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建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了杨笠等人身上,淡淡道:“今日朝会,陛下自有论断,我等身为大臣子,只需静待帝谕便好,何须在这里争长论短,平白落了下乘。”
话音落下,一众宗室老臣脸色难看,但却还是不情不愿的点头。
因为伍建章这番话虽说是站在他们这边说的......但却是向着段文振等外臣。
事实上,以伍建章忠孝王的爵位,其实也算是宗室之列,但奈何伍建章不姓...………
“伍建章,你究竟站在哪一边的?”
一名宗室老臣语气低沉,死死盯着伍建章的眼眸,似是在质问,但姿态却是很低。
伍建章神色平静,目光如电的扫过一众宗室,淡淡道:“本王只站在大社稷一边!”
说罢,这位大隋忠孝王袖袍微拂,声如金石,视线转向文武百官,沉声道:“谁若动摇国本,纵是皇亲国戚,本王亦不姑息!”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神情微微一凛,拱手而拜。
“哼,真是威风啊!”
杨笠眯起眼睛,冷冷看着这一幕,却没有出言点破,而是心中暗暗咬牙。
说到底,伍建章这也是仗着帝宠,这才能如此肆无忌惮。
不过,杨笠也得承认,伍建章的确有这个资格。
文武百官之首,当朝宰相,九老之首......这一个个身份,都足以让伍建章站在这里,俯瞰满朝朱紫,气压乾坤。
最重要的是,杨笠不久前得知了一个消息,这也是为何他明明心中有怨气,更是不满伍建章,也不敢当场发作。
一念及此,杨笠缓缓抬起眸子,凝视着伍建章的身后,一道又一道无形气血如龙盘踞,似若岳峙渊渟,隐隐透着一丝紫意!
嗡!
刹那间,那一抹紫意似有所觉,猛地微微一颤,赫然映照出真容!
那正是九道凝练至极的紫气天罡!
这九道紫气天罡,乃九州历史上极少数武夫能够修成的名为‘九转紫罡'的异象。
九转紫罡,一转一重天,九转圆满,方证肉身的不朽根基。
这是一条迈向肉身成圣的道路,一旦走到尽头,丝毫不逊色那些仙家神祇,甚至可以从后天逆转,迈向先天!
大隋忠孝王伍建章,不久前已经成功突破,修复了昔日旧伤,迈出了凡成仙的一步!
此刻,只怕天上仙神降临九州,都不敢说能在伍建章面前大放厥词。
“陛下......实在是太偏心了!”
杨笠凝视着那九道紫气天罡,忍不住暗暗叹息一声。
他很清楚,以伍建章的资质和底蕴,是绝对不可能在有伤在身的情况下,成功迈出这一步,甚至修成此等肉身异象。
只有一个可能!
那身在洛阳深宫中的年轻隋帝,暗中出手帮了伍建章一把。
联想到不久前有传闻,伍建章被杨广召入宫中后,贬斥回府中禁足,以及太医院那段时间不断派遣太医进出忠孝王府......杨笠心中瞬间便明白了。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难怪这老货对李纲被封神如此看淡......”
想到这里,杨笠忍不住再次暗暗咬牙,袖袍下的手掌悄然握紧。
这本该是属于他们杨氏宗室的无上荣光!
但现在,却是一群外人先享了恩福!
陛下不公!
杨笠心中思绪翻涌之际,忽然从远处传来一声高呼————
“陛下驾到!”
殿前青石板上,明黄伞盖如云而至,龙涎香混着初夏槐花气息扑面而来。
杨笠心头一震,急忙俯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拜去,余光瞥见伍建章已垂袖立定。
这位大隋忠孝王的袍角未动,脊梁如松,九道紫气悄然敛入眉心,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从未出现。
“老狐狸!”
杨笠暗骂一声,连忙深吸口气,躬身作拜。
与此同时,一众文武百官皆是反应过来,望着那明黄伞盖下缓步而来的年轻隋帝!
一袭玄袍金绣,腰悬帝剑,步履沉稳如岳移山,眉宇间却不见半分少年意气,唯有一双眸子幽邃如渊,映着天光云影,仿佛已将九州山河尽纳于心。
大二世皇帝——杨广!
他踏过殿前青石,足下无声,却似有万钧之势压得群臣呼吸一滞。
杨广随意的踏入殿内,坐在椅上,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伍建章身上,唇角微扬,声如古钟,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
一众文武百官恭敬齐声应下,随后缓缓站定,目光触及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心头忍不住颤了下。
不知为何,那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仿佛每一次再见都比上一次更显深不可测!
就好像......短短数月,其便已将九州气运悄然纳于掌心,连天象都为之潜移默化。
“朕看忠孝王的气色,九气归元,紫霞凝神,肉身已近不朽之境......真是可喜可贺啊!”
杨广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伍建章,目光穿透了层层虚无,凝视着那九道紫色罡气,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闻言,殿内文武百官皆是目不斜视,心头却如惊涛拍岸。
尤其是杨笠忍不住微微闭眼,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果然啊!
伍建章能有今日这般造化......就是杨广暗中恩典!
“老臣有此今日,全仰赖陛下恩德,老臣感激不尽!"
伍建章神色如常的站出来,望向龙椅上的年轻隋帝,拱手而拜。
“不必如此,忠孝王为我大隋南征北伐,东征西讨,数十载的沙场厮杀......这份恩情,朕铭记于心!”
杨广微微颔首,抬手虚托,一股无形威势顿时将伍建章拉了起来,淡淡道:“这是忠孝王应得的!”
他的确暗中给了伍建章一些东西,但若是伍建章不堪之用,那也是无济于事的。
所幸,伍建章不负所托,以养伤而蕴气,借数十载沙场征伐厮杀而得来的煞气,淬炼出了那一缕九霄紫气,并将之凝练成罡气,成功迈入了人仙境。
时至今日,大隋也终于是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人仙境战力!
宇文成都和洛玉卿......甚至是李纲那种都不算,前两者与仙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后者是杨广借着运朝录的“敕封’成神。
唯有伍建章是真正凭借自身苦修与战意突破桎梏,以凡躯叩开仙门,成就大隋第一尊纯粹的人仙!
“好了,今日早朝,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杨广大袖一挥,当即便是要起身,直接宣布退朝了。
殿内的文武百官见状,顿时都怔住了,面面相觑,心中不免觉得荒谬。
这早朝还没开始......陛下就打算直接退朝?!
开什么玩笑!
当即有人急眼了,连忙站出来,高声道:“陛下且慢,臣有事启奏!”
闻言,杨广不慌不忙的重新坐回去,懒洋洋的开口道:“说!”
众人见状,顿时反应过来,不仅暗暗苦笑了一声。
看来杨广早就已经看破了......这是故意在激他们啊!
那急急忙忙站出来的官员也是傻眼了,忍不住回头瞥了眼身后,却见一众宗室老臣神情如枯木,面无表情。
没错,这站出来的正是一名宗室大臣!
其名为杨斛,在宗室的辈分中......其实算得上是杨广的叔父,开皇年间被封襄国公,素以刚直著称。
但此刻,杨斛也有些尴尬,额角沁出细汗,却仍硬着头皮道:“启禀陛下,臣听闻陛下准备接纳江南谢家入我大隋,并为谢家赦免,允许谢家保留一部分香火脉络传承......可有此事?”
话音落下,殿内文武百官顿时纷纷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投向龙椅之上那位年轻的隋帝。
咚!咚!咚!
杨广指尖轻轻敲了敲龙椅扶手,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响,在宛若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敲得一众宗室大臣心头发紧。
半晌后,杨广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淡淡道:“确有此事!”
“怎么,襄国公觉得朕此举不妥?”
闻言,杨斛心头大震,深吸一口气,抬首直视龙椅上的年轻帝王,高声道:“臣自然是觉得不妥!”
“陛下,可莫要忘了,扬州之乱时谢家参与叛乱,阻我大隋皇后掌控江南,更是鼓动神道动乱,祸乱江南,害我大将士死伤过万,此乃谋逆大罪,按律当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陛下仁慈,留他们一部分人活命已是天恩,怎么还能让他们保留宗族传承,重新在江南立足?”
“若是此例一开,日后天下世族都敢效仿叛乱,陛下又该要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唯有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
“哦?照你这么说,朕非要把谢家斩尽杀绝,才算是明君所为?”
杨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平静道:“江南发生动乱,当地民生凋敝,百废待兴………………”
“这些事情,你们可曾有看到?”
“朕要的是江南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不是拿着刀把所有曾经站错队的人都杀干净!”
“谢家在江南经营百年,根基深厚,朕赦了他们的罪,让他们戴罪立功,帮着朝廷安抚江南百姓......这对我大有什么坏处?”
说到这里,杨广微微坐直身子,目光扫过全场的宗室大臣,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幽幽道:“至于说开了先例,朕记得当年开皇年间,北周宗室入我大隋,先帝也没赶尽杀绝,反而给了他们爵位田地,让他们安身立命!”
“怎么,现在到了江南谢家这里,就不行了?”
杨斛脸色涨红,梗着脖子道:“北周宗室那是主动归降,怎么能跟谢家这种逆党相比!”
“更何况,江南世家素来离心离德,留着他们,迟早是心腹大患!”
“是吗?”杨广轻轻哦了一声,目光转向队列里的杨笠,淡淡道:“宗正卿觉得,襄国公这话说得对吗?”
闻言,杨笠心头一跳,没想到杨广会突然点到自己,暗暗苦笑。
但作为宗正寺卿,他也只得迈步出列,躬身道:“臣觉得,襄国公所言有几分道理,江南世家反复无常,确实不宜太过宽纵。”
“哦?不宜宽纵?”杨广笑了,淡淡道:“那此前举兵谋反的废太子杨勇,更是朕的兄长......按照宗正卿的意思,是不是也要把杨氏满门都抄了,株连所有族人?”
一句话瞬间让杨笠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伏在地,颤声道:“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废太子谋逆,罪在己身,臣从来没有说过要宽宥!”
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谁也没想到杨广会突然把杨勇的事情扯出来。
这一巴掌......可是直接打在了所有宗室的脸上。
杨广看着跪伏在地的杨笠,淡淡开口:“朕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你只是觉得,世家寒门都该杀,唯有我杨氏,就算犯了错也该要网开一面......对不对?”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劈在所有人心头。
杨笠趴在地上,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伍建章站在前列,垂着眼眸,一言不发,仿佛没有听到这番对话。
而六部尚书们则是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早已料到眼前这一幕。
杨广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他走到杨笠面前,低头凝视着这位宗室大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大殿。
“朕不是先帝,虽然也厚待你们......但对你们,也更加严苛!”
“杨家是大的枝干,不是大的蛀虫。”
“朕身为杨氏子孙,自然不会苛待宗室,但这不代表宗室就能凌驾于国法之上!”
“更不代表宗室就能插手大隋,对朕的决策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脸色大变的宗室大臣,冷冷道:“今日你们借着谢家的事闹上朝,不就是觉得朕重用外臣,冷落了宗室吗?”
“怎么,觉得那些好处都被外人拿了,你们心里不是吗?”
轰!
刹那间,滔天威势从杨广身上涌出,一道又一道金色的璀璨辉光铺天盖地而起!
冥冥之中,天穹之上的云海深处似是垂临下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昂!!
那一声咆哮宛如九天神雷炸裂,震得整座大殿梁柱嗡鸣,琉璃瓦簌簌颤动!
殿内的一众宗室大臣脸色骤变,连忙齐齐跪伏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