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缝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长孙轻语垂眸望着裙裾上绣的赤枫纹样,若有所思,喃喃道:“小梅,你说那位二世陛下......究竟是个什么人?”
闻言,马车里坐在长孙轻语旁边的女怔了下,正欲开口,忽见前方朱雀大街尽头,一座巍峨宫阙在晨光中渐次显露。
飞檐如刀割开薄雾,金瓦映着初升的朝阳,流光溢彩,仿佛整座宫城都浸在熔金里。
那巍峨的宫墙高耸,青砖斑驳却不见颜色,墙头新栽的枫树抽出嫩红新芽,随风轻摇。
“小姐,那是皇宫!”
小梅瞪大眼睛,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羡与敬畏。
听到这话,长孙轻语抬眼望去,眸子里有一丝好奇之色,轻声道:“是啊,那就是皇宫......也是那位二世陛下所居之地。”
她的指尖缓缓抚过窗棂上一道浅浅刻痕,似在丈量这宫墙与人间的距离,神情有些复杂。
“嘿嘿,小姐这一路上,三句不离陛下......可是想了?”小梅掩嘴轻笑,耳坠随动作晃出细碎光点。
长孙轻语眸光微凝,叹了口气,幽幽道:“不能不想,这一次各方势力都选了人送入洛阳城……………”
“一是为了探寻在那场科举之后,洛阳城的变化,以及陛下的情况。”
“第二则是......"
长孙轻语深吸口气,缓缓说道:“如今的天命究竟在哪!”
轰隆!
就在这时,洛阳城门巍然洞开,朱漆斑驳却气势不减,守军甲胄映着晨光,腰间佩刀未出鞘,却已透出凜冽寒意。
城门下,一队玄甲铁骑正列阵而过,马蹄踏地如雷,震得青石微颤。
为首将领甲胄覆霜,面覆玄铁傩面,唯余一双鹰目寒光凜冽。
其马鞍旁悬着一柄未出鞘的螭纹长刀,刀鞘上暗刻的云雷纹在日光下泛着幽微青芒,刀柄末端缠着褪色朱绫,依稀可见“金吾卫”三字!
“唔......有点意思!”
那将领的腰间悬着青釉酒葫芦,滚过阳光时泛着莹润水光,脸上一道斜斜刀疤,眼神却亮得惊人,路过少女马车时,只斜斜扫了一眼,便勒马放缓了脚步,对着引路的校尉轻声道:“内在玄武门等着,让长孙小姐入城之后
直接过去。”
校尉闻言一怔,随即立刻抱拳应诺:“末将晓得。”
那将领也不多话,一夹马腹,带着铁骑重新迈开步子,铿锵蹄声渐远,只留一缕淡酒香飘进马车窗里。
长孙轻语掀着帘角的手一顿,心头微震,她还没入城门,陛下便已经知道她来了?
这等手眼通天的本事......倒是比传闻中还要更胜几分。
她指尖按紧了怀中那片赤金枫叶,只觉得那叶上赤光微微一跳,像是在呼应着什么,当下缓声道:“既是宫中相,那我们便直接过去吧。
下一刻,马车转了方向,沿着朱雀大街直往玄武门而去。
随着时间流逝,路两旁的喧嚣渐渐淡了,往来行人也少了许多,只剩宫墙根下的枫树影,随着车轮缓缓晃过青石板,投下斑驳碎影。
"
长孙轻语望着宫墙头顶飘着的赤黄龙旗,旗面上斗大一个“隋”字被风鼓得猎猎作响,心下忽然想起方才茶铺里百姓的议论,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不管是天命在身,还是窃夺而来,能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的,便是让人心服的君主。
不多时,玄武门已然在望,朱红大门前立着两尊铜狮,聚毛纹理清晰,日光落上去,泛着冷冽的金属光。
此时,年轻的隋帝早已换了常服,斜倚在门侧的城楼上,指尖捏着半块刚从御膳房端来的麦饼。
他登高远眺的望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青帷马车,对着身边站着的内侍总管轻笑一声,说道:“你说,这长孙家的小丫头,带着那片杨素留下的赤金枫叶来,是想替谁探我的底?”
闻言,内侍总管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望着那马车车窗上一闪而过的赤光,轻声道:“不是探陛下的底,是探天命的底。”
“如今随着越王殿下坐镇江南,大运河将通,各方都坐不住了,总要看看陛下这个九州共主,究竟打算做什么。”
听到这话,年轻隋帝咬了一口麦饼,麦香混着甜味漫开。
随即,他抬头望了望天穹之上,又低头看向已经走到城门前,正掀帘下车的少女,轻声道:“哪有想做什么......只是想让这人间更好一些罢了!”
“你看这满街烟火,九州安稳,不就是最好的天命吗?”
话音落时,长孙轻语已经整理好衣裙,抬眼望向城楼上那道年轻身影,日光落在他脸上,明明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疏朗,却又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
那一身素色常服,半点看不出骄奢之气,和她此前听过的传闻,全然不同。
她轻轻吸了一口混着枫香的暖风,提起裙裾,顺着石阶一步步朝着城楼走去。
其怀中赤金枫叶的温度,顺着衣料熨帖着心口,和城楼上那道身影身上散出来的气息,渐渐同频,轻轻跳了起来。
长孙轻语拾阶而上,衣摆扫过沾着晨露的青石板,带起细碎的湿痕。
其每走一步,心口那片赤金枫叶便跳得更清晰一分,像有根无形的线,早已将她和城楼上的人悄悄牵在了一起。
待走到城楼平台,她缓缓敛衽俯身,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声音清软却不见半分怯意:“臣女长孙轻语,参见陛下。”
年轻的隋帝放下啃了一半的麦饼,毫无形象的抬手用锦帕擦了擦指尖的麦麸,笑着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芥蒂,淡淡道:“平身吧,长孙氏的女儿,果然和传闻里一样,懂规矩,也有胆子。”
长孙轻语言起身,抬眼偷瞄,正对上年轻隋帝含笑的目光,那目光清亮坦荡,没有帝王惯有的幽深猜忌,倒像是寻常世家子见到远亲姑娘的温和。
这一眼,顿时让她原本悬着的心一下子松了大半。
长孙轻语抿了抿唇,干脆从怀中取出那片赤金枫叶,双手捧着递上前说道:“陛下,这是越王杨素临行前托付给长孙家的物事,嘱臣女入洛阳时亲手交予陛下。”
年轻的隋帝目光落在那片赤金枫叶上,赤光流转,莹润得像是活过来一般。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低头看着少女纤白指尖上浅浅的茧,忽然笑了道:“皇叔的眼光倒是准,知道你会把东西安然送到我手里。’
说罢,年轻隋帝伸手接过枫叶,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女的指腹,两人都是微微一顿。
"
下一刻,年轻的隋帝握着枫叶转了半圈,赤光映着他的脸,轻声说道:“唉......大把年纪还要让皇叔在江南镇守,也是朕的无力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枫叶往城楼下一抛,那片小小的枫叶落在城楼下的龙脉金纹上。
刹那间,赤光大盛,顺着金纹往四面八方涌去,整座洛阳城的地脉都跟着轻轻嗡鸣。
原本就鲜亮的满城春意,仿佛一下子又浓了三分。
内总管垂着眼退到了一边,城楼上只剩两人迎着风站着,龙旗在身后猎猎作响。
长孙轻语望着那漫开的赤光,轻声道:“好美啊......”
闻言,年轻的隋帝转头看她,风卷着她的鬓发扫过肩头,带着淡淡的青草香。
他笑了笑后,伸手指向城下那片绵延开来的人间烟火:“最美的其实是这满城的人能吃饱穿暖,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长孙轻语顺着他的手指望下去,青石板路上行人往来,叫卖声,笑闹声顺着风飘上来,暖融融的裹着人。
她忽然想起自己一路走来,从江南到江北,看过了饿殍遍野的荒原,也看见了眼前这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当下轻轻弯了眉眼,对着年轻隋帝轻轻福了一礼,说道:“臣女明白了,往后......臣女愿留在洛阳,替陛下看着这满
城烟火。”
年轻隋帝闻言挑了挑眉,旋即朗声笑了起来,笑声顺着风飘出去,惊飞了墙头上几只歇脚的麻雀:“好啊,那朕便留你在这宫中,往后陪朕一起,看这九州薪火......代代相传。”
赤金枫叶落定金纹,赤光顺着龙脉缠上洛阳城头的赤黄龙旗,那斗大的“隋”字边缘浮起一层淡金光晕,风一吹便顺着龙纹游走,连带着整面旗帜都像是活了过来。
内侍总管立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也不打扰城楼上这对男女的说话,只有袖中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想起此前监天司的人深夜入宫,对着陛下说那句“赤枫入洛,天命归”的话......此刻瞧着,倒真是应了谶语。
风卷着麦香从城下飘上来,长孙轻语垂着眼,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淡粉。
她方才那句话出口,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连怀中那点余温都跟着发烫,直到听见年轻帝的朗声应允,这才敢悄悄抬眼,对上他含笑的眼。
日光恰好落在年轻隋帝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他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麦饼,麦香混着身上淡淡的龙气,一点都没有帝王的疏离感,倒像是邻家那个会笑着给孩童分糖的年轻兄长。
长孙轻语定了定心神,轻声道:“臣女在江南时,便常听越王说起陛下当年平叛时的事,说陛下少年时单枪匹马闯过南陈的牙帐,一箭射穿了他们的金鼓,那时候臣女还不信,天底下哪有这般勇猛的少年皇帝......”
闻言,杨广神色平静的咬了一口麦饼,含混着笑道:“那都是皇叔抬举我,当年不过是侥幸,那些南陈的将领,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多都贪酒好色,醉得连弓都拉不开,我不过是捡了个便宜罢了。”
说罢,他抬手将剩下的麦饼掰了一半递到少女面前:“刚蒸的麦饼,御膳房加了蜜枣,甜得很,你要不要尝尝?”
长孙轻语愣了愣,看着那递到面前的半块麦饼,麦香混着蜜枣的甜气扑面而来。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指尖,又飞快地缩了一下,低声道:“谢陛下。”
她小口咬了一口,麦粉粗糙却香,蜜枣的甜慢慢漫开在舌尖,确实是寻常宫里吃不到的踏实味道。
她含着饼抬眼,看见年轻隋帝正靠着城垛,望着远方眯着眼笑,那神态松弛得不像个帝王,倒像个刚干完农活歇脚的少年郎。
她嚼着麦饼,忽然轻声问道:“陛下,方才您说,人间安稳就是最好的天命,那......要是有人不这么想呢?比如那些占着一方土地,等着抢天命的世家诸侯?”
闻言,杨广的笑声顿时淡了下去,望着远处大运河延伸的方向,风把他的素色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他们想要天命,那就让他们来看看这洛阳城的烟火,看看百姓碗里的粮,身上的衣。”
“要是看了之后还想要抢,那朕便提着刀,跟他们好好讲一讲,什么才是真正的天命。”
话音落时,远处天边忽然飞过一群归雁,雁阵扫过朝阳,影子落在城墙下的青石板上,慢慢晃远了。
长孙轻语咬着麦饼,望着他挺拔的侧影,忽然觉得心口那点赤光又跳了起来,暖融融的,和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气息稳稳合在了一处。
她弯起眉眼,小口把剩下的麦饼吃完,用锦帕擦了擦指尖,抬眼笑道:“那臣女便留在洛阳,看着陛下把这份安稳,传到九州每一个地方去。”
杨广挑了下眉,转头看她,阳光落在她笑起来的梨涡上,软乎乎的,带着满溢的春意。
随即,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就像那片赤金枫叶曾经感受到的温度一样,轻声道:“好,那我们一起等,等再过个十年八年,这天下再没有饿肚子的人,再没有兵荒马乱,那才是真的安泰。”
风卷着赤光漫过城楼,把两人的声音揉进满城的春意里,城楼下的马蹄声得得,叫卖声悠悠,那片崭新的“安泰”匾额,在阳光下亮得愈发温暖。
赤光顺着金纹漫过整个洛阳城,连城根下新抽的草叶都沾了淡淡的金光,被风一吹,连繁华烟火的城中都浮着温润的地气。
长孙轻语站在隋帝身侧,望着那漫开的赤光一点点融进远处的柳烟里,只觉得浑身都透着松快,连日赶路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忽然,她便是听见身侧的人轻哼了一声。
长孙轻语疑惑的侧头看去,只见年轻隋帝正揉着眉心,嘴角还沾着一点麦麸,模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幽幽道:“说起来......”
“这一缕天命之气,本来就是皇叔当年从长安龙脉里取出来的,今天不过是物归原主,反倒让他落了个送天命的名声。
“这笔买卖皇叔倒是赚得稳啊!”
“真是的......让他去江南之地,可是为了江南一众世家和神祇,以及香火祠堂的,结果现在成了什么?”
“一个个的把女人送到洛阳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