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黄鼠狼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向空中,一张人性化的脸上,出现了几分莫名的惶恐,如临大敌一般。
但是很快,那种惶恐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都是满脸的疑惑。
……
...
黑袍老者却未开口,只将那只纯黑右眼缓缓转动,瞳孔深处竟浮起一缕幽绿鬼火,火光微跳,映得他半张脸如枯骨剥皮,森然可怖。他盯着陈阳看了三息,忽而低笑一声,声如砂石磨铁:“道真境?倒也不假……可你身上那股子‘活’气,未免太盛了些——活人不该有这般沉静的死意,死人也不该有这般锋利的生机。”
陈阳眸光微凝。
此人竟能一眼窥破他体内《九转玄阴诀》与《白帝金章》并修所生的阴阳互济之象——这不是寻常灵仙该有的眼力。
“鬼王宗的‘烛阴瞳’?”陈阳语气平淡,脚下飞剑嗡鸣轻震,剑尖斜指地面,似松实紧,“听说此瞳能照魂魄本源,断生死根脉,专破瞒天过海之术。可惜……”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你们选错了时候,也看错了人。”
话音未落,他袖中忽有一物无声滑出,悬于掌心三寸——一枚青灰古钱,边缘蚀刻云雷纹,正中凹陷处嵌着一粒黯淡血珠,此刻正随他心跳微微搏动,如活物呼吸。
“这是……”黑袍老者瞳中鬼火骤然暴涨,声音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阴符宗的‘引魂钱’?不……不对!这血珠里裹着的是……峨眉伏虎寺的‘金刚伏魔印’残痕?!”
“不是伏魔印。”陈阳轻轻摇头,指尖在钱面一叩,“是伏虎寺第七代主持圆寂前,以自身舍利为墨、菩提叶为纸,亲笔书就的《破妄金刚咒》最后一字真形。它被我炼进了这枚钱里,又融了半滴青玄宫‘玄冥真水’,再掺入三滴我自己心头血。”
他抬眼,目光如针,直刺老者左眼:“你们鬼王宗最擅摄魂夺魄,最怕的,就是‘魂不自知’——而这钱,专断‘不知之妄’。”
说罢,陈阳五指一合。
“铮——!”
古钱碎裂。
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极细、极锐、仿佛冰锥刺入耳膜的锐鸣。
刹那之间,那名呵斥陈阳“速速滚开”的黑袍人浑身一僵,双目暴凸,七窍同时渗出细密血珠,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直挺挺向后仰倒,轰然砸地时,胸膛竟已塌陷下去——不是被击打所致,而是内里魂魄被硬生生从命门抽离,连带三魂七魄中的“胎光”一魄,当场崩解!
“阿九!”另一名半仙境黑袍人失声嘶吼,猛地祭出一面青铜鬼面盾,盾面獠牙森然,浮出十二道惨白冤魂虚影。
可就在盾光亮起的瞬间,陈阳已至他身前。
不是飞遁,不是瞬移,而是他脚下的飞剑突然化作一缕白气,缠上陈阳右臂,整条手臂登时晶莹如玉、寒光凛冽,五指并拢成刀,悍然劈下!
“噗嗤——”
不是斩肉之声,而是裂帛之音。
那面鬼面盾应声而断,十二冤魂齐齐发出一声凄厉尖啸,随即化作青烟溃散。黑袍人喉间一道细线缓缓浮现,血未涌出,人已断气,头颅歪斜垂下,脖颈断口光滑如镜,竟无半丝血污——剑气早已冻绝所有生机,连血液都来不及奔流。
静。
只有夜风掠过山脊的呜咽。
黑袍老者站在原地,右眼鬼火明灭不定,左手却已悄然掐住自己左腕脉门,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盯着陈阳,嗓音干涩如砂纸刮过枯骨:“你……不是道真境。”
“我是。”陈阳拂袖,震落指尖一点寒霜,“但我的‘道真’,不是你们理解的那个‘道真’。”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便凝出一朵半尺见方的冰莲,莲瓣剔透,内里竟有金纹游走,似佛偈,似剑箓,更似某种古老契约的印记。三步之后,冰莲已连成一线,直指老者足下。
“你们来,是为探路?”陈阳停步,距老者不过丈许,“还是为试阵?玄静师伯说望峨山护山大阵尚可御仙,可我没告诉你们——这阵,是我昨夜亲手重绘的‘九劫归元图’,阵眼不在山巅,不在地脉,就在我脚下这三朵莲里。”
老者喉结滚动,右眼中鬼火忽地熄灭一瞬,再燃起时,已转为深紫,紫焰之中,隐约浮现出一尊盘坐骷髅虚影,双手结印,印纹赫然是峨眉山门祖训——“守正持心,不堕幽冥”。
“你……认得‘枯骨印’?”老者声音发颤。
“不认得。”陈阳摇头,“但我认得印下压着的那块碑——三百年前,鬼王宗第六代宗主率十三名灵仙围攻望峨山,欲夺‘镇魂钟’。钟没夺到,反被峨眉第十四代掌教以‘大悲伏魔阵’困于山腹三日,最后只剩他一人爬出来,背上烙着这道印,终身不敢再踏中州半步。”
老者身形剧震,右眼紫焰轰然炸开,溅出点点星火,脸上纵横沟壑竟如蜡油般融化又重凝,露出底下一张苍白俊秀的年轻面孔——竟是个不足三十岁的青年,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如将熄之火。
“原来……你是守钟人之后。”青年声音已全然不同,清越中带着一丝疲惫,“难怪能补全‘九劫归元图’的缺漏……当年我祖父留下的残阵,终究等来了能续上的人。”
陈阳神色不变:“你祖父?”
“鬼王宗第七代宗主,也是最后一个敢用本名行走世间的鬼王宗主——岳昭。”青年抬手,抹去脸上幻相,露出本来面目,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玉珏,抛向陈阳,“拿着。此物可通鬼王宗‘幽冥簿’,若你将来要查某人魂籍、某地阴脉、某处古墓封印,持此珏入我宗‘黄泉井’,可得一日问询之权。”
陈阳并未接,任玉珏悬于半空:“条件。”
“两个。”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卷起他黑袍下摆,露出腰间一柄无鞘短剑,剑身非金非玉,通体漆黑,唯剑尖一点惨白,如凝固的泪,“第一,三个月内,望峨山不得开启任何对外传送阵——无论人、物、信符,一概不许进出。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两具尸体,声音低沉下去:“替我埋了他们。按鬼王宗礼制,葬于山阴槐林,头朝北,脚朝南,棺中置三枚‘引路钱’,钱面朝上,背面画‘回’字。”
陈阳终于伸手,接过玉珏。
指尖触到玉珏的刹那,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脉而上,直冲识海——却在半途撞上一道金光,正是伏虎寺《金刚伏魔咒》真形所化屏障,金光微荡,寒气尽消。
“为什么是我?”陈阳问。
青年岳昭抬眼,右眼中紫焰已彻底熄灭,只剩一只澄澈黑瞳,映着天上冷月:“因为只有你能活着听完这两件事,还肯埋他们。方才你碎钱断妄,不是为了杀他们……是在替他们斩‘执念’。他们临死前那一瞬,魂魄是清醒的,知道自己错在哪,也明白为何而死。这种死法,比被阵法碾成齑粉,体面得多。”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气:“我鬼王宗杀人,从来不怕手段毒辣。但最恨的,是‘不明不白’的死。”
陈阳沉默片刻,点头:“好。”
岳昭颔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你那位朋友……黄灿,童子神煞体?”
陈阳眼神一凛。
“别紧张。”岳昭摆摆手,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暖意,“五百年前,有个叫黄隐之的疯子,带着他弟弟黄无咎,在鬼王宗藏经阁烧了三天三夜的《阴符总纲》,只因觉得那书里写的‘养煞先养怨’太过下作。临走前,他往我宗祖师牌位前磕了三个响头,说‘承你们半部《幽冥度厄经》的情,将来必还’。后来……他确实在黄屋山,还了。”
陈阳怔住。
岳昭已踏空而起,身影渐淡,唯余一缕声音飘来:“你回去告诉他——他祖宗当年烧书时,顺手把《六合童子神煞功》的总纲抄走了。那几根骨头,是他俩亲手从‘玄阴绝渊’底下挖出来的……真正的仙级神煞,早被他们炼成了活物,就养在黄屋山后山那口枯井里。井口封着的,不是石头,是黄隐之的一滴心血。”
话音杳然。
陈阳独立山风,手中玉珏微凉,掌心那枚碎裂古钱的残片,正悄然渗出一缕极淡的檀香。
他低头,看着脚下三朵冰莲。
莲心金纹流转,渐渐汇成一个字——
“守”。
不是守护的守,是守诺的守。
不是守山的守,是守约的守。
他抬手,将玉珏收入袖中,转身掠回望峨山。
山门之外,夜色如墨。
山门之内,灯火通明。
板房门口,黄灿正蹲在地上,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数蚂蚁。
见陈阳回来,他立刻跳起来:“阳哥!咋样?打跑了没?”
陈阳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三枚青灰色铜钱,钱面光滑,钱背却各刻着一个字:左为“引”,中为“路”,右为“回”。
“拿着。”陈阳将钱塞进他手里,“明早,去山阴槐林,找棵最老的槐树,在树根旁挖个坑,把钱埋进去。”
黄灿一愣:“啥意思?”
“意思是你祖宗当年欠下的债,今天,你替他们还第一笔。”陈阳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声音很轻,“从现在起,你黄家的根,不单扎在峨眉,也扎在这片小天界的土里了。”
黄灿低头看着手中三枚铜钱,月光下,钱背刻字幽幽泛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跟着姐姐去祠堂上香,香炉里青烟袅袅,总有一缕会特别固执地缠上他手腕,绕三圈,才肯散去。
那时他只当是风吹得巧。
如今才懂——
那不是风。
是根。
是五百年的根,在他血脉里,从未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