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力量先抓住命。
朱红光意向外拉长。
齐云的元神跟着前移,脚下无形承托当场碎开。
黑骨已经燃起绛狩火。
骨外端仍在飞速收缩。
桥外残躯要把黑骨带回去,也要把正在照骨的齐云一同拖走。
神仙山从元神后方显出。
山根朝长天深处扎下。
这里没有大地。
神仙山便以自身为根。
最高峰先稳住。
随后是山腰、清溪和游仙观。
整座内景向后压住齐云,将他被拖出的元神一点点拽回。
骨桥上的力量没有停。
山脚大石连续崩开。
清溪被拉得倾向一侧,河床露出大片湿润石面。游仙观前的紫烟也被扯成一条细线,直指桥外。
齐云右手仍按着黑骨。
绛狩火已经烧进三寸。
此刻撤火,远方残躯便会带走尚未焚毁的黑骨核心。
此前两刀只完成断路,骨头仍会回到原来的身体。
齐云五指下压。
绛紫火线继续向前。
骨面发出密集碎响。
每一处,桥外拖力便重一层。
苍已经把足影推出长天边缘。
他回头看了一眼齐云,又扫过内景右侧那片熄灭区域。
那里的石陆早已失去灵韵。
黑骨多年拱动,也把一部分归返力量渗进了长天。
苍抬起右手。
五指向下一划。
长天边缘裂开一条笔直缝隙。
三块熄灭石陆连同周围风层,被他从内景整体中切了下来。
没有迟疑。
也没有回收。
那片长天向骨桥断口坠去。
石陆先撞上外端黑光。
山岭在碰撞中崩碎,大片空间紧跟着塌陷。骨桥向外回缩的速度被压慢,齐云身上的拖力也松了一线。
苍舍掉了内景一角。
剩下的长天随即向内合拢。
断口平整。
石陆重新归位。
他的气息短暂起伏,很快又压回原处。
齐云依旧探不到底。
苍一步跨到长天边缘。
脚下没有道路。
横贯虚空的风却在他落脚处层层叠起,托住身形。
枯黑足影刚从边缘外抬起。
苍左手已经扣住它的脚踝。
五根手指压入干硬皮肉。
足影猛地向下踩。
整条长天边缘都在这一脚下弯曲。
齐云只承受从侧面散开的力量,神仙山便再次震动。苍站在正下方,肩背却没有弯。
他向后踏出一步,借势把左臂拉到身后,也把足影从骨外端扯出一截。
远方脚步再次落下。
更庞大的力量顺着足影压来。
苍右手握拳。
拳锋上没有法相,也没有诸界虚影。
只聚着一层灰白长风。
一拳落下。
风层在拳前压成一点。
足影从脚踝开始崩裂。
干硬皮肉、裸露骨刺与外来黑光一同向后炸开。长天边缘向外翻卷,骨桥断口也被这一拳推离数十丈。
咚!
远方脚步退了一层。
苍左手仍扣着足影。
第二次发力沿手臂贯入。
剩余黑影被他从内景边缘整段拔出。
脚步又退。
齐云身上的拖力骤然减轻。
神仙山重新落稳。
判命照入黑骨最深处。
火线前方,只剩一点黑色。
那一点藏在骨髓中央。
没有魂魄。
没有念头。
它只保留着一个方向。
回去。
无论隔着多少世界,无论沿途需要毁掉什么,都要回到原来的身体。
桥外残躯仍抓着这个方向。
黑色小点每跳动一次,断口便会重新向内收紧。
齐云抬起左手。
阴阳剑域从身周展开。
阳面剑光压住骨头外侧。
阴面剑光探入骨髓,沿着那一点黑色向前合找。
归返方向被夹在中间。
判命落下。
朱红光意将黑点与桥外力量分开。
齐云右手并指。
“断。”
剑光没有飞出长天。
它沿绛狩火烧出的细线,从黑骨一端走到另一端。
黑点被切开。
归返方向随之断裂。
骨外端剧烈一震。
远方残躯最后一次收紧力量。
苍抬手一握。
被他拔出长天的足影连同桥外投影,在掌中碎成大片黑灰。
绛狩火失去阻挡。
火线贯穿骨髓。
黑骨表面的漆黑迅速退去。
先从两端开始。
随后是骨身。
短短数息,整截骨头变成灰白。
骨内岁月一下全都追了回来。
表面开裂。
内层松散。
最后化成一捧细粉。
粉末刚要随风散开,绛紫火焰从中穿过。
一粒也没有留下。
骨桥失去内端。
外端随远方力量一同退去。
脚步声连续响了三次。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远。
第三次落下后,长天里只剩重新流动的高风。
齐云没有收回判命。
朱红光意先照苍的内景根基。
根基完整。
被切去的一角已经闭合,边缘没有黑光回流。
随后照向黑骨原先所在之处。
那里只剩绛狩火烧过的余温。
最后,判命沿长天边缘转过一周。
骨桥消失。
归返方向也彻底断开。
齐云这才收手。
神仙山淡影回到元神深处。
右臂随之垂下。
刚才被余力撞开的细伤同时发作,元神从肩到胸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他站在原处,清溪缓慢流过伤处。
只能压住。
短时间内无法恢复。
苍从长天边缘走回来。
他经过之处,高风重新分流。
那些被推远的石陆也开始复位。
黑骨消失后,凹陷天空一点点抬高。镇骨多年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缓慢屈伸。
第一下有些僵。
第二下便恢复如常。
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一刀,怎么还?”
齐云抬手擦去唇边血迹。
“我要那东西的全部消息。
“还有巨树上你走过的路。”
苍抬起左手。
一幅图在两人之间展开。
图上没有完整巨树。
只有一条条断裂枝权。
有的枝权通向仍有生机的世界。
有的已经枯死。
大片黑色区域散在枝叶之间,彼此距离极远。苍走过的道路以灰白细线连接,许多地方只到边缘便停下。
“这是我这些年走过的部分。”
苍指向其中一处枯枝。
“黑骨在这里取得。
又指向更远的几处黑点。
“这几处,出现过同类异动。”
黑点大小不同。
有的停在原处。
有的正在沿枝杈移动。
齐云把死寂世界的大致位置落入图中。
苍稍作比对,将附近一段空白补上。
两条原本分开的灰线由此接近。
“那具残躯在收回自己的身体。”
苍抬指点在黑骨出现的枯枝上。
“每取回一部分,它的行动便完整一分。”
“最初只会沿本能行走。”
“后来能够辨路。”
“如今已经会借遗骨反向开门。”
齐云问:“还剩多少?”
“不知道。”
苍回答得很干脆。
“我找到过三处。”
“黑骨最小。
图上还有两个黑点。
其中一个位于巨树高处,周围数条枝杈已经枯死。
另一个距离主世界所在方向更近,正沿一条弯曲枝路缓慢移动。
齐云指向最近的黑点。
“这里是什么?”"
“一片失去回应的世界群。”
“最后一次经过时,还有三界亮着。”
“如今呢?”
“两界。”
苍收回手。
“我镇骨以后,便没有再靠近。”
齐云将断枝图收入神仙山。
图进入主殿,神像眉心多出一片极淡灰光。灰光只对应这幅图,没有向外延伸。
苍又送来一点微弱气机,落在图角。
“重大异动,可沿这里寻我。”
“你在何处?”
“路上。”
苍看了一眼已经缺去一角的长天。
“先补天。”
齐云道:“需要多久?”
“不耽误杀人。"
苍语气平常。
气息也已经重新稳定。
缺去一角的内景没有让他跌落到可以被齐云估量的层次。
“借你一刀。”
苍将图角那点气机按稳。
“偿你一条路。"
齐云抬起手。
一条通往游仙宫的石阶从长风中显出。
“这条路先记在华夏账上。”
苍略一点头。
没有多留。
齐云踏上石阶。
走出三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苍已经走向那片缺失的长天。
无数石陆在高风中移动,开始向断口靠拢。
那道镇骨多年的身影仍旧很稳。
石阶向前。
游仙宫神像的气息从尽头传来。
齐云刚跨过最后一道风层,身后道路便开始塌缩。
黑骨焚毁后,坐标失去一部分支撑。
反冲沿石阶追来。
主殿法台上,空置位骤然向内凹陷。
年轻阵工双掌压住主位。
“起了!”
雷云升站在阵外。
“先卸东南。”
阵工依令松开两角。
空置阵位转过半周。
反冲没有撞向五城法网,全部落入中央空处。阵纹一层层熄灭,空位也从中心开始碎裂。
“再卸西北。”
剩下两角随之松开。
阵位彻底塌下。
反冲被困在无人的空处,最终化成一圈散乱灵气。
五道城线始终停在主殿门槛外。
没有一条受到冲击。
与此同时,齐云肉身呼吸骤停。
两枚流火铃急震。
宋婉双手同时抬起。
左铃先落一线火。
火意沿齐云心脉外侧走过,将散开的气机向上托起。
右铃随后落火。
第二道火意从紫府外围绕行,接住正在回归的元神。
两股火没有碰到元神伤处。
只在外侧一送。
齐云的阳神越过神像眉心,回到肉身。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第一口气很浅。
宋婉把左铃压低。
第二口气接上后,右铃也退回腕间。
铃身滚烫。
没有多出裂纹。
最后一缕齐云气机越过神像。
张静虚手掌下压。
纯阳铜符贴上神像眉心。
后山石阶从最远处开始消失。
一级。
一级。
道路塌缩追到山门外,被纯阳金光当场截断。
坐标微光熄灭。
张静虚这才抬手。
齐云睁开双眼。
元神伤势随呼吸一同发作,胸口再次涌起腥甜。
他把这口血压住。
“五城如何?”
雷云升看了一眼完整城线。
“没有接上反冲。
宋婉收回流火铃。
“神像也稳。”
张静虚问:“苍呢?”
“活着。”
齐云撑着蒲团站起。
神仙山主殿里,断枝图已经展开。
“黑骨焚尽。”
“路也断了。”
张静虚点头。
没有立即追问战斗。
他先让医官入殿,又命人封存空置阵位的全部变化。雷云升把阵图交给阵工院归档,特意在主位旁写下执行者的名字。
宋婉摘下两枚流火铃。
铃身仍烫。
她用药布包住手指,重新把铃系回腕间。
齐云调息半个时辰,才把断枝图从神仙山送入现实。
灰白图卷铺在铜案上。
最近的黑点正沿一条巨树枝路缓慢移动。
张静虚取来红色阵签,落在黑点旁。
“玄都与妖庭?"
“分别核验。”
齐云坐在案前。
“只给位置,不给苍的内景情况。”
“他的伤势也不外传。”
“好。”
张静虚连续发出三道法讯。
一道去玄都。
一道去妖庭。
最后一道送入五城中枢,调取主世界附近全部异常记录。
雷云升的空置位被列入跨界行动标准。
宋婉接引元神的火候,也由阵工院与医官共同记录。
这一场发生在苍内景中的战斗,没有人能够插手。
五城仍从中得到了可以留下的东西。
傍晚时,游仙宫山门外的香客已经散去。
卖豆花的人在山脚收锅。
铜勺碰到锅沿,发出一声脆响。
齐云坐在殿前石阶上。
断枝图摊在膝间。
晚风翻起图角,最近的黑点随之轻轻晃动。
那里还有两个活着的世界。
黑点正在靠近。
齐云用指尖压住它。
“准备核查人手。”
张静虚站在身后。
“何时出发?”
“先拿到玄都与妖庭的回报。”
齐云合起图卷。
“赶在它取回下一块身体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