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殿外,忽然有一股清风卷起,檐角铜铃骤响三声,似应天机。
风过之处,一纸篆书自殿角悄然飘落,被杨广袍袖卷起,展于掌心之中。
那纸篆书上的墨迹还未干,隐约可以看见上面写着‘东宫奏命'几个字,末尾朱砂御批如血,赫然写着“钦此”二字,字迹锋锐如刀,隐隐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之力。
“你说朕将如此重担交给太子殿下,会不会有些过于残忍了?”
忽然,杨广轻笑一声,目光却如寒潭深水,语气中似是有一丝复杂之意。
在其身后随侍的内侍总管陈伙野垂首静立,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紧,缓缓开口道:“陛下,玉不琢不成器。”
“更何况………………”
他迟疑了一下,抬眸瞥了眼神色不变的杨广,幽幽道:“太子殿下早晚也该走到这一步的。”
话音落下,杨广挑了下眉,饶有兴致的看向陈伙野,轻笑道:“你倒是一点都不忌讳啊,就不怕惹怒朕吗?”
闻言,陈伙野淡淡道:“若是陛下会因此等之事而动怒,那就不是陛下了。”
作为杨广身边最亲近的内侍,陈伙野陪伴在杨广身边的时间,甚至比萧美娘这位大隋皇后更久。
“呵呵,你倒是聪明的很!”
杨广摇了摇头,轻声道:“其实朕倒是也没有那么担心杨昭………………”
“真正让朕在意的,是杨昭身上存在的问题。”
陈伙野怔了下,面露疑惑之色,并不知道杨广所言是什么意思。
杨昭身上存在的问题?
是说杨昭还太年轻,修为不深,担忧其无法承担此等监国之责吗?
可要说年轻的话......当年南征北伐,为大隋奠定一统九州之基的杨广更年轻,不也一样立下了赫赫功业?
至于说修为,很少有人知晓,在大隋皇室之中,年轻一辈里要说修为最强者,当属杨昭这位皇太子殿下。
传闻,早在许多年前,杨昭就已经踏入了炼神返虚境巅峰,距离人仙境也只有一步之遥。
而不久前借着那场盛大的文运洗礼,杨昭体内的气血与法力交融共鸣,引动了宏大的天象异变——紫气东来三千里,金乌西坠,漫天云霞尽染色,仿佛苍穹裂开一道灼伤口。
自那之后,在皇室之中便流传了一个传闻,那就是杨昭已经迈入了人仙境,成为大隋皇室中首位真正踏足此境的年轻皇子。
所以,陈伙野有些不解,为何杨广会因为杨昭的实力而生出担忧。
“朕担忧的就是这一点。”
杨广摇了摇头,没有理会陈伙野疑惑的目光,心神分出一缕,投入识海的最深处,一道又一道神秘的金色纹路勾勒浮现,映照出一卷古老图录—————运朝录!
嗡!
那神秘古老的图录徐徐展开,其上星轨流转,气运如河,赫然可见大隋国运如一尊狰狞雄伟的庞然巨兽,盘踞苍穹。
其首昂然,鳞爪紧扣九州山河,龙尾却隐隐透出几缕灰败之气。
杨广目光投去,只见龙尾灰败处,三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正在悄然的蔓延。
裂痕虽微,但却如毒藤缠心,正一寸寸蚕食九州龙脉的根基。
“......唉!”
杨广揉了揉眉心,似是在苦恼这裂痕,但实际上,他真正觉得棘手的反而不是这裂痕。
因为,他之所以要将监国交由东宫,就是为了去解决这裂痕的问题。
这裂痕既然出现了,那就是能解决的事情,这并不足以让他感到困苦。
真正让杨广在意的......其实是运朝录中记载的一张面板。
杨广心神微动,凝视着那古老神秘的运朝录,缓缓翻开,露出了一页页记载着无数信息的面板!
其中隐约可见伍建章、宇文成都、牛弘、杨素、段文振、来护儿等一众大隋文武大臣的名字。
而最上方赫然悬浮着一张显迹不久的新的面板。
杨广指尖轻点那新的面板,金纹微颤,血光如刃,割裂识海虚空,映得其瞳孔深处泛起冷冽寒芒。
下一刻,一行行鎏金字迹浮现而出,勾勒出一张全新面板!
【姓名:杨昭】
【境界:人仙境中期】
【身份:大皇太子,水德之主】
【命数:水盈而溢,隐伏倾覆】
【宝物:玄冥剑、九江运河图、太冥玄甲......】
【总结:昔日为女娲娘娘座下四大灵兽之一的白矖,神秘无比,三界记载其“深居简出,守护山林”,每遇三界有山洪火灾,必现身平息灾难。
上古时期,不周山曾被撞毁,三界大乱,白矖协助女娲娘娘补天救世,力战诸多妖王、妖神,最终濒死,得女娲娘娘相救,被封为“水德之主,为天庭十二天将之一,司掌洁净与驱邪。
后,白矖应女娲娘娘所请,为应劫而下界转世,成为大二世皇帝杨广与萧美娘嫡长子杨昭。】
杨广看着面板上显示的信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深深叹了口气。
他之前刻意避开了与杨昭的见面,主要是有些无法面对这个‘亲生儿子’存在的事实。
当然,那是因为他之前并不知道自身穿越的真相,误以为这是原身与萧美娘所诞之子,因此每每想起,心中都会有一丝莫名的怪异感。
但自从在运朝录中镇杀了猪婆龙后,杨广隐隐对自己的穿越有了一丝猜测,也对杨昭的存在,有了些释然。
可他没想到的是,杨昭的来头竟然也不小!
“所以我的身边是没有几个纯粹的人族了是吧!?”杨广心中狠狠吐槽了一番。
随后,他便是敛去了激荡的心神,深吸口气,凝视着面板上的信息。
他的确需要抽出身,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去做一些事情,这就导致他必须将监国之责,交给一个足以信得过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东宫自然是第一选择。
而作为他与萧美娘的嫡长子,若是不将监国之责交给杨昭的话,很可能会引发朝堂动荡。
若是结合之前他将那个长孙家的小姑娘纳入后宫,以及这段时间以来各地不断送入宫的秀女......只怕有人会猜测他打算废太子了。
那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水德之主......算了,虽然是个仙神转世,但看情况的话,似乎是与女娲娘娘有些关系。”
杨广深吸口气,无论是作为一名穿越者,还是作为一个人族,对于那位传闻中被尊为‘圣母”的女娲娘娘,终归是有些天然的好感。
更何况,他自身与上古时期的人族先贤们,也有着不浅的渊源。
“当初突破真仙境的时候,也算是多得火云洞的相助......”
杨广低头看着掌心,眸光闪烁,一缕淡淡的赤红火光在眸底跃起,但是要焚尽三界,照见八方!
刹那间,杨广体内泛起一股恐怖的威势,隐隐要冲出这具躯壳,咆哮三界!
就在杨广身后的陈伙野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心头微微一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这股威势......有点恐怖了!
“陛下!”
陈伙野眼看着杨广体内的威势似是要彻底喷涌而出,连忙低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话音落下,杨广回过神,左右扫了眼四周,这才发现殿内烛火剧烈摇曳,青砖地面竟浮现出细密裂痕,连殿外守卫的甲士都已单膝跪地,甲叶震颤作响。
刹时,他反应过来后,连忙收束气息,自嘲的摇了摇头:“还真是......”
“险些将皇宫都给毁了!”
此时此刻,杨广似乎明白为何古老记载中,那些仙神药远离红尘,遁入仙山,并非是为了高高在上,俯瞰凡人,而是不得不这么做。
实力一旦到了那种境界,随便一个呼吸都可能引动天地异变,坐镇皇城之中,一个不小心就会累及无辜,伤及自身根本。
一念及此,杨广收敛了气息,殿内摇曳的烛火这才慢慢平静下来,裂开的青砖也依旧留着那几道狰狞的痕迹,没有人敢动手来修,也没有人敢开口提这件事。
杨广瞥了一眼地面的裂痕,没有在意,只是重新看向运朝录中杨昭的面板,目光最终落在那句“水盈而溢,隐伏倾覆”的评语上,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杨广自然看得懂,水德本就主滋润万物,可过满则溢,水涨过了头,终究是要翻覆舟楫,动摇根基。
难道说,杨昭未来会对大的江山不利?
可结合面板上记载的过往,白矖当年为女娲补天,救苍生于水火,本就是有功于人族,更应了劫下凡,成了大隋的太子,没道理会倾覆大的江山才是。
杨广指尖摩挲着识海中的金纹,沉默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暗道:“罢了,事在人为,真到了那一步,我也自然有应对的法子。”
“就算真是仙神转世,入了我大隋东宫,做了我杨广的儿子,那就要守我大隋的规矩。”
想到这,他当即收起心神,运朝录重新压回识海深处,抬眸看向殿外依旧低垂的云层,语气平静的道:“备辇,朕去东宫走一趟。’
“既然要把监国的担子交给他,总要亲自跟他说清楚,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闻言,陈伙野连忙躬身应诺,转身快步下去安排。
不多时,帝驾备好,杨广踏着平稳的步伐走出大殿,一行人缓缓向东宫而去,留着那道裂痕还嵌在大殿外的青砖地上,无声印证着方才那片刻的恐怖威势。
宫道两侧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旋,落在杨广的辇车前,又被开道的甲士轻轻扫开。
一路无言,只听见銮铃轻响,一步一步向着东宫而去。
帝驾行至东宫正门,早有东宫属官与宦官,宫人跪伏在侧,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早就得了消息,只是没想到帝驾会来的这么快。
杨广掀开车帘幕,踏着玄色龙靴缓步而下,目光扫过门前一众跪伏的身影,淡淡开口:“太子何在?”
东宫事连忙上前,躬身拜礼道:“回陛下,太子殿下正在思政殿整理礼部奏疏,听闻陛下要来,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闻言,杨广顺着詹事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着一道颀长身影立在思政殿朱红门前,玄色太子常服衬得面容愈发沉静。
正是大皇太子杨昭。
杨广见状上前走近,杨昭当即躬身行礼,声线平稳的道:“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杨广目光在杨昭脸上转了一圈,心中暗自点头,无论是气度还是眉眼......这位皇太子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至于说面板上所载的那些仙神过往,此刻也只藏在杨昭沉静的面容下,看不出半分异常。
“起来吧,陪朕进去说话。”
杨广抬手将杨昭托起,亲切的拉着他走入殿内。
这般亲密的举动,让杨昭忍不住怔了下,心中暗自疑惑。
按理说父子间如此并不罕见......但杨广许久已经没有这般与他相待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
思政殿内,早已有宫人彻好了热茶,氤氲水汽沿着茶盏边缘缓缓升起,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映在雕花窗棂上,落得一室静谧。
杨广挥了挥手,直接将殿中闲杂人等尽数赶出去,让杨昭落座在下首位置。
也是此时,杨昭才抬眸看向坐于主位的杨广,轻声开口道:“儿臣方才已经听闻了父皇的旨意,只是儿臣浅陋,恐担不起监国的重任,还请父皇………………”
“不必说了。”杨广抬手打断了杨昭的话,指尖敲了敲桌案,语气平静。
“这大隋皇朝......若是朕万一有什么不测,早晚是你的,提早开始历练一番,也没什么不好的。”
杨昭闻言顿了顿,随即起身再次躬身道:“儿臣遵旨,必不辜负陛下所托。”
杨广看着他这副恭敬模样,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道:“朕不是始皇帝,不会认为自己永远不败,不死不灭,所以早做打算......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至于让你监国......也是有朕的私心!”
杨昭怔了下,不解的看向杨广,就见这位心思如渊如狱的大二世皇帝幽幽道:“关于自己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话音落下,杨昭背脊微,猛地抬眸望去,眼中流露出一抹惊愕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