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舟简单翻看了一下这卷宗。
说的也是黑龙城的事情,和乌夜侯的情报一般无二,只不过只是侧重点从黑龙城,转而到了混沌界魔上。
“怎么样?”李长寿问。
苏念一也看向李寒舟。
“混沌界魔跟黑龙城也有关系,算是一个新麻烦。”
李寒舟放下卷宗,说道:“不过问题不大,我和师兄已经有计划了。”
“那就行。”
李长寿点了点头,随后她又说道:“对了,这人还转述了禹振鸿的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永恒仙体的光彩,当真......
冥海城上空,三道狼狈身影如断线纸鸢般划过天际,在云层间拖出三道刺目的血痕。闻瀚左肩塌陷,展岳右臂焦黑如炭,擎方胸膛凹陷半寸,三人虽未殒命,却已气息紊乱、灵脉震颤,渡劫期大能的威仪荡然无存。他们坠落在城外三十里荒丘之上,落地时震得山石迸裂,尘烟翻涌如怒龙升腾。
“咳——”闻瀚一口黑血喷出,溅在焦土之上竟嗤嗤作响,冒出缕缕青烟。他指尖颤抖着掐诀,一缕幽蓝灵火自指尖燃起,照见展岳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正渗着泛金的血珠——那是被云千机长棍末端一记轻点所留下的“煞印”,非三月不可消。
“他……没用全力。”擎方嗓音沙哑,左手死死按住肋下翻涌的灵窍,那里一道暗红符纹正缓缓游走,如活物般啃噬着他本源精气,“云千机那一棍,若真动了杀意,我们三个此刻已是三具无魂尸傀。”
展岳抹去嘴角血迹,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而浮起一丝阴鸷笑意:“不杀,才最狠。”
他撑着铁剑缓缓起身,目光越过破碎山岩,直刺冥海城方向:“他不敢杀我们,因为敕令是真的;他不愿杀我们,因为李寒舟还没死——可只要敕令在,李寒舟就算活着,也已不是‘府主’。”
闻瀚闻言,喉结滚动,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残片。那残片边缘参差,中央却刻着半枚禹皇玺印纹样,与先前敕令上所印一模一样。他将残片置于掌心,低喝一声:“启!”
嗡——
残片骤然悬浮,表面浮现出细密金丝,竟在虚空中自行补全另一半玺印轮廓,随即投射出一行流光文字:
【敕:紫金巡察使李寒舟,执掌幽州四十九载,功过相抵,即日解职。幽州天子府总督之权,暂由金牌巡察使闻瀚、展岳、擎方三人联署代行。凡幽州辖内各府、司、监、院,须于七日内呈交《效忠契》并附本府主印信,逾期不交者,视同叛逆,格杀勿论。】
字迹落定,残片“咔嚓”一声裂开三道缝隙,金光却愈发炽烈,竟在半空凝成一座三丈高的虚影法坛,坛上盘踞九条金鳞虬龙,龙口齐张,吐纳出滚滚威压。
“禹皇遗诏·分印显化!”擎方瞳孔骤缩,声音发紧,“这……竟是当年禹皇封镇幽州九脉地脉时,亲手炼制的‘分印’之一!”
展岳冷笑:“分印共九枚,散落九州,每枚皆可承禹皇真意。我三人早年奉命潜入幽州地脉深处,在‘九嶷熔渊’取回此印残片,又以百年心血温养,方才唤醒其三分威能。今日当着全城修士之面祭出,便是要告诉所有人——这不是无垠总督府的调令,而是禹皇遗诏的延伸!”
闻瀚抬手,一指点向法坛。九条金龙应声仰首,龙吟撼动天地,一道恢弘金光自坛顶直贯而下,劈开冥海城上空云层,如神罚之柱般轰然砸落!
轰隆——!
金光并未击向天子府,而是精准劈入城西一条废弃水渠。渠底淤泥翻涌,刹那间,整条水渠竟如活物般拱起、延展、扭曲,最终化作一条百丈长的金色螭吻石雕,盘踞于城西街口。螭吻双目赤金,口中衔着一块新铸玄铁碑,碑文赫然为:
【幽州天子府·代管法坛】
【奉禹皇遗诏,承无垠敕令,代行总督权柄】
【凡持此碑者,可调幽州执法使、征幽州军械库、开幽州藏经阁第七重以上禁地】
“嘶——”远处围观修士倒吸冷气,有老辈散修颤声惊呼:“螭吻碑!当年禹皇巡狩幽州时,亲立十二螭吻碑镇守要害,此碑若立,便等同于禹皇亲临!”
李长寿站在天子府朱红大门前,指尖捏着那份敕令,指节发白。她身后,周煜等执法使面色铁青,人人攥紧腰间制式长刀,刀鞘嗡鸣不止。
“大师叔……”她低声开口,望向云千机背影。
云千机依旧负手而立,鱼竿斜倚肩头,竿尖垂落一缕银丝,在风中轻轻晃动。他目光却未看那螭吻碑,而是落在冥海城北一座孤峰之上——峰顶枯松之下,静静坐着一位灰袍老者,膝上横着一把无鞘古剑,剑身布满蛛网状裂痕,却无一丝锈迹。
“洪衍仙者……”李长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声音微颤。
云千机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如古井无波:“他坐那儿,看了四十年。”
“四十年前,李寒舟驱逐三人时,洪衍就在那峰上。”
“三十年前,李寒舟斩灭北海蛟魔,洪衍在那峰上。”
“二十年前,李寒舟重铸天子府护山大阵,洪衍还在那峰上。”
“去年冬至,李寒舟闭关冲击大乘门槛,洪衍……依旧在那峰上。”
李长寿心头猛地一沉。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洪衍仙者从未真正离开过幽州。他坐在那里,不是旁观,而是见证;不是沉默,而是默许。
“所以……敕令是真的?”她声音干涩。
云千机摇头:“敕令是真,但敕令背后的东西,是假。”
他指尖轻弹,鱼竿银丝倏然绷直,竟遥遥勾住三百里外一只掠过山崖的云雀。那云雀振翅欲逃,却被银丝缠住尾羽,瞬间僵在半空,连羽毛都凝滞不动。
“看见了吗?”云千机声音微冷,“敕令上的禹皇玺印,确实出自禹皇宝库。可禹皇早已飞升万载,此印若无禹皇嫡系血脉或帝器共鸣,绝难激活。而闻瀚三人……”他顿了顿,鱼竿一抖,云雀振翅飞走,银丝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直指螭吻碑基座,“他们的血脉,连禹皇一滴边角血都不曾沾过。”
李长寿瞳孔骤然收缩——她终于看清了!那螭吻碑基座底部,竟隐隐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墨色小字,若非云千机银丝牵引灵光折射,根本无法察觉:
【仿禹皇印·赝品·幽州工部·乙亥年冬·第七炉】
“乙亥年冬……”她呼吸一滞,“那是……李寒舟重建天子府之前三年!”
“不错。”云千机终于转身,白袍拂过门槛,留下淡淡檀香,“当年工部匠师为复原禹皇旧制,曾铸三百六十五枚仿印。其中七枚被送入幽州地脉试炼,一枚不慎落入九嶷熔渊,被闻瀚三人所得。他们温养百年,不过是把一块烧红的铁疙瘩,当成了禹皇金印。”
周煜等人闻言,浑身血液几乎沸腾。原来所谓“禹皇遗诏”,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可若如此,洪衍仙者为何默许?为何不出手戳破?
仿佛听见他们心中所想,云千机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洪衍仙者没出手,是因为他知道——李寒舟,根本不需要别人替他证明清白。”
话音未落,天子府后殿方向,忽有一道青光冲霄而起。
那光芒初时柔和,如春水初生,继而暴涨,似天河倾泻,最终在冥海城上空凝成一幅巨大图卷——图卷之中,并非山河社稷,而是一柄通体青玉所铸的长剑,剑身铭刻九道雷纹,剑尖垂落三滴血珠,每一滴血珠中,都映照出一幕场景:
第一滴血珠中,李寒舟独坐北海冰渊,单手按住一头欲挣脱封印的太古冰螭,指尖血珠滴落,冰螭哀鸣化为万载玄冰;
第二滴血珠中,他立于幽州火山口,任熔岩灼身,双手结印引下九天玄雷,硬生生将暴走的地脉狂龙钉回地心;
第三滴血珠中,他白衣染血,背负重伤垂死的周煜,在漫天追兵箭雨中踏空而行,身后十里之地,所有箭矢尽被一道无形屏障碾为齑粉。
三幕画面流转,最后尽数汇入剑身中央——那里,一道崭新的印记缓缓浮现:【幽州总督·李寒舟·承禹皇诏·镇九州脉】
“这是……”李长寿失声,“禹皇真印?!”
“不是真印。”云千机望着那青光图卷,眼神罕见地透出一丝温度,“是他自己刻的。”
他抬手指向图卷最下方一行小字——那字迹锋锐如剑,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吾既镇幽州,幽州即吾印。何须借人名号?】
全场死寂。
螭吻碑前,闻瀚三人刚挣扎起身,抬头便见那青光图卷悬于头顶,三滴血珠映照出他们当年跪地求饶的丑态。展岳手中铁剑“哐当”落地,擎方膝盖一软,竟再度跪倒。
就在此时,图卷中那柄青玉剑忽而轻颤,剑尖一挑,三道青芒如电射出,分别没入闻瀚腰间储物袋、展岳眉心、擎方丹田。
“啊——!”三人惨叫同时响起。
闻瀚储物袋炸开,里面数十枚伪造敕令、数百张幽州军械图谱、三瓶蚀魂散……尽数焚为青灰;
展岳眉心裂开一道细缝,一缕黑气从中溢出,竟是他早年为炼邪功吞噬的幽州孩童精魄;
擎方丹田处,一颗血色金丹骤然崩解,露出内里一枚暗金色的“伪禹皇印”核心——此刻正被青芒寸寸绞碎,发出刺耳哀鸣。
“李寒舟……”闻瀚咳着血,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近乎癫狂的敬畏,“他根本没闭关!他在看着我们!”
云千机缓步走向螭吻碑,白袍拂过碑面,那“代管法坛”四字竟如冰雪消融,露出底下原本被掩盖的真文:
【幽州天子府·李寒舟立·永镇不移】
他抬手,在碑顶空白处,以指为笔,凌空写下一字:
【滚】
墨色大字如山岳压下,轰然烙印于碑身。
刹那间,整座螭吻碑剧烈震颤,九条金龙哀鸣断裂,碑体寸寸龟裂,最终“砰”地一声炸为漫天金粉,随风飘散。
冥海城大街之上,无数修士呆立当场。有人揉着眼睛,有人掐着大腿,有人喃喃自语:“我刚才……是不是看见禹皇真印了?”
没人回答。
因为就在此时,天子府朱红大门彻底敞开,门内并非森严殿宇,而是一片桃林。桃花灼灼,落英缤纷,林中石桌旁,端坐着一位青衫男子。他左手执一盏清茶,右手握一支未干的狼毫,案头铺着一张素笺,墨迹犹新:
【致幽州诸君:
近日琐事扰人,未能登门拜会,甚歉。
闻瀚诸公既喜演戏,不妨再演三日。
三日后辰时,天子府校场,设擂。
胜者,可取我项上头颅;败者,自剜双目,入幽州地牢服苦役百年。
另:昨夜煮茶时想起,周煜家中老母咳嗽未愈,已遣人送去三颗‘雪梨丹’。樱红司长新得的那支‘青鸾簪’,凤喙处暗藏机关,拨动第三片翎羽,可放出一道护体剑气——小心别伤着自己。
茶凉了,不写了。
李寒舟 顿首】
风过桃林,素笺翻飞,最后一行字迹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青玉般的光泽。
李长寿怔怔望着那行“茶凉了,不写了”,忽然眼眶一热。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执法使们宁死也不肯交出腰牌;为什么那些被李寒舟亲手提拔的底层文书,会在敕令宣读当日,默默将全家户籍迁入天子府后巷;为什么连城东卖炊饼的老妪,听说有人要夺天子府权柄时,抄起擀面杖就往府衙跑。
因为李寒舟从未把他们当属下。
他把他们,当成了……要一起活下去的人。
云千机走到桃林边缘,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花瓣在他掌心停驻片刻,忽然化作一点青光,融入他袖口暗纹——那纹样,赫然与李寒舟青衫上所绣的雷纹一模一样。
“大师叔……”李长寿轻声问,“府主他,到底有多强?”
云千机望着桃林深处那道青衫背影,良久,只说了一句:
“他若认真,幽州,早就是他的道场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白袍翻飞间,天子府大门无声合拢。
而那扇朱红大门之上,两枚铜环不知何时已悄然变幻——左边铜环化作青玉螭首,右边铜环凝成玄铁龟甲,二者交叠之处,浮现出一行细小却无比清晰的篆字:
【幽州天子府·李氏宗祠·永世镇守】
风过长街,桃香弥漫。
无人再提敕令,无人再议代管。
唯有那行小字,在阳光下静静燃烧,如初生的火种,烫得所有人心头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