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物,六百一十八位。”
临渊城,白氏商行。
柜台后面的掌柜是个体修。
金身玄骨境的体修。
计缘见状,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武神大陆这地方果然不养闲人。
连...
七道遁光撕开灰雾,在星渊内低空疾驰。
计缘雁一马当先,身如青虹,衣袂猎猎,玄色劲装在稀薄星力激荡下泛着幽微冷光。她手中独孤玉简悬浮半尺,一缕神识缠绕其上,玉简表面浮现出动态星图,无数细密光点随她意念流转明灭,不断校准方位。身后六人呈松散雁阵紧随,清远真人紫袍不动,周身却有无形阵纹隐隐浮现,每一道细微的空间涟漪掠过他身侧时,皆被那阵纹无声吸纳、消解;玉简斜倚在遁光之上,左手拎着酒壶,右手随意搭在腰间一枚古旧青铜铃铛上,铃身刻满扭曲鸟篆,偶有微鸣,声波所至,前方迷雾竟如沸水般自动退开三尺;黄楼楼双马尾在气流中飘飞,足下踏着一对金丝云履,每一步落下,鞋底便绽开一朵微缩莲花,莲瓣轻旋,托着她身形稳稳前行;而鬼使的声音,正于计缘雁识海深处,低沉如锈铁刮过石壁——
“……你腰间那枚‘归墟引’,已开始发热。”
计缘雁步子未顿,眼睫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一粒米粒大小的暗青色结晶悄然滑入掌心。那结晶触之生寒,内部却似有星河倒悬、缓缓旋转。她并未吞服,只以神识裹住,任其寒气丝丝缕缕渗入经脉,压下那一瞬间从丹田深处翻涌而上的、近乎灼烧的异样感。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具身体,早已不是纯粹的血肉之躯。
三年前那场围杀,她硬接了三道合体境剑气,金丹碎裂,元婴濒溃。是鹧鸪哨以半截断骨为引,熔炼星尘与光阴砂,生生将她残魂钉回这具濒临崩解的躯壳,并在她脊椎骨节之间,埋下了十二枚“归墟引”。那是借星渊本源之力凝成的活体禁制,既是续命锁链,亦是催命符咒。每一次运转高阶功法,每一次强行突破境界桎梏,归墟引便会吸噬一分生机,反哺金丹重聚之需。而今十二枚引子,已有三枚泛出死灰之色。
她不能停。西南军团三十万将士的军粮调度、天策府在北境布下的三十七处暗桩、还有……那个至今杳无音信的师兄。
所以她必须进星渊,必须拿到星光云母。唯有以星光云母为基,辅以七阶“涅槃阵”,才可能将归墟引彻底炼化,反哺为己用。否则,不出五年,她将形销骨立,神魂枯槁,化作一具行走的玉雕骷髅。
计缘雁唇角绷得极紧,目光越过前方嶙峋山脊,投向远处一片被灰雾常年笼罩的狭长山谷。
陨星谷。
“快到了。”她声音清冽,听不出半分异样,“诸位,敛息。”
话音落,七道遁光骤然一黯,如七滴墨汁坠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沉入灰雾底层。连玉简手中那枚青铜铃铛,都停止了轻鸣。
下方山势陡峭,裸露的岩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银色,仿佛被无数陨星反复淬炼过,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裂痕深处,隐隐有幽蓝星芒渗出。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臭氧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无数细小冰针,刺得肺腑生疼。更令人心悸的是脚下大地——并非静止,而是以极其缓慢、却无法忽视的节奏微微震颤,如同……某种庞然巨物在沉睡中起伏的胸膛。
“不对。”清远真人忽然传音,声音罕见地带上一丝凝重,“此地星力紊乱程度,远超玉简记载。”
他指尖掐诀,一缕淡金色阵纹自指尖游出,如活蛇般钻入地面。须臾,那阵纹猛地一滞,继而寸寸崩解,化作点点金屑,被山风一卷,消散无踪。
“归墟引”在计缘雁掌心猛然一跳,几乎要挣脱神识束缚。
她垂眸,掩去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血色。
玉简懒洋洋地靠在一块凸起的山岩上,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在颈侧留下一道晶莹水痕。他目光扫过脚下山脉,又慢悠悠抬眼,望向远处灰雾最浓处——那里,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坍缩,形成一个直径逾百丈的巨大漩涡。
“啧,”他忽然笑了,带着三分玩味,七分了然,“原来不是‘陨星谷’,是‘陨星冢’啊。”
黄楼楼歪着头,指尖点着自己太阳穴:“冢?埋死人的地方?可这里……好像没什么骨头渣子嘛。”
她话音未落,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暗银岩石“咔嚓”一声脆响,表面裂开蛛网,一只仅由星辉与碎石勉强粘合而成的“手”,猛地从裂缝中探出,五指箕张,直抓她脚踝!
黄楼楼甚至没眨一下眼。
她只是轻轻抬起左脚,脚尖在那只星辉之手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一点。
“噗。”
一声轻响,如戳破一只盛满荧光水的皮囊。那手臂瞬间炸开,化作漫天幽蓝色光点,尚未飘散,便被四周浓郁的星力一卷,重新聚拢、蠕动,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只仅有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内部星河奔涌的……微型星辰!
那星辰滴溜溜一转,竟朝着计缘雁的方向,发出一声稚嫩却清晰的啼鸣:“娘——”
计缘雁脚步一顿。
玉简手中的酒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泼洒而出,却未渗入岩缝,反而在离地三寸处悬浮,凝成一面小小的、晃动的酒镜。镜中映出的,并非众人身影,而是无数破碎画面:一道贯穿天地的惨白剑光、一座正在崩塌的琉璃宫阙、一个背影单薄却挺直如剑的白衣青年,正将一枚染血的青铜铃铛,塞进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女手中……
清远真人面色剧变,猛地甩袖,一道紫金色阵纹如巨网般兜头罩向那面酒镜!阵纹触及酒镜边缘的瞬间,镜面剧烈波动,所有画面轰然炸裂,化作无数光蝶四散飞舞。每一只光蝶翅膀上,都烙印着同一个扭曲鸟篆——“鹧”。
“封!”清远真人舌绽春雷,双手结印如电,紫金阵纹瞬间收缩,将所有光蝶尽数裹入其中,压缩成一枚鸽卵大小的、不断搏动的紫色光球。他额角青筋暴起,手指颤抖,将光球狠狠按向自己眉心。光球没入,他整张脸霎时变得惨白如纸,嘴唇泛出青灰,却仍强撑着,对计缘雁急声道:“计缘道友!速离此地!此地已被‘星骸共鸣’污染,再留下去,神识必遭反噬!”
计缘雁却没动。
她静静看着那枚被压缩的紫色光球,看着光球表面,无数细微的“鹧”字如活物般游走、碰撞、湮灭。许久,她抬起手,不是去扶摇摇欲坠的清远真人,而是缓缓解开了自己束发的玄色发带。
墨色长发如瀑倾泻。
她抬手,将一缕长发绕在指尖,指尖微光一闪,发丝寸寸断裂,化作九根细若游丝的乌黑长针。长针离指,无声无息,射向那紫色光球九个不同方位。
“叮、叮、叮……”
九声轻响,如九粒雨滴落入古井。
紫色光球猛地一滞,表面游走的“鹧”字尽数僵住,继而寸寸龟裂。裂缝之中,没有光芒迸射,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
“归墟引……”计缘雁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人耳膜,“它在回应。”
她摊开手掌,那枚暗青色结晶已彻底融化,化作一滴拇指大小、不断旋转的幽暗液体,悬浮于掌心。液体表面,映出的不再是她的面容,而是……一片倒悬的、布满裂痕的星空。
就在此时,脚下大地那沉闷的震颤骤然加剧!
轰隆——!!!
整片山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暗银色山岩轰然炸裂,不是碎石飞溅,而是无数由纯粹星辉与陨铁残骸构成的、形态各异的“骸兽”,破土而出!它们有的形如巨蝎,螯钳开合间撕裂空间;有的状若人形,却生有六臂八目,每一只眼睛都是一颗缓缓燃烧的微型恒星;更有庞大如山岳的骨龙,肋骨间悬挂着破碎星辰,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冻结时间的幽蓝寒流!
“护阵!”清远真人嘶吼,双手狂舞,紫金阵纹如暴雨倾盆,瞬间在众人头顶交织成一张巨大光网,堪堪挡住第一波骸兽冲击。光网剧烈震颤,无数裂痕蔓延开来。
“仇千海!”计缘雁的声音穿透混乱,斩钉截铁,“左前方三百步,第三座倒悬峰顶!那里有块‘星核残碑’,碑文指向陨星谷真正入口!你去取!”
玉简斜睨一眼,嗤笑:“金身境?去送死?”
话音未落,计缘雁目光如电,直刺玉简双眼。
玉简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他看见计缘雁眼中,没有命令,没有请求,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不容置疑的决绝。那决绝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是强撑到极致的苍白,还有一丝……他无比熟悉的、属于某个故人的、宁折不弯的锋锐。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将一直挂在腰间的那枚古旧青铜铃铛,轻轻摘下,抛向计缘雁。
“拿着。它认路。”
计缘雁伸手接过,铃铛入手冰凉,却在她掌心微微发热,仿佛一颗沉寂已久的心脏,重新开始搏动。
“走!”她不再看任何人,玄色身影化作一道撕裂灰雾的惊鸿,悍然撞向骸兽群最密集之处!她并非攻击,而是以自身为箭头,硬生生在汹涌的骸兽洪流中,劈开一条狭窄通道,通道尽头,正对着那座倒悬山峰!
徐兄——不,此刻该称他为仇千海——没有丝毫犹豫。
他足下发力,金身骨境的恐怖力量爆发,脚下山岩寸寸粉碎,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沿着计缘雁劈开的那条生死通道,逆流而上!骸兽的利爪撕裂空气,擦着他耳际掠过,带起一缕血丝;幽蓝寒流擦过小腿,裤管瞬间冻结、碎裂,露出下方莹白如玉、隐现金纹的骨骼——那骨骼上,竟有细微的、与星辉同频的脉动!
他冲上了倒悬峰顶。
峰顶果然矗立着一块残碑。碑身断裂,仅余半截,通体漆黑,表面布满龟裂,裂缝中流淌着粘稠的、液态的星光。碑文早已模糊难辨,唯有一道深深嵌入碑身的、扭曲如蛇的刻痕,还在微微发光。
仇千海没有去 decipher碑文。
他伸出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缓缓按向那道发光的刻痕。
就在掌心即将接触碑面的刹那——
他腰间那枚早已温热的传讯玉符,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金光!一股浩瀚、古老、带着无尽悲悯与威严的气息,如天河倒灌,瞬间冲入他的识海!
识海深处,那尊沉默已久的“鬼使”虚影,第一次……单膝跪地。
一个宏大而苍凉的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最深处响起:
【吾名,太初。】
【汝所寻星尘,非沙砾,乃吾一滴泪。】
【汝所觅光阴砂,非尘埃,乃吾一缕息。】
【而此碑……】
【是吾,闭目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