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西宁县怎么看?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可说的范围很大很广。
这个问题完全可以促膝长谈、长篇大论,涵盖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但楚国邦肯定不想听贺时年的长篇大论。
他想要听的是重点以及核心。
而身处高位,但已经退休的楚国邦到底想听什么,贺时年心里也没底。
略微沉吟后,贺时年开口:“西宁县的老百姓现在对西宁县有这样一个说法。”
“说西宁县现在是50年代的治安,90年代的经济。”
“虽然这么说有些言过其实了,但反映的情况确实是西宁县的落后和贫穷。”
“之所以说50年代的治安,是因为经过一系列的整顿,治安较之前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不能做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也真正的风正云清,治安有了本质的提升,这一点我有底气。”
“但老百姓说,西宁县是90年代的经济,这是和其他县市对比得来的,这是对西宁县的批评,说白了就是对我这个县委书记的批评。”
“也有人说,西宁县是西陵省的西伯利亚老少边穷地区,经济发展相对滞后可以理解。”
“但我不这样认为,他们说的是过去和现在,却不能代表将来。”
“西宁县在上下班子的团结努力和协作下,一定会走出一条致富之路。”
“在不远的将来,西宁县也会摆脱贫穷贫困的帽子,对此,我有信心。”
楚国邦对于贺时年的回答,未置点评,继续问道:“你的意思是,只要上下班子齐心协力,在其位谋其政,个人扫好门前雪,就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贺时年看了楚国邦一眼,他的目光依旧锐利,神色依旧严峻。
他的言语犀利直接,让贺时年感到了步步紧逼。
贺时年说:“你这样说未尝没有道理,但我有一点个人的看法。”
“我个人认为,我们现在的官场最大的问题就是在其位不谋其政,或者在其位谋他政。”
“不谋其政,说得难听一点叫尸位素餐,说得通俗一点叫不作为。”
“现在民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不作为就是懒政惰政,就是最大的腐败,这个观点我是认可的。”
“也因此,老百姓对当官的有了很多怨言,积累了很多矛盾。为什么呢?因为干部不作为。”
“以西宁县的老百姓举例,我个人觉得老百姓是很好的,也很讲道理的,他们的要求很低,幸福获得感也很低。”
“我们的干部只要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做了一点点实事好事,他们就会记得你的好,还会到处替你宣传。”
“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如果执政一方不能获得老百姓的赞誉,那么只能说明你是失败的。”
“而谋他政,也可以说谋私政,哪怕干任何一点事,都必须有好处,不给好处就不干,这就是官场的歪风邪风。”
“无论是不作为,还是以权谋私、权力变现,充当保护伞都属于腐败。”
“西宁县的过去,我可以肯定地说,一定存在着懒政惰政、以权谋私、权力变现等腐败行为。”
“以后我也不敢保证这种情况是否会死灰复燃。”
“但我可以做到的是,在我执政期间,一经发现就会严肃处理。”
“当然,我说的处理,并不是等个别干部贪污腐化、思想扭曲后才处理。”
“相反,我个人觉得抓腐败,那是纪委、监察委的事情。”
“我作为县委书记,真正要抓的是那些不作为的干部。”
“如果是普通干部,一经查实,立即除名,任何人说情都不行。”
“如果有点职位的干部,一旦查实不作为,则立即降职,5年内不准升职。”
“我一直这样想,如果我们的每个干部都能在其位谋其政,都能把本职工作做好。”
“那西宁县还需要反腐倡廉、扫黑除恶、百日严打吗?”
“为什么要扫黑除恶?为什么要反腐倡廉?百日严打?”
“说白了,就是前面有一些人手中的权力被金钱利益所腐化,滋生出了充当某些人的保护伞、权力变现等行为。”
“所以我不得不集中精力去专项整顿这些行为和现象。”
“因为西宁县的实际情况告诉我,如果不痛下决心这样做,那么西宁县不可能有明天,老百姓也不可能有未来。”
楚国邦听着贺时年发言,一语未发。
但他听完贺时年的论断后,沉默了良久,眼里的审视褪去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以及微不可察的认可。
楚国邦一路走来,见过太多京圈子女纸上谈兵,空有理论,也见过太多基层干部,要么躺平摆烂,要么激进冒进。
贺时年作为一把手,高瞻远瞩,立意深刻,站位高远。
不但看到了事情的本质,也拿出了决心和毅力去料理这些事。
从最后的结果,以及他在这个过程中体现出来的胆量和魄力,就是很多人都不具备的。
更难得的是,从贺时年的谈话中,楚国邦感受到了,他拥有极强的大局观和敬畏心。
不唯上,不唯绩,只唯实。
楚国邦说:“人事管理恐怕是一个非常大的难题。”
“你是否听说过这样一句话?权力是金字塔,可这座金字塔并不是由身处塔尖的那个人搭建的,而是由一种组织形式搭建的。”
“这个金字塔在你达到塔尖之前已经存在。”
“这就会出现一种情况,身处塔尖的那个人并没有权力组建这个金字塔,他只能对这个金字塔进行有限度的调整。”
“问题在于,这种调整很可能仅仅是微调,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你在西宁县搞的这些所有事情,如果单列出来,恐怕不完全是为了解决某个问题。”
“你的着力点还是在权力结构的调整吧?”
贺时年微微一愣,显然没有想到楚国邦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从楚国邦的眼神里感到了淡淡的炙热光芒溢散出来。
这似乎是对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的认可,同时也期待着贺时年更精彩的回答。
“楚老,你说的对,从县委书记的角度来看,我个人觉得人事管理是大事。”
“只要管好了人,其他所有事情也就好办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人怎么管?这是个大难题。”
“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因为这触及了我们国家党政的人事制度问题。”
楚国邦说:“这里也就你我两人,畅所欲言,就不要有顾忌了。”
贺时年点头说:“那我就说一说个人看法,不到之处,请楚老点拨。”
“我个人觉得,我们现在的人事制度不是在管理,而是在放牛。”
“说白了,就是在某一块草坪上圈一片土地,将一大群牛赶在里面,撒手不管了。”
“直到其中的一些牛出了事,才把这些牛杀掉。”
“我在很久以前就有这样一个想法,那就是对人事制度改革,希望建立一套更严谨、更科学的人事制度。”
“有了这套人事制度,就能把粗放型管理变成精细型管理,就不是出事后才来惩罚惩戒,而是提前预防。”
“但我现在的位置和行政级别还不允许我来做这件事。”
听着贺时年说的,楚国邦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也陷入了沉思。
当初在青林镇的时候,做过人事改革的相关试点。
但这种试点是县域一级的,并没有动我国党政人事制度的根本。
当初贺时年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了副书记文致。
文致也因为处理这件事得当,获得贺时年重用。
最后将张卫俊拿下后,将镇长的位置交给了文致。
几秒钟之后,楚国邦沉声问道:“那你觉得应该到什么级别?”
贺时年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至少要到副厅或正厅一级来谈人事制度改革才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