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还是有些期待的。
还有二十来个池子了么?
陈阳往上看了看,还是被迷雾锁着,根本看不清。
也不知道白莲是不是在诳他。
陈阳调整了一下状态,缓慢地又迈开了步伐。
压力...
葛林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眼神里还残留着被重瞳术洗脑后的木然与顺从,像一尊刚被匠人雕琢好的泥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微微张着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却没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是依言昂起那张干瘪瘦削的脸,眼皮微微掀开,露出一双浑浊却不敢躲闪的眼睛。
陈阳没说话,把眼药水瓶凑近他的右眼,瓶口悬停在睫毛上方半寸,手指微顿,凝神盯着他瞳孔的变化。
“滴——”
一滴稀释灵液落下,不偏不倚,正正砸在角膜上。
葛林浑身猛地一颤,不是痛,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刺穿感——仿佛有一根极细的银针,顺着泪腺直扎进识海深处,嗡的一声,整个脑袋像被敲响的铜磬,嗡鸣震颤,眼前所有光影骤然剥落,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存在”:他看见自己左手小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疤下皮肉纹理清晰如刀刻;他看见自己左耳后方三寸,贴着发际线,藏着一颗米粒大的黑痣,自己活了五百多年竟从未察觉;他甚至“看”见自己元神表面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灰雾,那是早年炼化一缕幽冥残魄时留下的隐疾,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炼化干净……
他喉咙里“嗬”了一声,想喊,却发不出完整音节,整个人踉跄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水猴子“嗷”地低吼一声,铁棍瞬间横在葛林颈侧,棍尖离他喉管不过半寸,寒气逼人。
陈阳却抬手制止了水猴子,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葛林的双眼——那双眼睛此刻正剧烈收缩又扩张,瞳孔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银白光晕,像被月光浸透的琉璃,剔透得吓人。
“你……看到了什么?”陈阳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钉。
葛林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我……我看见自己……是个人……但……但我的脊椎第三节,有块骨头……是青灰色的……像……像玉石雕的……可我明明是血肉之躯……”
他猛地抬手,颤抖着去摸自己后颈,指尖触到皮肤,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薄膜,摸不到真实的骨感。
陈阳瞳孔骤然一缩。
青灰色玉骨?
白帝一脉的秘典中确有记载:上古白帝座下有“九窍玲珑骨”,非天生,乃以太虚灵液淬炼本源,辅以九劫雷火锻打脊柱,方能在脊椎九节中凝出九块破妄玉骨,每一块皆可映照真形、反照因果、镇压心魔。修成者,一眼可破万般幻术,一念能勘千里真伪。但此法早已失传,连白帝宫现存典籍都只提过一句“玉骨成,则破妄自生”,再无详解。
而葛林,一个记名弟子,体内竟已生出一块玉骨?!
陈阳心中电转——不是他天赋异禀,而是这太虚灵液,对“破妄”二字,有不可逆的唤醒之力!哪怕只是稀释百倍的涮瓶水,也能撬动潜藏于血肉深处的法则烙印!
他不再迟疑,立刻将眼药水瓶收起,另取一只空玉瓶,用银针挑出一滴纯正太虚灵液,小心翼翼置于掌心。灵液悬浮不动,通体澄澈,却在光线下折射出七种极淡的流彩,像一道凝固的虹。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点向自己左眼眼角。
指尖距皮肤尚有半寸,一股灼热感已扑面而来,仿佛靠近的不是一滴水,而是一颗微缩的太阳核心。他额角渗出细汗,太阳穴突突直跳,圣谕碑在丹田内无声震动,碑文竟隐隐泛起金芒,似在呼应。
不能急。
他强行稳住心神,改用元神包裹灵液,缓缓沉入左眼。
“滋——”
一声细微如沸油溅水的轻响。
左眼剧痛!不是刺痛,而是整颗眼球像被塞进烧红的铁炉,每一根视神经都在尖叫。他牙关紧咬,下唇瞬间沁出血丝,身体却纹丝不动,连指尖都没抖一下。
葛林死死盯着他,眼珠几乎要瞪裂,嘴里无声地喃喃:“破……破妄开瞳……竟真是……开瞳……”
三息。
五息。
十息。
陈阳猛地睁开左眼。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仿佛将整个夜空都吸入了瞳仁。但就在那墨色深处,一点银星悄然亮起,微弱,却恒定,像亘古不灭的北极星。
他下意识望向树屋角落——那里挂着一面普通铜镜。
镜中倒影清晰如常,唯独他左眼所映之处,铜镜表面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裂痕之下,并非木墙,而是一片翻涌的、混沌未开的灰雾!
他心头一震——那是铜镜本体的“真形”!是它被炼制时所用的千年玄铜矿脉的本源印记!寻常修士,哪怕是仙级,也绝不可能透过镜面看到材料本源!
破虚神眸……初窥门径!
他迅速抬手,在系统仓库中翻找,抽出一张空白符纸,咬破右手中指,以血为墨,疾书一道《静心凝神咒》。符成,朱砂未干,他将其按在左眼之上。
灼痛稍减,银星微敛,墨色瞳仁恢复正常。
陈阳长舒一口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后背衣衫已全被浸透。他低头看向掌心——那一滴太虚灵液已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成功了。
一滴,便让破虚神眸跨过门槛,踏入“观真”之境。
但他没时间欣喜。左眼虽开,右眼却仍是凡胎,双目不谐,长久使用必损根基。更关键的是——他刚才用元神探查自身,发现左眼深处,那点银星周围,竟缠绕着三缕极淡的灰气,如游丝,似雾霭,正缓慢侵蚀银星边缘。
是反噬。
太虚灵液太烈,而他境界不足,强行催动法则,必遭其蚀。
必须立刻压制。
他毫不犹豫,从五谷玄阴斗中引出一丝玄煞之气,凝于指尖,轻轻点在左眼内眦。阴寒气息入体,左眼灼痛顿消,银星稳定,灰气也被逼退至眼尾,蜷缩成三粒微不可察的尘点。
葛林看得头皮发麻,嘴唇翕动:“这……这是……玄阴煞气?您竟能驱使此等凶物?!”
陈阳没理他,只冷冷扫了一眼:“你体内那块玉骨,怎么来的?”
葛林身子一僵,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又被重瞳术牢牢钉死,木然开口:“是……是十年前,在万仙池底部,捡到一枚碎裂的‘太虚玉简’……玉简上有残缺口诀……我按着练……练了三年……才在脊椎里……生出第一块……”
万仙池底部?!
陈阳心口一跳。
万仙池早已被他搬空,池底连块砖都没剩下,哪来的玉简?
除非……那玉简,是后来才出现的。
或是……有人刻意留在那儿的饵。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玉瓶,瓶身冰凉。
曲松说,太虚灵液需配雷火淬炼。可他方才,只用了灵液,未借雷火,却依然开了眼。那曲松,究竟知不知道这灵液真正的用法?还是说,他给出的“方法”,本身就是一道障眼法?
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深究,只沉声问:“那玉简,现在在哪儿?”
“在我储物戒……最底层……用玄铁盒装着……”葛林声音越来越低。
陈阳二话不说,元神探入他戒指,直接取出一只乌黑小盒。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三片指甲盖大小的玉片,边缘参差,断口泛着幽蓝微光,上面刻着蝌蚪般的古篆,字迹残缺,仅能辨出“……玉骨……九劫……非……雷……火……可……”
最后一片玉片背面,竟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弯弯曲曲,像一条盘踞的小龙。
陈阳瞳孔骤然收缩。
这刻痕……与他丹田内圣谕碑底部,那道无人能解的先天铭文,走势竟有七分相似!
他指尖抚过刻痕,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悸动,从指尖直冲识海。
圣谕碑……在共鸣。
不是震动,是共鸣。
仿佛两块散落千年的拼图,终于触到了彼此的边缘。
就在此时,窗外忽有风起。
不是山风,是灵气之风。
整座山谷的灵植,无风自动,叶片齐刷刷朝向东北方——那是长留山的方向。
水猴子猛地抬头,鼻翼翕动,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噜声,铁棍已横在胸前。
葛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长……长留山……那边……有东西……醒了……”
陈阳霍然起身,一把抓起玉瓶、玉简、五谷玄阴斗,将葛林往树屋角落一推:“噤声,坐好,别动。”
他大步跨出树屋,抬头望向东北天际。
云层正在急速汇聚,翻涌如沸,却诡异地无声无息。那云团中心,一团暗金色的光晕,正缓缓旋转,越扩越大,像一只即将睁开的、冷漠无情的巨眼。
光晕之中,隐约可见一座残破山影——断崖如齿,峰顶焦黑,正是长留山。
而山影之下,大地无声龟裂,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正沿着地脉,朝着白帝宫方向,疾速蔓延而来。
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槁,泥土泛起金属般的冷硬光泽,仿佛整条地脉,正被一柄无形巨剑,一寸寸……剖开。
陈阳握紧残月刀,指节发白。
来了。
不是白帝宫的人回来了。
是长留山本身……活了过来。
而那金线所指,正是他刚刚离开的……白帝宫废墟。
它在找什么?
找万仙池?找那面铜镜?还是……找他?
树屋里,葛林蜷缩在角落,牙齿咯咯作响,看着陈阳挺立如松的背影,忽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嘶哑呢喃:
“原来……您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啊……”
风更紧了。
云层中的金眼,骤然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