了一下。这一次,幅度大了些。干涩的眼皮,艰难地、一寸寸地,向上掀开。
    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像蒙尘的旧铜镜。可那目光,却直直地、固执地,落在高百药脸上。
    老人喉头剧烈滚动,老泪纵横,却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笑了:“桂花……你看看小哥……”
    王婆子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斜斜移过窗棂,照在她脸上,那层灰翳似乎淡了些许。忽然,她干瘪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在记忆的牵引下,笨拙地复刻一个早已生锈的动作。
    高百药却像被这微小的牵动击中了心口,他猛地抓住妹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沟壑纵横的老脸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汹涌而出,混着脸上深刻的皱纹,冲刷出一道道浑浊的沟壑。
    堂屋外,王三郎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他看见了母亲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看见了舅舅埋在母亲手心里颤抖的肩膀。他没进去,只是默默退后一步,靠在冰凉的土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他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滚烫的液体无声奔流。
    猫悄悄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江涉脚边,仰起小脸:“她……会好起来吗?”
    江涉垂眸,看着她额前一缕被山风吹乱的碎发,声音很轻:“米字已落河北河南,青城山下,自有甘霖。”
    猫似懂非懂,又追问:“那……她能吃麦饼了?”
    江涉弯腰,指尖拂过她额前碎发,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能尝到麦香,便已是人间至味。”
    院中槐树,那枚裂开的花苞,悄然绽开第一瓣。素白,微香,薄如蝉翼。
    此时,西厢房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清脆的惊呼:“阿公!阿公!延寿哥哥掉进池塘啦——!”
    高家人顿时乱作一团。老大媳妇扔下锅铲就往外冲,老二家的抄起竹竿跟着跑,几个孙子辈的少年拔腿就往池塘方向狂奔。堂屋里正在分发麦饼的众人也慌了神,端着饼盘就要往外赶。
    唯有高百药,依旧坐在床沿,一手握着妹妹的手,一手还握着那把桃木梳,纹丝未动。他侧耳听着外面喧哗,脸上泪痕未干,却扯出一个极淡、极疲惫的笑,对床上的妹妹低语:“……吵吧?小时候,你也是,一听见水响就往溪边跑,摔了跤,哭得比延寿还响亮……”
    王婆子的眼睛,还睁着。灰白的瞳仁里,映着窗格投进来的光斑,也映着舅舅沟壑纵横的脸。她没眨眼,只是那干瘪的嘴唇,又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一次,弧度清晰了些。
    院中槐树,第二瓣花瓣悄然舒展。风过处,几点素白碎影,悠悠飘落,拂过门槛,拂过猫仰起的小脸,拂过江涉垂落的袖角,最终,轻轻停驻在王三郎紧握的、沾满泥土的拳头上。
    他缓缓摊开手掌。那瓣槐花躺在掌心,洁白,微凉,脉络纤毫毕现。他凝视良久,忽然将手掌合拢,紧紧攥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攥住的不是一片落花,而是失而复得的、沉甸甸的整个春天。
    屋内,高百药终于放下了梳子。他取过那张尚带余温的麦饼,又掰下小小一块,吹凉,再次凑到妹妹唇边。这一次,王婆子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她含住了。
    咀嚼的动作依旧缓慢,却不再只是含着。细小的麦粒在干涸的舌面上碾开,释放出久违的、微甜的暖意。这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像一道细弱却执拗的溪流,悄然漫过胸腔里那片荒芜龟裂的焦土。
    高百药一直看着。直到妹妹喉结再次滑动,咽下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麦香。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卸下了压了半生的千钧重担。他抬起枯瘦的手,用粗粝的拇指,一遍遍,极其轻柔地,拭去妹妹眼角干涸的泪痕——那泪痕早已结成盐霜,刮过皮肤,留下细微的刺痒。
    王婆子的眼皮,终于缓缓地、沉沉地,落了下来。这一次,不是昏沉,而是安宁。她枯瘦的手指,在老人掌心里,松弛地、彻底地,松开了。
    高百药没动。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握着妹妹的手,守着那方寸安宁。窗外,青城县的暮色正温柔地漫进来,给满屋陈设镀上暖金。远处,岷江水声隐隐,如亘古的低语。
    江涉站在院中,槐树影子斜斜铺满青石板。他望着那扇敞开的、透出暖光的窗,目光沉静。猫不知何时又蹲回了门槛上,小手无意识地抠着门缝里钻出的一株嫩草。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先生……麦子,是不是快熟了?”
    江涉没回答。他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西南方向——那里,群山叠翠,云雾缭绕,青城山主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山势雄浑,宛如一道横亘天地的墨色屏障。
    屏障之下,千里沃野,正悄然翻涌着青黄相接的波浪。
    风起,卷起院中几片槐花,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那风里,似乎裹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的、沉甸甸的气息——是泥土的腥气,是麦芒的锐气,是浆果初结的微酸,更是无数双粗糙手掌在土地上翻覆、在麦穗间穿行、在仓廪前久久伫立时,所散发出的那种、令人心安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最踏实的暖香。
    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叮咚,叮咚,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声沉稳而悠长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