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我在唐朝当神仙 > 第728章 青城山上客
    这是三十六座青山中的一座,没什么名声,几个道士跟在身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位贵客之前就住在这个地方?
    越往上走,石阶青绿,雾气越深,这是青城山特有的现象,半山入雾,水色时有时无,山上鸟...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那颤抖从指尖蔓延至手腕,又顺着枯瘦的手臂爬向肩头,最后连整具佝偻的身子都微微晃了起来。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觉胸口被一块烧红的铁死死压住,烫得他喘不过气,又冷得彻骨。他不敢再碰妹妹的手,只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安详的脸——眉梢舒展,唇角微松,竟似睡熟了,像小时候躺在青城山下晒谷场上,被秋阳晒得暖烘烘、懒洋洋,连梦都是甜的。
    可那手太凉了。
    凉得不像活人。
    老人喉头一哽,猛地转身,踉跄着扑到门边,一把拉开木栓,冲进院子,声音劈裂如裂帛:“小三子!小三子快起来——!!”
    喊声撕破晨雾,惊飞檐角两只灰雀。院中草叶上露水未散,映着天边初透的鱼肚白,清冷得刺眼。王三郎几乎是滚下床的,鞋都没穿好便赤脚冲进屋,头发散乱,衣襟歪斜,脸上还带着未醒的茫然。他一眼看见阿公跪在床前,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肩膀剧烈起伏,却不出声,只有喉咙里发出低哑的、破风箱似的抽气声。
    王三郎脚步一顿,心口骤然一空。
    他没说话,也没扑过去,只是慢慢走近,蹲下来,伸手探向母亲鼻下。
    指尖触到一片死寂的凉意。
    他指尖顿住,缓缓收回,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上面还沾着昨夜蹭上的荔枝膏糖渍,黏腻微黄,甜香犹在。他忽然想起昨夜母亲抿那一口时,眼尾细细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风拂平的水面,嘴唇翕动,说“好甜”。
    好甜。
    不是“好吃”,是“好甜”。
    王三郎喉结动了动,没咽下去什么,只有一股铁锈味从舌根泛上来。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还开着的旧木窗。晨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青苔与湿润泥土的气息,吹得油灯残焰狂跳几下,终于熄了。屋内霎时暗了一层,唯余天光从窗棂间斜切进来,照见浮尘无声游荡。
    他没哭。
    只是把昨夜没喝完的半碗温凉冰雪端过来,轻轻放在母亲枕畔。碗沿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指印,是她昨夜自己捏着勺子蘸过的地方。
    外头已乱作一团。高家几个儿子闻声奔入,见状皆怔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长福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一声闷响;延寿喉咙里“呃”地一声,扶着门框才没软倒;去病是女儿,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却硬生生咬住下唇,没让哭声漏出来半分。
    高百药依旧跪着,双手死死攥着妹妹枯枝般的手腕,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只要攥得够紧,就能把那点余温、那点气息、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意,重新攥回来。他嘴唇哆嗦着,想叫“桂花”,可名字卡在喉咙里,化成一口腥甜,涌到齿间,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他不能哭,不能嚎,妹妹刚走,魂还没散,他得稳住,得送她——得把她干干净净、妥妥帖帖,送回青城山去。
    “长福……”老人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石,“去,备香案。祠堂……不,祠堂太远。就在这院里,朝东,摆供桌。”
    “延寿,去山下道观请赵道长。就说……就说高家小妹,王氏桂花,今日返真。速来。”
    “去病,你去厨房,把昨儿剩的那坛石冻春……不,把新酿的那坛蜜酒取来。还有……还有她爱吃的竹笋干、荔枝膏、蒸饼……一样不落,摆齐整。”
    他一条条吩咐下去,声音越来越稳,稳得不像个刚失了亲妹的老人,倒像个操持了几十年红白事的老族长。可当他转过头,目光掠过王三郎那张木然的脸时,那稳当的壳子,“咔”地裂开一道细缝——他看见这孩子眼白里密布的血丝,看见他耳后突突跳动的青筋,看见他手指无意识抠进窗棂木纹里,指甲缝里嵌进黑褐色的木屑。
    老人喉头一哽,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默默起身,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磨出毛边的靛蓝布褂,轻轻盖在妹妹身上。那布料柔软,带着他常年劳作的体温与皂角气息,严严实实,遮住了她枯瘦的肩胛骨轮廓。
    日头渐高,青城县的晨光温柔地铺满整个小院。道观的钟声远远传来,悠长,沉静,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赵道长须发皆白,一身素净道袍,手持拂尘,踏着晨露而来。他没多问,只在院中香案前静立片刻,闭目诵了几句《太上洞玄灵宝升玄消灾护命妙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落入每个人耳中,也落进这方寂静的小院深处。
    香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腾,缠绕着初升的日光,幻化出奇异的淡金色光晕。赵道长取出一方素绢,亲手覆于王婆子面上。那绢是新裁的,雪白,柔韧,映着天光,几乎透明。
    王三郎一直站在墙根阴影里,没上前,也没退后。他看着赵道长将三炷香插进香炉,看着高家人按辈分依次跪拜,看着阿公高百药第一个伏身,额头触地,脊背绷得笔直,却久久不起。他看见长福跪下时肩膀剧烈耸动,看见延寿叩首时额角青筋凸起,看见去病捧着供品的手抖得厉害,荔枝膏罐子险些滑脱。
    他没哭。
    可当他目光扫过院角那株老藤,藤蔓上不知何时爬满了细小的白花,星星点点,在晨风里轻轻摇曳,香气清淡,沁人心脾——他忽然想起长安城西市口,母亲曾指着一处卖胭脂的摊子,对年幼的他说:“小三啊,你看那粉盒上画的花,跟咱们青城山的藤萝一模一样。”那时她鬓角尚乌,眼角尚平,手里攥着几文铜钱,笑得眼角弯弯,像新月。
    原来她记得。
    她一直记得。
    王三郎猛地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沿着他深刻的法令纹,重重砸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抬起手背,狠狠抹过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赵道长诵完经,收起拂尘,转向高百药:“高翁,令妹尘缘已尽,魂归太虚。贫道观其面相,慈和安泰,此乃大善。然青城山乃洞天福地,仙气所钟,若得栖身山阴古柏之下,受朝霞晚露滋养,或能……得享安宁。”
    高百药沉默良久,缓缓点头:“道长所言极是。我这就……亲自背她上山。”
    王三郎倏然抬头。
    老人却已弯下腰,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一手穿过妹妹膝弯,一手托住她后颈,将那轻得不可思议的躯体,稳稳抱起。王婆子头颅微垂,发髻散开几缕银丝,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她穿着昨日那身半旧的墨绿襦裙,裙角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埃。
    高百药抱着妹妹,一步步走向院门。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刀尖上。他脊背佝偻得更深了,可那怀抱却稳如磐石,仿佛怀里不是一具失去温度的躯壳,而是他自幼牵着手、采过野菌、偷过蜂巢、挨过父亲竹板的那个娇憨小妹。
    王三郎没有上前帮忙。他只是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踏着阿公留在青石板上的影子。身后,是高家人沉默的队伍,是赵道长手中拂尘轻扬的银丝,是香炉里未尽的青烟,是藤萝上无声飘落的白瓣。
    青城山并不高,可上山的石阶蜿蜒曲折,陡峭处需手脚并用。高百药却执意不让人搀扶,也不让抬轿。他抱着妹妹,一步一步,向上攀登。汗水很快浸透他单薄的脊背,在靛蓝布褂上洇开深色的圆斑。他喘息粗重,肩膀微微颤抖,可手臂纹丝不动,怀中的人,始终安稳。
    王三郎就在他身后半步之遥。他看见阿公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看见他脚踝被碎石硌破渗出的血丝,看见他每一次抬腿时小腿肌肉绷紧的弧度。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弯腰,拾起阿公掉落的一枚松果,放回他背后的竹篓里——那篓子本是预备装些山野果子,给妹妹路上解闷的。
    山风渐大,吹得林间松涛阵阵。鸟鸣清越,溪水淙淙。行至半山腰,高百药脚步微滞,停在一株巨大的古柏之下。树冠如盖,浓荫蔽日,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龙鳞,树根深深扎进山岩缝隙,苍劲而沉默。
    “就这儿吧。”老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道长上前,掐指一算,颔首:“吉地。柏为百木之长,性坚贞,主寿考。此处背倚山势,前临溪流,藏风聚气,正宜安魂。”
    高百药没有迟疑,小心翼翼将妹妹放下,让她靠坐在粗壮的树干旁。他解下自己颈间那枚戴了半辈子的小小玉珏——温润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桂”字,是当年父亲亲手所刻,赠予小女儿的周岁礼。他用尽力气,将玉珏轻轻塞进妹妹交叠于腹前的枯瘦手掌里,又仔仔细细,将她散开的几缕银发理顺,别在耳后。
    然后,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不是家书,不是契据,是几张泛黄发脆的纸,边缘已被摩挲得毛茸茸。他一张张展开,竟是几幅稚拙的涂鸦——歪歪扭扭的太阳,歪歪扭扭的房子,歪歪扭扭的两个人手拉着手,旁边用炭条写着“阿哥”“桂花”。纸角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不知是蜂蜜还是果酱的污渍。
    高百药把这几张纸,轻轻放在妹妹膝上,又拿起昨日王三郎递来的那封家书,也一同放了上去。最后,他解下腰间那个小小的、磨得锃亮的黄铜酒壶,拧开盖子,将里面温热的、带着淡淡蜜香的酒液,缓缓倾倒在妹妹脚边湿润的泥土上。
    酒香混着松针与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
    老人久久伫立,望着妹妹安详的侧脸,望着膝上那些承载了六十余年光阴的薄纸,望着脚下渐渐渗入泥土的琥珀色酒液。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干涩,却奇异地舒展了脸上纵横的沟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桂花啊,”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随风飘散在松涛里,“你歇着吧。这一路,累坏了吧?”
    话音落下,他缓缓弯下腰,额头抵在妹妹冰凉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很久。山风拂过,吹起他花白的鬓发,也吹动膝上那几张薄纸,发出细微的、簌簌的声响。
    王三郎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他没有流泪,也没有上前。他只是看着阿公那佝偻的、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背,看着那枚小小的、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玉珏,看着膝上那些稚拙的涂鸦,看着泥土上那圈渐渐变淡的酒渍。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何拼死也要走完这两千里路。
    不是为了见一面,不是为了说几句话。
    是为了把这一生未曾出口的歉意、未能兑现的诺言、无法言说的思念,连同她自己,一起,亲手送回这山、这树、这风、这土里。送回她最初出发的地方。
    日头升至中天,金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松针,在古柏浓荫下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光斑落在王婆子交叠的手上,落在那枚小小的玉珏上,落在膝头泛黄的涂鸦上,也落在高百药花白的鬓角。
    老人终于直起身,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看向王三郎,目光沉静,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古井。
    “小三子,”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娘……走了。”
    王三郎喉头滚动了一下,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走得很安生。”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王三郎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纹路,扫过他眼中尚未干涸的疲惫与深不见底的痛楚,“你……也该歇歇了。”
    王三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阳光落在他肩头,那肩头宽厚依旧,却仿佛比来时,又沉下了几分无法言说的重量。
    山风浩荡,松涛如海。古柏之下,一人静卧,一人肃立,一人垂首。时间在此刻凝滞,唯有风过林梢,唯有叶落无声,唯有那几页泛黄的涂鸦,在光斑里,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