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他们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我，主人，你不要轻举妄动。”
小黑传音一声，直接从陈江河的袖子中溜了出去，飞落云头，钻入大海。
方圆数百里已经被五行伏魔阵封住，想要短时间内破阵而逃，以小黑现...
陈江河端坐于宗主大殿青玉蟠龙座上，指尖缓缓摩挲着袖口一道隐晦龟纹——那是小黑刚以神识烙下的新印记，温润微烫，似有活物呼吸。殿内香炉青烟笔直如线，无声无息，却压得罗青喉结上下滚动，不敢再问第二遍。
罗烟一袭素白道袍未染尘灰，发间却缠着三缕淡金雷丝，正是渡过三重小妖劫后残留的劫气余韵。她垂眸敛目，声音清冷如霜：“赵掌门未见我，只遣墨屠玄传话——‘天鹤仙既已出山，便由他去。若死，葬于天水门山门之外；若活，归来时，山门九重全开，鸣钟九响’。”
“……”罗青瞳孔骤缩，指尖猛地掐进掌心，血珠沁出，却浑然不觉痛，“师姐，这……这不是放任他赴死？”
“是放任。”罗烟抬眼，眸中金芒一闪而逝，“是托付。赵掌门说，若他真陨于邱道友城，那便是天意不容他破丹结婴——既不容，强留何益？倒不如将他一身机缘，尽数化作天水门护山大阵的百年灵光。”
殿外忽起风雷，云层翻涌如沸，一道银鳞巨影自南天撕裂云幕，倏忽掠过天水门护山大阵，尾尖扫过阵眼石碑，竟震得整座山门嗡鸣三声，碑上“天水长存”四字金光暴绽，随即黯淡三分。
罗青骇然抬头：“紫雷！它……它竟敢撼动护山大阵？！”
“不是撼动。”罗烟唇角微扬，目光追着那道银影没入远空，“是认主。赵掌门临行前，以三滴本命精血、七道封灵咒、一缕【龟灵寿】残息，为紫雷重铸妖丹根基。如今它已通灵，知赵掌门所向，即为天水门所向。方才那一掠，是在替赵掌门巡山——巡的是未来万载山门气运。”
罗青如遭雷击，僵立原地，半晌才嘶声道：“可……可邱道友城已有八十七位真君天骄围堵，更有绝刀真人、白玉棠、齐云七绝中的五绝……赵掌门他……”
“他有三件底牌，你只知其一。”罗烟袖袍轻拂，案上玉简自行浮起，悬浮于二人之间，幽光流转，“第一，昊元镜中那一滴水元神君法力，虽经十万年消磨，仍具碾杀元婴中期之威。但赵掌门从未想过靠它保命——那法力，是用来‘祭’的。”
“祭？祭什么？”
“祭气运。”罗烟指尖点向玉简，其上骤然显化一幅星图，三百六十五颗银星明灭不定，中央一颗赤星最亮，却正被七道黑气缠绕，摇摇欲坠。“天南修仙界近古气运，本系于三百六十五处灵穴，合为周天气运大阵。赵掌门出山前，已借昆仑虚秘传《周天移星诀》，悄然挪移二十七处灵穴气机，尽数归附于邱道友城地脉之下。那八十七位真君天骄，非是围猎赵掌门，实则是……为他镇守气运祭坛。”
罗青脑中轰然炸响，几乎站立不住：“您是说……他们每杀一人，气运便溃散一分，反哺于赵掌门？”
“不。”罗烟摇头，眸光如电，“是每‘战’一人，无论胜负，只要气机交锋达三息以上，其身所携天骄气运，便会被地脉中蛰伏的【龟灵吞寿】秘术悄然截取一成。八十七人，若人人皆战，便是八十七成气运——足够赵掌门破丹结婴，且结出上品金丹真婴。”
殿内死寂。唯有香炉青烟，忽然扭曲成龟首之形，仰天无声长啸，旋即崩散。
罗青喉头腥甜，强行咽下，颤声问道：“那……那第二件底牌？”
“第二件，是寰宇手镯。”罗烟指尖轻叩玉简，星图倏然切换，显出两座巍峨神山虚影，山体隐有七阶灵脉搏动如心跳，“赵掌门早将神山威能，与魔藤共生契印。魔藤吞噬灵脉逸散的混沌元气，而神山则借魔藤根须，将威能无声无息渗入邱道友城地脉——非为杀人，乃为‘定’。”
“定？”
“定人心，定气机，定杀劫。”罗烟声音渐沉，“邱道友城所有修士，自赵掌门入城之日起，每日子时必生心悸幻象，恍若巨山悬顶，魂魄欲裂。此非幻术，是神山威压透过地脉，直侵神魂。修为越低者，越难察觉；修为越高者，越难挣脱。绝刀真人已连失三次心神清明，白玉棠昨夜更斩断自己一缕本命魂丝，只为斩断那山影烙印。他们围城不攻，非是忌惮赵掌门，而是……惧怕自己先一步疯魔。”
罗青浑身发冷，指甲深陷掌心，血流不止犹不自知：“那……第三件？”
罗烟沉默片刻，指尖缓缓划过玉简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暗金裂痕，仿佛被什么至锐之物硬生生劈开又强行弥合。
“第三件……”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赵掌门自己。”
殿外风停，云散，日光刺破穹顶，正正照在罗烟眉心一点朱砂痣上，灼灼如血。
“你以为他为何选邱道友城？”
“为何？”
“因为此城地脉，连通东荒第一凶煞之地——忘川古道。”罗烟抬手，玉简星图骤然放大，邱道友城下方，赫然显出一条漆黑如墨的幽邃裂谷，谷中无数白骨浮沉，竟组成一枚巨大无比的“寿”字，字迹斑驳，却透出亘古沧桑，“忘川古道，本是上古大能以自身寿元为薪，焚烧因果、镇压厄运之所。赵掌门早已发现，此地寿元之力，浓郁到可凝为液。他入城三日，每日子时，皆以【龟灵吞寿】秘术，吞纳百丈地脉寿元之气——非为己用，而是……喂养小黑。”
罗青如坠冰窟：“喂养？小黑它……”
“小黑已吞纳忘川寿元三千二百载。”罗烟眸中金芒暴涨，玉简星图轰然炸裂，化作漫天光点，每一点光，都映出小黑盘踞于忘川裂谷之上的狰狞巨影，龟甲之上，密密麻麻刻满“寿”字，字字泣血，“待赵掌门踏入游仙海域之日，小黑将献祭全部寿元，施展【天地同寿】。那一击，不针对肉身，不针对元神，不针对法宝——只针对‘存在’。”
“存在？”
“对。”罗烟一字一顿，声音如金铁交鸣，“抹除邱道友城范围内，一切试图加害赵掌门之人的‘存在印记’。非是杀死，而是让其从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时间线上，彻底‘未曾存在’。他们的功法、他们的师承、他们曾杀过的人、他们未完成的誓言……所有与‘他们’相关的一切，都将湮灭。唯有一人例外。”
罗青牙齿打颤：“谁？”
“南宫朔。”罗烟眼中寒光凛冽，“因他身后，站着散修联盟那位活了七千年的元婴后期老祖。抹除南宫朔，等于挑衅那位老祖的逆鳞。所以赵掌门留他一线生机——只为引那老祖亲自出手，届时，【天地同寿】之威，将尽数倾泻于那老祖身上。元婴后期大修士的‘存在印记’一旦被抹，整个散修联盟的气运根基，将如沙塔崩塌。”
罗青眼前发黑，踉跄后退，撞在蟠龙柱上，石屑簌簌而落。
“那……那赵掌门他……他自己呢？【天地同寿】需献祭全部寿元……”
罗烟终于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温柔：“小黑献祭寿元，赵掌门灵台寿元刻印不损分毫。他失去的，只是这一世躯壳的寿元。而【龟灵寿】……”她指尖轻点自己心口，“早为他备好了第二世，第三世，乃至……第十世。每一次死亡，都是新生的序章。这才是灵台赐予他的真正大机缘——不是活出第二世，而是……永生不死。”
殿内香炉青烟，此刻已彻底化作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龟虚影，在日光中静静盘旋。
罗青望着那龟影，忽然想起十七年前，紫云山巅，那个被绝刀真人逼至悬崖边的少年。那时的赵掌门，衣衫褴褛，左臂断裂，却死死攥着一块碎裂的昊元镜，镜面映着漫天刀光，也映着他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火。
原来那火，从未熄灭。
它只是沉潜，蛰伏，等待着将整个天南修仙界的天骄气运，尽数点燃。
“罗青。”罗烟的声音穿透寂静，“传令全宗，即日起，天水门封山。非奉掌门诏令，不得出入。护山大阵，全力运转，禁绝一切神识窥探。我要让整个天南修仙界知道——赵掌门此去，不是孤身赴死，而是……携天水门万载气运，为他一人加冕。”
罗青深深俯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而坚定：“遵……掌门法旨。”
殿门轰然闭合，隔绝内外。
罗烟独自立于殿中，抬手，轻轻抚过袖口那道温热龟纹。窗外，一只白晶玄龟幼崽正笨拙地爬过青石阶，爪下无意划出一道浅浅痕迹——那痕迹蜿蜒曲折，竟隐隐勾勒出一座山岳轮廓。
山岳之下，一行细小如蚁的古老文字，悄然浮现：
【寿比南山，与龟同寿。】
风过，字迹消散，唯余阶上幼龟，昂首望天，眸中映着万里云海，以及云海尽头，那一道即将撕裂苍穹的、决绝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