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岛,大佛寺。
大雄宝殿之上,佛门世尊盘坐金莲,宝相庄严,郑重的眼神望向大殿上的金色莲台。
准确地说,是看盘膝坐在金色莲台上的俊美修士。
他的眼神变换,有惊讶,有兴奋,还有不可置信...
清风洞天深处,云气翻涌如沸水,山石崩裂之声不绝于耳,碎岩滚落间撞出沉闷回响。整座洞天本是天水门祖地秘境,千年来灵气内敛、自成循环,此刻却因数十位金丹大圆满修士联手轰击而濒临溃散——壁垒震颤如薄纸,虚空裂隙处逸出丝丝银白罡风,那是洞天法则被强行撕扯后暴露出的本源乱流。
孙齐天立于七阶仙舟船首,衣袍猎猎,双目微眯,瞳中映着前方一道青灰色流光。那正是南宫朔所化风影,身法之诡谲几近瞬移,每踏一步便有三道残影炸开,仿佛将风灵根催至极限,连空气都被拉出细长裂痕。可纵然如此,他依旧被仙舟死死咬住,距离从最初的三百丈缩至一百七十丈,再至百丈之内。
“风灵根……果然难缠。”孙齐天低语,指尖轻点眉心,神识如网铺开,刹那间捕捉到南宫朔左肩衣袖下一道微不可察的血线——那是此前在洞天入口被赤锋破霄枪余劲擦过所致,虽未破皮,却已震伤经脉。伤口极浅,却在高速奔袭中不断渗出血珠,被风一卷便化作淡红雾气,随风飘散。
这缕血气,成了孙齐天锁定他的锚点。
“主人,他右膝旧伤复发了,三息前会慢半拍。”大白的声音忽然自灵台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笑意,“龟爷方才啃了他靴底三寸玄铁,那点震颤,瞒不过龟爷的牙。”
孙齐天嘴角微扬,未答,只将手按在仙舟阵盘之上。嗡——阵纹骤亮,船体陡然一沉,竟似放弃追击,反向斜坠入下方一片断崖幽谷。南宫朔见状,脚步一顿,眼中掠过狐疑,但旋即冷笑:“装模作样!真当我信你甘愿放我离去?”他足尖一点,身形拔高十丈,欲绕过断崖直取洞天核心——那里有清风洞天最稳固的灵眼,亦是唯一可短暂停驻、调息复元之地。
就在他腾空而起的刹那,断崖之下黑影骤然暴涨!
轰隆!
整片幽谷地面塌陷,九重水元塔自地底冲天而起,塔身流转九色水光,第七层塔檐处赫然浮现出一枚栩栩如生的龟首纹印——正是大白以自身精血与玄龟本命神通所凝之禁制。此印一现,塔身骤然放大百倍,化作一座悬浮山岳,轰然压向南宫朔头顶!
南宫朔瞳孔猛缩,风灵根应激爆发,周身刮起十二道螺旋飓风,欲托起肉身避让。可那龟首纹印忽地张口,无声一吸——
呼!
飓风倒卷,尽数被吸入龟口,连带南宫朔周身护体灵光都为之一黯。他只觉双腿一沉,仿佛脚踝被无形巨爪攥住,整个人硬生生被拽向塔底!
“不好!”他怒喝一声,左手掐诀,右手猛然撕开胸前衣襟,露出贴身佩戴的一枚青玉符箓。玉符裂开,一道虚影从中跃出——竟是头三丈高的青鸾虚相,双翼展开,翎羽如刃,直扑水元塔龟首!
“青鸾镇煞符?倒是有些底蕴。”孙齐天立于仙舟甲板,负手而立,声音平静无波,“可惜,它认错了主子。”
话音未落,龟首纹印倏然闭目,再睁时,瞳中已无黑白,唯有一片混沌漩涡。那青鸾虚相刚触及漩涡边缘,便如投入墨池的清水,瞬间晕染、扭曲、消融,连一声哀鸣都未及发出,便化作点点青光,被龟首缓缓吞入腹中。
南宫朔面色剧变,踉跄后退三步,喉头一甜,喷出小口鲜血。他万没想到,自己压箱底的保命符箓,竟被一头龟纹轻易化解。
而就在此刻,仙舟破空而至,船首寒光一闪,赤锋破霄枪已如电刺来!
枪尖未至,凌厉血气已先一步割裂空气,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弧形刀罡,横斩南宫朔腰际。这一枪,既非【碎虚枪诀】,亦非任何已知枪术,而是孙齐天以血气为引、水元为基、神魂为控,临时创出的“截脉枪”——专破灵根运转之隙!
南宫朔仓促横臂格挡,臂上玉镯炸裂,却仍被枪罡削去半截小臂。血雨纷飞中,他惨嚎一声,转身欲遁,却发现身后虚空已被九重水元塔阴影彻底笼罩,上下左右皆无退路。
“你……你早就算准了?”他嘶声问道,声音里再无半分骄狂,只剩惊惧。
孙齐天缓步走下仙舟,足尖轻点虚空,稳稳落在水元塔第七层檐角。他低头俯视,目光澄澈,不见杀意,唯有悲悯:“南宫道友,你可知陈某为何留你至此?”
南宫朔喘息粗重,捂着断臂,咬牙不语。
“因为你不是第一个。”孙齐天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钟,“十四年前,绝刀真人邀战于青梧峰,陈某败了一招,却未死。三年前,魔蛟洞天,灵兽梧携毒火围杀,陈某重伤遁走,亦未死。而今日……若非你执意闯入清风洞天,陈某本不欲取你性命。”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枪杆上一道细微裂痕——那是初炼赤锋破霄枪时,被大白用龟甲硬生生磕出的印记。
“陈某修行至今,从未主动寻衅。可每一次退让,换来的都是更凶戾的围杀。陈某想不通,为何‘与人为善’四字,在修仙界竟成取死之道?”
南宫朔怔住,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塔檐积水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孙齐天抬眸,望向远处幽暗洞天深处:“所以陈某悟了。善,不是软弱;忍,不是怯懦。真正的善,是护住该护之人,斩尽该斩之敌。陈某的善,只给守序者,不施予掠夺者。”
话音落,他手中赤锋破霄枪缓缓抬起,枪尖直指南宫朔眉心。
“陈某给你两个选择。”孙齐天声音渐冷,“第一,自散金丹,交出储物戒与所有功法玉简,陈某饶你不死,送你回中州,从此不得踏入天南一步。”
南宫朔惨笑:“第二呢?”
“第二……”孙齐天目光微垂,扫过他断臂处汩汩涌出的鲜血,“陈某需借你风灵根一用。非夺,乃借。待陈某参透风灵本源,自会还你完整肉身,甚至助你重塑金丹,结婴有望。”
南宫朔浑身一震,不可置信:“你……你能炼化风灵根?”
“不能。”孙齐天摇头,“但陈某能养。”
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结晶——正是此前被冰封的七品上等血脉狮虎兽残魂所凝,内里隐约可见一道微缩风旋。此乃【御魂真解】中记载的“风魄晶核”,以尸妖之躯为炉,阴神为火,可将他人灵根本源炼化为己用,却不损原主性命。只是过程凶险,稍有不慎,灵根崩毁,人亦成废。
南宫朔盯着那颗晶核,脸色数度变幻。他忽然想起传闻中伏魔真人邵凌寒曾单骑诛杀十七头风属性四阶妖王,取其魂魄炼制“十七风煞幡”……莫非,那也是这般手段?
“你……你究竟是谁?”他声音发颤。
孙齐天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陈某只是个散修,杖朝筑基,一路行来,靠的是运气,是机缘,更是……一只龟。”
他话音未落,脚下水元塔龟首纹印忽然昂首,仰天长啸——
嗷——!
并非龙吟,亦非虎啸,而是一种古老、苍茫、仿佛自太古洪荒传来的低沉嗡鸣。整个清风洞天随之共振,所有断裂山峰、崩塌洞壁、逸散云气,竟在刹那间凝滞一瞬,随即如被无形之手牵引,齐齐转向水元塔方向,微微颔首。
南宫朔骇然抬头,只见穹顶裂隙之外,原本狂暴的银白罡风竟缓缓平息,化作一道柔和光幕,温柔覆盖在塔身之上。光幕中,隐约浮现出一只巨大无朋的玄色龟影,背甲如星河旋转,四肢撑天,双目开阖间,似有日月轮转。
“玄……玄武?”南宫朔失声,面无人色。
“不。”孙齐天轻声道,“是‘大白’。”
话音落,他手中赤锋破霄枪骤然迸发万丈寒光,枪尖一点,直刺南宫朔丹田!
南宫朔本能欲避,却发觉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不是被禁锢,而是被一种更深邃、更本源的力量所笼罩。他眼睁睁看着枪尖逼近,皮肤已被寒气割出道道血线,却连眨一下眼都做不到。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闻一声凄厉鹰唳!
一道黑影撕裂虚空,裹挟腥风扑来——竟是灵兽梧的本命玄冰“蚀骨魔鹰”,双爪如钩,直取孙齐天后心!原来灵兽梧并未远遁,而是藏身于洞天裂隙阴影之中,伺机而动!
孙齐天头也不回,左手五指微张,一道水幕凭空浮现,恰如镜面,将蚀骨魔鹰倒影清晰映出。魔鹰利爪尚未触及水幕,镜中倒影却突然伸出一只布满鳞甲的巨爪,反向扣住倒影之爪!
咔嚓!
镜面碎裂,蚀骨魔鹰一声哀鸣,双爪竟真的齐根折断,断口处黑血狂喷,身形打着旋儿倒飞出去。
“大白,谢了。”孙齐天淡淡道。
“小事,龟爷啃了它三根尾羽,它现在连平衡都找不着。”大白懒洋洋的声音响起,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主人,你真打算留他活口?这家伙心比蛇蝎还毒,当年在魔域,亲手把他亲妹妹炼成傀儡,就为了试一试新得的《万毒噬魂经》……”
孙齐天握枪的手一顿,眸光骤然转冷。
他缓缓收回赤锋破霄枪,枪尖离南宫朔丹田仅剩半寸。南宫朔浑身湿透,冷汗混着血水淌下,却不敢喘息。
“陈某信你一次。”孙齐天声音平静,却比雷霆更令人心悸,“若你敢骗陈某,下次,陈某便不再问你愿不愿意。”
他转身,踏空而去,身影融入仙舟光影之中。
南宫朔瘫坐在地,望着那艘千丈仙舟破开云层,朝着洞天最深处疾驰而去,久久无法言语。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天南有龟,寿逾万载,背负山川,口含星辰,不言不语,却知天地至理。
而此刻,那只龟,正趴在一位散修的肩头,慢悠悠啃着一块极品灵石,尾巴尖儿还沾着点南宫朔的血。
清风洞天之外,青梧仙子一袭素衣立于云巅,指尖掐算,眉宇紧锁。她忽然抬眸,望向洞天裂隙深处,喃喃道:“……原来如此。不是他气运不足,而是他气运太盛,盛到连天道都忍不住要降劫试探。”
她指尖微松,一枚玉简悄然碎裂,化作齑粉随风而逝。
洞天之内,孙齐天已至灵眼所在——一座悬浮于虚空的碧色湖泊。湖心孤岛之上,静静矗立着一座青铜古殿,殿门紧闭,门楣上刻着四个古篆:清风问道。
他抬手,欲推门。
大白忽然在他耳边嘀咕:“主人,龟爷刚算了一卦……这门后,有东西在等你。不是人,也不是妖,更不是法宝。”
孙齐天脚步微顿:“是什么?”
大白沉默片刻,声音罕见地低沉下来:“是……另一只龟。”
孙齐天瞳孔骤缩。
而就在此时,青铜古殿那扇尘封万年的殿门,无声开启一条缝隙。
缝隙之后,并非黑暗。
而是一片浩瀚星空。
星海中央,一只通体漆黑、背甲布满星斑的巨龟,正缓缓睁开双眼。
它的眼瞳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星云漩涡。
漩涡深处,倒映着孙齐天的身影,以及他肩头那只正在啃灵石的小黑龟。
两相对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