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的回报先到。
传讯玉符在桌上亮起时,外面的天刚蒙蒙亮。祁无昼没有写一句多余的话,只将玄都观测到的气机变化封在了玉符里。
张静虚抬手一点。
两道极淡的光从玉符中升起。
一道赤红,热得桌面微微发焦。另一道青白,带着潮湿的草木气,刚一出现,屋中几盆久未浇水的兰草便舒展开了叶片。
“两种天地气机。”雷云升看了片刻,“彼此挨得很近,又在互相排斥。”
宋婉右肩还缠着药布。她伸手靠近那道白光,指尖沾上了一层细小水珠。
“里面有活物。”
“而且很多。”
张静虚话音刚落,妖庭的鳞灯也被送进了屋中。
青亲自留下的那片鳞甲浮在灯焰上,映出一片幽暗水域。
数不清的细小光点聚在水下,随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缓慢移动。其中一半炽烈如火,一半青绿如田。
青绿一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边缘已经有大片光点熄灭。
妖庭给出的判断很简单。
那是众多生灵汇聚时才会有的生气。
青绿一侧正在死。
齐云坐在窗边,把两份回报都看完,随即取出了苍留下的那幅图。
图上只剩两个黑点。
更远的那一处大了数倍,周围缠着层层枯枝般的暗影。此刻,一线惨白横在前方。
那黑点每向前挪动一寸,惨白便随之逼近一寸,硬生生将它挡在原处。
齐云看着那线惨白,想起苍离开时随口说的那句话。
修一修天,不耽误杀人。
苍已经动手了。
屋中几人的注意很快落在另一个黑点上。
它离得更近,也一直在动。
玄都送来的两股气机落在图上以后,那黑点像被水泡开的墨,边缘缓缓散开。
墨色深处,先露出五条细长黑影。五条黑影弯曲着扣在一起,围住中央两团微弱的光。
赤红一团。
青绿一团。
两团光随着黑影的动作不断摇晃。每一次,青绿光中便有成片细芒飞出,没入那五条黑影。
黑影因此向前挪动。
宋婉盯了几息,手掌已经按住桌沿。
“一只手。”
图上的墨色彻底散开。
那确实是一只手。
一只大得足以将两方世界握在掌中的死手。
它没有血肉,皮肤灰黑,五根手指干枯得像五条横跨虚空的山岭。
掌背上裂着纵横交错的缝隙,缝里塞满了已经枯死的草木、城池和山川碎片。
它正伏在巨树的一条路上,以五指作足,一点点向主世界所在的方向爬行。
赤红与青绿的世界被它扣在掌心。
每一次爬动,都有海量生气从两界升起,沿着指缝灌入掌骨。死手借着这些生气抬起一根手指,再向前落下一步。
齐云上一次随苍经过附近时,那里还有三个世界。
第三个已经看不见了。
“照这个速度,它还要多久抵达下一处枝路交汇之地?”张静虚问。
雷云升把玄都、妖庭送来的气机牵入图中,又取来几枚算筹,沿着死学爬过的枝路逐段排开。
“两日以内。”
他推倒最前面一枚算筹。
“青绿一界撑不到那时。”
齐云起身。
“开路。”
张静虚已经将大黑敕令放在桌上。
宋婉转身去调集接应人手,雷云升卷起算筹与两份回报,紧跟着走向后殿。
没有人问齐云的伤。
昨日从苍的内景回来时,他袖中的手一直在流血。裂开的虎口已经收住,掌心仍旧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
那是黑骨上的死气钻进血肉留下的寒意,清溪洗过三遍,也只逼出去大半。
眼下没有第四遍的工夫。
神仙山在齐云身后显出一道虚影。
主殿中的神像眉心亮起,苍给出的图随之升入半空。
齐云抬手点在近处黑点上,日夜之巡沿着那一点气机铺开。
山门外的石阶一层层沉入云中,最下方很快接上了一片陌生的暗红天光。
齐云一步迈下。
天地骤然翻转。
先落进耳中的,是数不清的哭喊。
他站在一片破碎的长空上。
头顶没有日月,只有一根遮断天地的黑色手指。
指节上垂下大片死皮,每一片都像一面腐烂的城墙。远方赤光冲天,千百座熔炉密集地铺在黑红大地上。
另一侧则是无边田野,河流纵横,群山覆盖着深浅不一的青色。
两方天地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掌纹。
掌纹深处积满黑水,宽得看不见对岸。
齐云刚刚站稳,头顶那根手指忽然弯了一下。
声音来得很迟。
最先出现的是一道横贯青禾大地的裂缝。裂缝从山间向外奔走,穿过田野、河渠和三座城池。
地上的人还在抬头,山川已经沿着裂缝缓缓倾斜。
下一刻,轰鸣才从天边压来。
一整块陆地脱离了青禾界。
城墙、村庄、田地连同数千活人一同向掌纹中的黑水坠去。
齐云右手并指。
一线判光落入眼底。
死学的五指被几条粗大的黑气连在一起。
斩断眼前这根手指,余下四指会在失衡中猛然收紧。掌心两界都会被捏碎。
齐云没有出剑。
他向前踏了一步。
日夜之巡越过数百里长空,人已经出现在坠落的陆地上方。
神仙山轰然落下。
山影没有砸向那块陆地,先沉进了下方黑水。
清溪自山中奔出,水光一层层铺开,将翻涌的黑水洗出一片清明。
山根顺势扎进掌纹两侧,硬生生撑起一道横在深渊中的山梁。
重重撞在山梁上。
整片天地都震了一下。
齐云胸口一问,昨日尚未平复的伤势随之裂开。
血从衣襟里渗出来,很快被迎面的狂风吹冷。
坠落依旧没有停。
这块陆地太大,山梁只能托住中央。
两侧山石持续崩裂,几座村庄随着断崖向下滑去。
剑鸣在此刻响起。
阴阳剑域从齐云脚下铺开。黑白剑光沿着陆地边缘飞奔,相互交错,织成数十条斜向上的长索。
剑光钉进远处尚未断裂的山脉,将整块坠陆一点点扯住。
齐云的袖袍被风吹得向后猎猎作响。
他抬起双手。
山根再沉一丈。
坠终于停住。
下方的人只安静了短短一息。
“把田绳都接起来!”
断崖边,一名满头白发的老人率先吼出声。他用镰刀割开自己的手掌,把血抹在一束青藤上。青藤遇血疯长,贴着山石向对岸窜去。
更多人跟着动了。
田间用来牵引水渠的长藤被一根根拔起。有人砍倒屋梁,有人推来装粮的大车,有人把幼童和伤者绑在门板上。
青禾界的修行者散向各处,将疯长的藤蔓拧成粗索,拖住正在崩落的村庄。
一座临崖小城里,铜钟连响九声。
城门打开,数百名穿短褐的汉子逆着逃难人群冲了出来。他们把铁桩打进地里,腰间系住长绳,排成三列向断崖下滑去。
最前方的人抓住了一个从屋顶滚落的孩子。
第二个人被碎石砸断了腿,仍将孩子举过头顶,递给身后同伴。
“先送小的!”
呼喊沿着长绳向上传。
齐云立在高处,将这一切收入眼中。
他掌下剑光微转,原本牵引陆地的几道长索向外分出,托住了断崖下那一串摇晃的人影。
青禾界的人看不到他具体做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脚下那块正在坠入黑水的故土停住了。
风里的剑鸣越来越密。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座村庄被青藤拉回。坠陆边缘依旧在碎,却已经有成队的人赶到各处,用木石和藤索加固裂口。
那名白发老人跪在田埂上喘了几口气,又拄着镰刀站起,开始清点失散的人。
没人等着天上的强者替他们做完余下的事。
齐云这才分出心神,向死学更深处看去。
五指当中,小指与无名指合拢最紧。两根指骨之间夹着一片灰白碎屑,乍看像从死皮上剥落的尘埃。
判光穿过层层死气以后,碎屑里显出了坍塌的屋舍、干涸的河床,还有一座被挤得只剩半边的石城。
城中没有活物。
几具枯干的尸骨仍保持着向城门奔跑的姿势。
更远处,一座山被挤进指节,山顶嵌在皮肉里,山脚早已磨成齑粉。
那是消失的第三界。
它没有被死一口吞掉。生气先被一轮轮抽空,山河失去支撑,随后在五指爬行的挤压中逐片破碎。
最后留下的残土,成了死掌缝隙里毫不起眼的一点泥垢。
青禾界已经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齐云眼底判光向下沉去。
两股生气从赤炉、青禾升起,分别汇入掌心两道深纹。赤炉界送出的气机炽烈,青禾界送出的气机绵长。
两者在掌心交汇,化成一股灰白力量,沿着五条粗筋送向指骨。
死掌抬指、落指,靠的正是这股力量。
齐云抬手弹出一道剑光。
剑光贴着青禾界外缘落下,在抽取生气的黑流上。
黑流断开的一瞬,青禾大地上枯黄的草木齐齐一振。田间几口已经见底的井,也重新渗出了一层薄水。
尚未等人欢呼,头顶弯曲的食指猛然绷紧。
掌中失去了一股力量,其余四指立即向中央收拢。
赤炉界外的天幕被挖出大片裂纹,青禾界刚刚停稳的坠陆也再次发出轰鸣。
齐云反手一引。
那道剑光随即散去,生气重新流入掌纹。五指的收拢随之放缓。
一斩只能换来几息喘息,还会把重压转到两界本身。
地面上,那名白发老人已经带人爬上断崖。
他的左臂被碎石划开,皮肉翻卷,只用一条布带胡乱缠着。
老人找到最高处,仰头朝齐云喊道:“仙长,这地还能保住多久?”
齐云看了一眼头顶缓缓蓄力的手指。
“下一次弯指以前。”
老人喘着气,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有多久?”
“一个时辰,或许更短。”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坡下跑。
“把人送过河!牲口全放开!粮仓能搬多少搬多少!"
他跑出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仙长从哪里来?”
“华夏。”
老人把这两个字记下,再没有追问。
他举起镰刀,沿着田埂一路敲打铜盆。清脆的声响传向村镇,先前还围在断崖边的人群很快分成数股。
壮年抬粮,修行者加固藤索,老人领着孩童渡河。受伤最重的人被放上大车,车轮陷进泥中,路边便有人卸下自家门板垫在轮下。
远处几座城池也升起了青烟。
一道接一道,向整片青禾大地传递险情。
他们只得到了不足一个时辰,仍在想办法把一个时辰用到尽头。
远处,赤炉界也有了动静。
数百座熔炉同时抬高火口。
赤红火柱汇在长空,烧出一条横跨掌纹的道路。
一队披着厚重铁甲的人踏火而来,最前方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
他头戴金冠,肩上覆着用火兽鳞片铸成的披膊。一路走来,脚下火焰自行分开。
赤炉界的城池中,无数人仰头望着他,炉火明暗皆随他掌中那根权杖变化。
中年男子停在剑域之外。
他先看了看被神仙山托住的青禾陆地,又看向齐云胸前的血。
“外界来的强者。”
他的声音借着火光传遍两界。
“我叫赫铎,执掌赤炉议庭。”
赫铎举起权杖,身后千百熔炉同时轰鸣。
“这只死手每向前爬行一次,都会从中抽取一轮生机。
青禾界已被抽空大半,救它只会拖住你。”
青禾界中,刚刚停下的铜钟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钟声急促而愤怒。
赫铎没有回头。
“带赤炉界离开。”
“赤炉界的炉心、三百座主炉,以及我们保存至今的全部铸造法,都可以交给你。”
“你救一界,便能得到一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