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11点半,贺时年赶到了文华州委,车子开进了州委大院。
他熟练地朝着段志文的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有人认出了他,和他打了招呼。
更多的是恭贺恭喜之类的话。
比如说在暴雨洪灾中表现优异、良好等溢美之词。
贺时年知道,这些人这样说,多少有点口是心非的味道。
毫不夸张地说。
此次西陵县的表现,与整个文华州的盘子而言,有点类似于木秀于林的那种味道。
其他县市区,或多或少都造成了人员伤亡或间接或直接的经济损失。
并且损失的这个数字还很不好看,让这些县市区的一二把手脸上无光。
但唯独贺时年在西陵县没有发生一人死亡,也没有造成大的经济损失。
这就好比,在黑暗之中,唯有西宁县的灯是亮着的,并且亮得刺眼,而其他县市区都是一片黑暗。
人都是有嫉妒心理,贺时年可以猜测到,其他县市区的人对他贺时年肯定是心里酸酸的。
哪怕表面和气,溢美之词不绝于口,但心里肯定是有想法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这也正是官场的法则。
墙倒众人推,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则是,你表现得太好、太耀眼,这个时候的耀眼就会变成刺眼,就会被间接或直接的孤立起来。
贺时年路过段志文秘书普伟的办公室。
他连忙站了起来,然后挤出微笑,连忙向贺时年打招呼。
贺时年可以感觉到,普伟的面色有些不太好,蜡黄蜡黄的。
眼角似有些淤青,也有些泛黑。
他的笑容是强忍着挤出来的,是出于职业本能的微笑。
“贺书记,您来了。段书记已经在等你了。”
贺时年说:“普主任这段时间没休息好么?看你憔悴了不少,还是要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其实不管是贺时年还是普伟都明白,他普伟的憔悴是源于段志文。
秘书是一个奴贫主贵的职业。
老板荣耀,秘书节节高升。
老板要是灰头土脸,秘书的日子肯定也就不好过。
普伟的脸色恰恰说明了此时的段志文也是不好过的。
“感谢贺书记关心,我会调整好,也会注意好休息。”
普伟在前面带路,贺时年随同他进入了段志文的办公室。
“段书记,贺书记来了。”
贺时年看向段志文的时候,段志文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果然如贺时年所料,段志文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铁青一片。
段志文本来就瘦,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的原因,眼眶微微有些凹陷。
此时看来,他的黑眼圈比之普伟更重。
“是时年同志来了呀。”
段志文说着,从办公椅上站起身,迎了过来。
他并没有伸手和贺时年握手,而是指了指会客区。
“我们去沙发上坐着聊聊天。”
说着,段志文当先走向了会客区,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贺时年则跟着他,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普伟端上茶。
贺时年主动掏出一支烟,给段志文敬了过去。
段志文接过,贺时年又掏出火机给他点上。
段志文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又缓缓吐出烟雾。
“时年,今天找你来也算是最后和你聊几句。”
饶是贺时年早有准备,但听到段志文一开口就如此说,他的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此次的暴雨洪灾工作出了人命,造成了不可估量的经济损失,主要责任在我。”
“总的来说,前期的重视不够、研判不足,调度不及、控制不力……可以说方方面面都不到位,我作为州委书记难辞其咎。”
“西宁县的情况是整个文华州做得最好的,这和你的领导、统筹、调度各方面都分不开。”
“你在这个过程中没有掉链子,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同时,此次的暴雨洪灾、抢险等相关工作也暴露了文华州应急防汛抢险工作的短板,这对于我来说是深刻的教训。”
贺时年听着想着,并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段志文。
“褚省长来了之后,紧接着省委调查组的人也来了,结论也基本定了下来,我这个位置,肯定是没办法再继续做下去了。”
“相应的处分调动会很快下来,不过你放心,板子打在我身上,该我承担的,我绝不推诿。”
“责任由我扛,下面各县市牵扯不会太深,往后的摊子就需要靠你们撑起来了。”
说到这里,段志文停顿了一会,贺时年借机问道:“有没有说安排去哪里?”
段志文微叹了一口气:“正式的还没有出来,小道消息说可能是去省文联、省文化厅。”
听到这句话,贺时年微微叹了一口气。
段志文是文华州州委书记,被安排到省文联、省文化厅这种冷门部门。
哪怕是平级调动,但在权力比重上,肯定不如一方诸侯。
毫无疑问,段志文是被贬了。
贺时年说:“段书记,此次的事,责任不全在你。”
贺时年的言外之意是,还和其他人有关系,但这句话贺时年又不好明示。
段志文自然是明白贺时年意有所指。
“我是州委书记,哪怕责任不全在我,但主要责任必须由我承担。”
“此次的洪灾工作,东华州、玉华市这些领州市都做得比较好。”
“唯独我们文华州,不管是经济损失还是人员伤亡,都是实打实给省委省政府丢脸。”
“省委省政府没有对我降职,就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此次伤亡最严重、损失最大的是辽郭县和文安县。
而贺时年后面私下了解过。
不管是辽郭县还是文安县,都是州委副书记郎国栋的地盘。
也就是说,从某个角度而言。
文华州此次的事件,主要由这两个县闹出来的。
当时得到这个消息后,贺时年猜测,这会不会是郎国栋针对段志文的一场政治行动?
为的就是将段志文搞臭,或者将段志文给排挤走。
而他郎国栋在段志文走后,将获得属于自己的政治利益。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有预谋的,那么只能说明郎国栋此人太可怕,亦或者太肮脏了。
为了政治斗争,为了将段志文给弄走,不惜以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和当地的经济损失作为斗争的手段和代价。
当然,这样的话贺时年是不好在段志文面前说出来的,除非对方主动开口。
“段书记,截止到今天,最终的统计报告出来了吗?”
段志文点了点头:“出来了,最严重的是辽郭县和文安县。”
“这两个县的伤亡和经济损失几乎占了整个文华州的一半。”
贺时年问:“辽郭县和文安县距离州委所在地并不远。”
“一个二十六公里,一个三十五公里,并且高速通车,交通便利,按说不应该是损失最重的才对。”
段志文闻言,看了贺时年一眼,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时年,我离开之后,文华州的班子会进行混血,权力格局会重新洗牌。”
“你性格耿直、刚正不阿、做事踏实,这是你的优点,有时候也会成为你的缺点。”
“你要留意周遭的变化和权力格局的变动,尤其是要提防某些人。”
“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可谓不择手段,连最基本的良知都能践踏。”
“我的建议是,你少掺和到这些人和事里面,一心以发展西宁县为主要中心工作。”
段志文没有明说某些人是谁。
但贺时年知道,他说的某些人指的自然就是副书记郎国栋。
在整个文华州州委州府,对贺时年明确表现出敌意的,目前而言,也只有郎国栋一派。
上次扫黑除恶、反腐倡廉的事情,给了郎国栋狠狠一记闷棍。
段志文离开后,郎国栋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放过贺时年,这是必然。
对此,贺时年在来此之前,就已经想通想透,也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段书记放心,我这人不轻易惹事,但我也不怕事。”
“我来西宁县任职,就是本着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做几件实事的目的来的。”
“但如果有些人侵犯了西宁县老百姓的利益,那我绝对不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贺时年话并未说完,但他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如果在州委寻求不到力量,贺时年会选择直接向省府褚青阳汇报。
他贺时年相信郎国栋哪怕在本地再强势,也不可能直接和省府对着干。
当然,这里还有一个除非。
除非郎国栋能够更进一步,并且明确获得省委那边的支持。
段志文点了点头说:“好,你的态度我看到了,我段志文果然没有看错人。”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虽在西宁县的时间不是太长,但你做出的事是有目共睹的。”
“在离开之前,我还是想善意的给你几个建议。”
“第一,牢牢抓住民生和安全这两个重点,绝对不能松懈。”
“一次松懈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只要你抓住了这两块,哪怕我离开后,有些人想要针对你,也绝不容易。”
“第二,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为发展西宁县作为中心工作去抓。”
“不管上面怎么动,也不管政局如何变化,只要抓住了这两点,那所有的事都不是事。”
“你是省管干部,哪怕我离开后,有些人想要动你,也不可能轻易就实现。”
段志文的言外之意是让贺时年抓住这两个中心工作,然后不犯错、不出错、不给对方留把柄。
那么对方对贺时年就是狗咬王八,无从下口。
“感谢段书记能对我说这些,我一定牢记你的指示。”
“该说的话我就说到这里,做好自己的事,守好西宁县,保护好那里的老百姓,各自安好,就此别过。”
说到这里,段志文站起身,贺时年也紧接着站起来。
他向贺时年伸出手,两人重重握在一起。
“往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多保重,工作上慎重,生活上多照顾自己。”
“也不必刻意往来,各自安好就行。”
贺时年离开段志文的办公室,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前几日灰蒙蒙的天空,此时已经白云漂浮,天色湛蓝。
他再次想起了那句话,在体制里面当官,有时候真的需要运气。
并且在体制里面,有些失误,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一次都不能。
如果犯错了,那就会直接被打下神坛,远离权力中枢。
段志文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贺时年身处体制的漩涡和泥塘中。
以段志文的这个反面教材,时刻提醒和激励着自己。
本来贺时年想要邀请段志文一起吃个便饭,当做是离别前的送别宴。
但想了想,贺时年还是没有开口。
这个时候的段志文,哪里还有心思去吃饭?
离开县委,坐上了车,贺时年给熊周堡打了一个电话。
熊周堡并没有在办公室,而是下去搞调研和灾后复工复产工作去了。
对方在电话中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等后面有机会见面了再说。
段志文的处分和调离来得很快。
前后也就是一周的时间,省委那边就有了消息。
段志文被调离去了省文联任主席。
而一同离开的,还有文华州州长马敬武。
不过相比于段志文,马敬武的结局相对好一点,以后还有机会更进一步。
马敬武去了省招商厅任常务副厅长。
这种既不是政治错误,也不是贪污腐败造成的问题,一连拿下一个州委书记和一个州长。
在过去的西陵省历史上,也是不常见,更是不多见的。
从这点也说明省委、省府对于文华州此次暴雨洪灾应急处理的不满意。
贺时年得到这个消息后,微微有些唏嘘。
不过,他隐隐觉得段志文和马敬武的离开,并没有事情表面那么简单。
这极有可能涉及到省委高层的斗争。
但这样的猜测可以留在心里,却不能对别人提起。
段志文和马敬武离开一周后,省委又下了一道新的命令。
任命郎国栋为副书记,代州长,暂时主持文华州委州府的工作。
仅仅任命了一个郎国栋,并没有专职副书记和州委书记的任命。
这说明极大的可能州委书记会选择空降,而专职副书记的人选可能会等郎国栋去掉代字后,再做定夺。
就是不知道会空降谁来接任州委书记这个位置。
对于郎国栋的任命,贺时年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得知这条消息后,他并不是太惊讶。
但有一个人却是无比的震惊,甚至有些愤怒、加慌乱。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常务副州长熊周堡。
熊周堡和郎国栋本就不对付。
可以说井水不犯河水,相互不对眼。
现在任命郎国栋为代州长,而熊周堡的位置没有动。
那也就意味着熊周堡以后极大的可能要在郎国栋的手下工作。
如此一来,两人的矛盾极大的可能会公开化。
会少不了一番斗争和博弈。
熊周堡此人,外粗内敛,虽然看上去像一个大老粗,写的诗词也顶多是中学生水平。
但他能坐上这个位置,不管是政治手段、行政手段,亦或者个人能力上,都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但是在政府口,一个副职要和一个正职博弈并取得胜利,那是极其不容易的。
尤其到了厅级这个干部层面,更是难上加难。
由此可以预见。
如果熊周堡的位置不变动,依旧任常务副州长。
他以后和郎国栋之间是不可能和睦相处的。
根本不能达到负负得正的效果。
熊周堡亲自将电话打到了贺时年这里。
贺时年刚刚接通,他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时年老弟,你在忙什么?”
“领导,灾后复工复产以及重建等相关工作刚刚梳理完毕。”
“正准备着手研究县级以下的相关人事问题。”
熊周堡说道:“人事问题有什么好研究的?还不是你一句话说了算。”
“你要没其他重要的安排,今晚上来文华州府,我请你喝酒。”
贺时年先是一惊,随即明白过来。
刚刚得到郎国栋升职的通知,熊周堡就坐不住了。
他这是想要迫切寻求进步的机会。
但熊周堡会不会拜错了菩萨,敲错了木鱼?
在这件事上,贺时年帮不上任何忙呀。
心里如此想着,贺时年嘴上还是答应下来。
“好的,领导盛情邀约,我却之不恭。那我准备一下就出发,晚上见。”
挂断电话后,贺时年又将副书记雷武台喊过来,交代了一些工作后,带上秘书、司机小王,去了文华州。
贺时年来到的时候,已经6点半。
进入包间,贺时年微微一愣,原以为熊周堡会约其他人一起。
却没有想到,里面仅仅坐着熊周堡一个人,就连他的秘书也没跟在身边。
这愈发证明了熊周堡今天是想单独和贺时年谈私事。
“哈哈哈哈!”
一见面,熊周堡就站起身,爆发出一个爽朗的招牌式的笑声。
“时年老弟,你终于来了。”
说完,他主动向贺时年伸出手握了握,另外一只手则在贺时年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不好意思,领导,让你久等了。”
熊周堡诶了一声道:“我也才刚到一会,今晚我准备了好酒,咱们兄弟两人不醉不归。”
熊周堡刻意将兄弟两字的发音压得重了一点。
贺时年笑道:“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将领导陪开心。”
酒菜上桌,熊周堡安排秘书上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
是整整四瓶茅台,也就是今晚的任务是每人两瓶的量。
贺时年拿起其中一瓶看了一眼,是2003年批次的,这是十多年前的酒了。
“领导,你拿那么好的酒招待我,让我有些惶恐呀。”
熊周堡再次哈哈大笑两声:“好酒就应该和好兄弟一起分享。”
“再说酒就是用来喝的,留着就是个东西,只有喝到肚里才是自己的。”
熊周堡的秘书为两人开了酒,又倒好酒之后,离开了包间。
熊周堡举杯说:“来,时年老弟,这杯酒当哥哥的敬你。”
“这次西宁县应对暴雨洪灾的举措是教科书级别的,值得学习和推广。”
“也因为在你的带领下,应对及时,上下同心,才让西宁县的损失降到最小。”
贺时年笑道:“领导就不要表扬我了,我怕我会飘起来,这可不利于长久发展和进步呀。”
熊周堡再次哈哈一笑:“不光是我表扬,就连褚省长也表扬你啦。”
“上次褚省长去西宁县说的那些话,我可是记忆犹新,深深记在心里呀。”
贺时年就知道熊周堡先做一个铺垫,等酒过三巡,他要开始说真实目的了。
果然,两人都喝下去半斤酒后,熊周堡微叹一口气说:“西宁县这次做得很好,但其他县就不尽如人意了。”
“也正因为如此,一二把手都被拿下,这在东华州的历史上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虽然拿下了一二把手,但省委的这个巴掌拍下来,是实打实拍在所有文华州州委班子的脸上呀。”
贺时年说:“是呀,这次的教训是深刻的,负面影响太大了。”
“我们必须引以为戒,反思和总结呀。”
熊周堡点头说:“只是,我是一点都没有想到,省委会让郎国栋接任州长的位置。”
“时年老弟,你也知道我和郎国栋这厮不对付,甚至可以说水火不容。”
“你说这以后我在他手下工作怎么开展?”
“我倒是不怕郎国栋,也不怕和他斗,但我也明白,我和他斗的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
“最终受苦受累的、利益受侵害的,只会是老百姓。”
熊周堡说的这点倒是真的,贺时年认同这个观点。
同时,从认识熊周堡以来,贺时年就觉得他属于那种干实事的领导干部,从不玩虚的。
不管怎么说,如果政府口的一二把手不和睦,政令无法下达。
你给我使绊子,我给你使手段,两人斗来斗去,不可能有一人完全成功。
这样的情况下,只会拖了整个文华州发展的脚步。
最终受苦受累的就是广大的老百姓。
同时,贺时年也瞬间明白了,熊周堡这是瞄准了州委副书记这个位置。
他现在是常务副州长。
正常情况下,是能够一步成为州长或者州委专职副书记的。
但现在州长的位置被郎国栋占了,那么留给他的位置就只有专职副书记了。
正常情况下,熊周堡要一步成为州委书记,几乎没有这种可能。
但也不能排除绝对。
贺时年曾经听吴蕴秋说过,现在的省委组织部部长萧玥。
当初在下面任常务副市长。
当时的一二把手不和睦,加之扫黑除恶、反腐等相关方面的斗争。
最后一二把手被拿下,郎当入狱。
而当时的萧玥就从常务副市长一步达到了市委书记的位置。
这既有背后力量的支撑,同时也是机遇的降临。
而当时的萧玥恰好抓住了这种机遇。
萧玥的情况和此时的熊周堡有些相似。
但熊周堡作为本土派的代表之一,并没有京圈或更高层的背景,想要一步成为州委书记,无异于天方夜谭。
所以,他瞄准的位置是专职副书记。
但这件事贺时年帮不上忙,甚至连话都说不上。
熊周堡和他说这些,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