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跌跌撞撞地跑出太庙侧门的时候,漫天流星雨正好倾泻到最盛处。
银白色的光将整座都城的夜色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在了天上,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裹着斗篷的小小身影从侧门边的阴影里闪了出去。
她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脚下的青砖被夜露打得微滑,她跑得急了险些绊倒。
身形一歪,手掌擦在了地上,渗出颗颗血珠。
永安顾不得喊疼,小脸苍白地爬起来。
她好难受!
胸口的窒息感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每一次呼吸都很费力。
她知道,喘疾马上要剧烈发作了!
永安记得自己上一次发病是什么感觉。
那还是在宫里,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替她找来药。
身旁的人都围过来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
可这一次,她身边没有人。
娘亲在神坛上,在万千人面前,她不能当场发病毁了娘亲的禅让大典。
附近巡逻的禁军远远看见一个穿素裙的小身影跑过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拦问。
却在这时,旁边的同僚说:“不必审了,这个是受邀来的女学生,多半是要提前离开。”
就这样说话的时间,永安已经从他们附近跑了过去。
她去的那个方向,是上山的路,这么晚了,谁还会上山?
禁军只皱了皱眉,犹豫一瞬,到底没有跟上去。
永安彻底跑出太庙的时候,脚下已经发软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想着先远离太庙,别被人看见。
四周毫无人影,远远的灯火熹微,天上的流星雨变得少了许多,应当快要结束了。
“咳咳……”永安开始剧烈喘息起来,她摇晃着朝前走了两步。
在她面前,是一条窄窄的林间小径,两旁是半人高的灌木和杂乱的野草。
似乎她慌不择路,跑到了连自己也认不得的地方。
忽然,永安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下去。
小丫头双手撑在潮湿的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费劲的呼吸,却感觉胸腔被狠狠闷住,愈发有气无力!
咚的一声,永安克制不住难受,蜷起身子,侧倒在灌木丛边的低洼处。
斗篷散开盖住了她大半的身体,变成了一团不为人留意的阴影。
永安连呼救都还没来得及,就陡然昏了过去。
太庙神坛之上,许靖央正接受着百官跪拜。
她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故而侧首吩咐叶鞘:“可以结束了。”
叶鞘向钦天监的几位大人使眼色,臣子们顿时会意。
就在这时,许靖央胸口毫无预兆地收紧了一下。
她神情一僵,感觉到不适地按住了心口的位置。
这感觉……不对劲!
身旁的司天月察觉到她的异常,不动声色朝前挪了半步。
“靖央,你怎么了?脸色很苍白。”
“我不太舒服……天月,掩护我离开。”许靖央说罢,司天月立即上前,用半个身子挡住了许靖央。
看似是从她手中接过玉玺递给叶鞘收起来,实则暗中托住了许靖央的胳膊。
这样的动作能瞒过别的大臣,却瞒不过张秉白。
他站在群臣前列,瞧见司天月跟许靖央的样子,怀疑是有什么突发之事。
故而不动声色地朝坛前走了一步,用身体挡住了几个正要上前恭贺的宗室亲王的视线。
许靖央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上来的窒息感强行压了下去,声音平稳如常:“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
司天月顺势侧头对台下说:“大典已成,陛下需入太庙行告祖之礼,诸位臣工先行退散。”
她说得滴水不漏,礼部尚书立刻会意,高声宣布大典仪成,百官恭送。
许靖央被司天月搀扶着走下白玉阶时,脚步仍然稳当。
但是司天月竟感觉到,她指尖所触碰的袖下,许靖央浑身紧绷。
两人由叶鞘和几位女官护送,行至神坛侧面的甬道尽头,张秉白已经候在那里,一手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许靖央弯腰钻进去的一瞬间,便不再强撑,整个人靠在车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咳。
“咳……咳咳!叶鞘,药……”她哑声催促。
叶鞘迅速从袖中取出药丸递到她唇边。
许靖央含了药,闭眼调息了一瞬:“去萧贺夜那里,立刻!”
司天月正要上自己那驾马车,听见她这话顿住了脚步,回头隔着车窗看她:“靖央,你身子不好,怎么……”
“永安出事了。”许靖央打断了她的话,“母女连心,我方才的咳喘,不是我自己的问题,一定是永安喘疾发作,她有危险。快走!”
“是!”叶鞘没有半句多问,立刻扬鞭策马。
张秉白也跟着坐在了马车中,以便听从许靖央吩咐。
司天月则留下来,稳住那些还未完全离开的文武百官,主持大局。
几人分工默契,已不需要许靖央额外交代什么。
马车在夜风里疾驰而出,铜灯在车辕两侧剧烈摇晃,拖出两道流动的光痕。
百官们陆陆续续从太庙广场散去。
不少人仍在仰头看天上渐稀的流星尾迹。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方才天象的奇景,啧啧称奇!
这样的景象,一辈子可能也见不到一次啊。
不多时,臣子们陆陆续续上了自家的马车准备回府。
在他们看来,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女皇,果真是天命所归。
贺兰禹是最后一批离开的。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神坛侧面的石阶上,双手负在身后,看着那些流星最后几道微弱的光痕消失在云层深处。
流星雨持续时间不长,前后不过两炷香的功夫。
但,这两炷香已经足够改写半个北梁朝野的认知。
“谁说她运道不好?这可太好了。”贺兰禹啧声喃喃。
侍从牵了马过来,贺兰禹翻身上马,松松地拎着缰绳,任由那匹马沿着下山的路慢悠悠地走。
马儿走得不急不缓,偶尔低下头去啃几口路边的草,走着走着便偏离了大路,拐进了路边一片杂木林旁的灌木丛边。
“吁!回来,吁!”侍从在后头轻轻驱赶,想把马赶回主道上。
贺兰禹大笑两声:“由它去吧,平日里它被关在马厩里,肯定也腻烦了。”
马儿又走了两步,低垂的头在草叶间蹭了一下,忽然打了个响鼻,停住了。
贺兰禹低头看去。
灌木丛边缘的低洼处,一团暗色的影子蜷在那里,看起来像是被人扔了一件斗篷在那。
可他多看了一眼,发现那斗篷下面露出了一只小手!
贺兰禹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凝住:“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