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零大巴案的缺口,就是这个叫孙威的男人。
虽然他死了,被灭口了。
但是他干的事情,却非常巧合地引发了一系列的问题。
如果说一二零大巴案是一宗策划周密、精心布局的案子,那策划这案子的人最大的败笔,就是用了这个叫孙威的。
如果孙威不在抢劫过程中私吞手机,这个藏在乘客之中的暗桩,就不会想方设法给一号传递情报。
如果一号不知道私吞手机的事,也就不会这么着急派孙大雷来杀人灭口。
如果孙威没有急着去卖手机,孙大雷也不会这么顺利躲进出租屋里等他回来灭口,更不会发生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但恰恰就是发生了这些事,才导致了孙大雷大腿中枪,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就打算同归于尽。
刚好,他手里有那个手机,于是就给一号打了个电话。
对孙大雷而言,这通电话既是个交代,也是个交易。
交代就是告诉自己大哥,人我已经弄死了,我的错已经弥补了,但我现在也走不了了,我准备跟条子同归于尽。
交易则是,要大哥给一个承诺,承诺自己拿命换来的钱,大哥后面会交给他的家人。
不让他白死。
其实这种承诺,更像是个心理安慰。
孙大雷没法儿知道,大哥后面会不会信守承诺,他需要的就是大哥的一句承诺。
电话那头的大哥,自然也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去刺激他,斥责他不该这时候给自己打电话,或者直接拒绝。
要不然孙大受刺激,直接跑出来举手投降,然后检举揭发、戴罪立功,那就完犊子了。
如果当时孙大雷手里没有手机,只有枪和手雷,那其实他大概率也会做出同归于尽的打算。
既是为了兄弟义气,也是自我安慰,自己给自己脑补大哥的仗义。
但偏偏有了这个手机,那他就会本能地想打个电话,寻求心理安慰。
而这个电话,暴露的不仅仅是让周奕他们顺藤摸瓜,还确认了还有第六个人的存在。
还确认了另一件事。
就是陈严最早提出的那个反套路的“灯下黑”逻辑,是正确的!
五个明面上的劫匪,孙威和孙大雷这两个已经死了,就死在了肃山。
剩下三个,现在看来有很大概率也在肃山。
其中一个,周奕依旧怀疑是黄金宝,甚至他已经有了一些新的推测。
只是不知道黄金宝是不是买手机卡的那个。
虽然听起来有些离谱,但如果站在对方反侦察意识的立场去看,也就不显得那么离谱了。
毕竟长途大巴车、途径肃山、过年春运,这些信息叠加到一起去,常规思路肯定是优先怀疑流动作案,作案之后立刻逃窜。
毕竟谁会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在家门口作案呢。
所以策划者就反其道而行,来一招灯下黑。
结果却出了孙威这个大漏洞,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孙大雷临死前呼叫的那个号码,归属地虽然不是肃山的,但最后一次通话的记录既然能被肃山的电信公司拉出来,就说明是肃山本地的基站收发的信号,就说明至少昨天半夜的时候,接电话的这个人,他还在肃山!
而现在的情况是,进出肃山的路,都被堵死了。
这人想逃的话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跟上一世的黄金宝一样,连夜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不能走任何大路,不能靠交通工具,全凭两条腿翻山越岭。
因为警察再多,也不可能围成一个圈,把一座城市给包起来。
所以不排除这种可能,之前开会的时候,周奕也向潘宏杰提出了这种推断。
他自然没有说是还没发生的黄金宝案,而是含糊地举例子说曾经有过这种靠双腿走荒山和铁轨的悍匪案例。
潘宏杰表示赞同,并说会后由他和郭副局去沟通,加强这种非道路区域出城的巡逻调查。
但警力就像水流,流向了那里,这里自然就会空虚。
所以前面周奕从电信公司出来后,又去而复返地找齐经理,就是因为他还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既然这人在本地接的电话,那手机信号自然也是通过本地的基站接收和发送的。
那电信公司只要去机房数据库里,查是哪个基站收发的信号,就能锁定这人在接电话时大概处在哪个位置了。
虽然九八年的基站覆盖率比较低,但至少也能把范围锁定在基站覆盖的两三公里之内。
而且这个号码在两个小时内,接过两通电话。
一通是暗桩通风报信的,一通是孙大雷临死前打的。
这两通电话,理论上应该都是在一号预料之外的,尤其是第一通电话,他应该是猝不及防的。
所以周奕让齐经理帮忙,把两通电话的基站ID都查出来。
如果两个基站的ID一致,那这个基站覆盖的区域,就一定是一号的落脚点。
当然接了孙大雷的电话之后,不排除他可能会选择逃跑。
如果两个基站的ID不一致,那就更加说明,这人的警惕性极高,在接到暗桩的电话之后,就已经逃跑了。
不论是哪种情况,只要锁定了一个区域,就能从中挖掘出新的线索。
这种案子想要尽快破案,线索必须越多越好,多线并行,然后相互交叉,最终才能锁定嫌疑人。
当然,齐经理也很坦诚,表示自己一定全力配合。
但这个跟查卖卡不一样,他没有权限直接去机房查内网终端的存储数据,得他们公安局开了法定文书,然后拿着文书他再去申请。
所以周奕和陈严从电信公司出来,就给潘宏杰打了电话,告诉需要办手续。
等手续办好了,他们再拿着协查函去电信公司查。
刚刚两人回来的时候,潘宏杰说已经让人去开了,一会儿盖完章了就会送过来。
虽然他现在接替了邓挺的工作,但论编制,他终归不是肃山本地的领导干部,签字盖章这种事他做不了,也没法儿做。
要不然鬼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扣一顶帽子过来。
所以小心驶得万年船。
而这一切,都源于孙威偷了那个手机。
所以周奕觉得,这个孙威就是这起一二零案里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从他开始,一连串的东西,要倒了!
而夏宇他们去东隆村了解到的信息里,有一条解释了,孙威为什么这个时间点还着急卖手机套现。
以孙威的人性,偷手机没什么意外的,甚至周奕觉得简直是情理之中,太符合人设了。
但急着卖手机,周奕是没想明白的。
而夏宇给了他答案。
因为孙威这货过年要订婚了!
这话让周奕和陈严都大跌眼镜,因为孙威这货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马上要步入婚姻的男人。
而夏宇说的话,让他们更懵逼。
懵逼于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这话是孙威的母亲亲口告诉他们的,由于潘宏杰没发话,所以他们也不是去通知家属的。
毕竟孙威在这案子里既是嫌疑人,又是被害人,比较敏感。
孙威的母亲还以为儿子又是跟人打架被拘留了,急切地询问说马上就要过年了,他们警察能不能行行好把她儿子放出来,因为他们家年初三还要给孙威订婚。
孙威今年二十九岁,过年就三十了,这个年龄在农村里就是妥妥的老光棍了。
而且他长得还丑,虽然干着份不错的工作,但却好吃懒做根本存不下来钱。
即便如此,当妈的还是幻想着儿子能结婚娶媳妇,然后给她生个孙子,好延续香火。
所以在农村的她就一直张罗着找人给儿子介绍对象,可跟孙大雷的情况不同,孙大雷相貌正常,之前说媒被嫌弃是因为他坐过牢。
孙威则纯粹是又穷又丑,就算勉强见面的大姑娘也都是嫌弃他长相磕碜不同意。
三个多月前,好不容易相亲相上了,虽然是个三婚,还比孙威大了两岁,但孙威他妈还是相当满意的。
因为虽然离了两次婚了,但没有拖油瓶,孩子都是跟前夫的。
最让孙威他妈满意的是,这女的前面两个生的都是儿子,这让孙威他妈看到了希望,觉得进了他们家门之后,肯定也能生儿子。
当时两边见过面,孙威还挺满意的,因为女的长得还行,屁股比较大。
女的那边犹豫了十来天,最后也同意了,只是提了要彩礼的要求,说要六千八的彩礼,外加三金。
这些钱订婚那天就得给,而且在订婚之前,不让碰。
订婚之后,可以跟着孙威去城里,反正她也没工作。
但是这笔钱对孙威家来说,却不是一笔小数目,为了攒钱凑钱,最后孙家就把订婚的日子定在了年初三。
可东拼西凑、找了很多亲戚借钱,最后孙母和两个姐姐这里也只凑出来了一半,还差一半只能让孙威解决了。
“孙威倒是跟他妈满口答应,但从前面现场勘查的结果来看,估计这家伙压根没想着存钱吧?”夏宇说。
周奕点点头:“你别说,还真是,就他这种吃喝嫖赌的人,本身自控力是极差的,虽然答应了,但肯定转头就忘了。还真有可能是为了凑彩礼钱,才着急去卖手机的,毕竟这年头一个手机可不便宜,就算二手的也能卖个好几
千。”
“就他们这种,也不像是结婚啊。”陈严有些疑惑地说,“两个人结婚,难道不应该是你情我愿,先慢慢培养感情,然后水到渠成了再步入婚姻殿堂吗?他们这看起来更像是个交易啊。”
“严哥,你还真就说对了,这种差不多就是交易。女的为了找个长期饭票,男的为了性资源加传宗接代,这种事其实在农村还挺常见的,好一点的婚后还能慢慢培养感情,不好的到时候就是鸡飞狗跳,一地鸡毛。”
陈严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无法理解。”
年轻人确实很难理解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周奕很理解这种感觉,毕竟当初自己也这样,尤其做基层工作,遇到太多离谱的家长里短的小事需要调解了。
比起命案里人性的大险大恶,这种连案子都算不上的基层矛盾,有时候更能毁三观,什么亲情、爱情、友情,离谱起来狗屁不如。
“对了,你们有了解到,这个孙威之前和孙大雷还有接触吗?比如孙大雷去南方发财,孙威跟他关系又不错,没想着让自家亲戚拉一把吗?”周奕问。
“其实我感觉家属对他们各自的情况知之甚少,毕竟这两人基本长期不在家。”夏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而且这两个当妈的,还一直反复跟我们强调,她们的儿子是好人,即便做错了什么,那也肯定只是一时糊涂,说让
我们把人放回来,她们肯定好好打一顿,教训教训。”
这话把周奕和陈严都听无语了,周奕都被气乐了:“就这两个十恶不赦的货,还有脸说是好人?果然老话说得对,慈母多败儿啊。”
“孙大雷的家属也不知道他死了吧?”陈严问,因为孙威的母亲以为儿子又被抓了,这刚才夏宇提过了。
“哎,本来没想说的,谢警官都没打算让家属认尸体照片,怕家属情绪失控,影响了解情况,毕竟之前找那位孙大爷已经确认过了。”夏宇无语地说,“结果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孙大爷突然又跟了过来,一进门就大声地问,孙大
雷是不是死了,说刚才那照片看着脸色煞白,只有死人才那模样。”
“那她现在知道人是被我们击毙的吗?”陈严连忙问道,毕竟人是他打死的。
夏宇把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摇摇头说:“没,我们只是承认了孙大雷死了,具体情况没说。所以他妈还以为孙大雷是被害者,还......还求我们一定要枪毙凶手……………”
这话让陈严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周奕马上就发现了,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严哥,别往心里去。这种父母要是真明事理的话,孩子也不会走上犯罪的道路了。而且说不定,这个孙大雷手上还沾了更多人命呢。”
陈严笑道:“嗯,我明白。没事儿,别担心,我现在心态已经调整好了。”
听他这么说,周奕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谢青山一个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两张文件。
“夏宇,走,去肃山监狱。”说着,把其中一张文件递了过来,“周奕,这应该是你的吧?潘队让我给你的。”
周奕一看,是盖完章的协查函,当即站起来说:“严哥,走,去电信公司!”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开出市局大门。
一辆向左,一辆向右,奔赴各自的战场。
武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方见青桌上的电话响了。
一旁伸过一只手,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刑侦支队办公室,请问您找谁?”
“家乐,是我。”电话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接电话的沈家乐瞬间又惊又喜:“师父?怎么是你啊。”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前几天曹支队还念叨呢,说自从师父你回去后,咱这儿就太平了很多。”
周奕哭笑不得,心说完了,又是我的锅。
沈家乐压低了声音说道:“就是新局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在整肃纪律呢。
周奕离开武光的时候,顾国忠也提前退休了。
所以现在武光市局已经换了新领导了,那新领导上台,改革和磨合肯定都是必须的,尤其之前还出过那么大的问题。
“没事儿,过几个月就消停了。”周奕的语气,像在哄孩子。
“对了,方队呢?我打他手机打不通。”
“哦,方队手机坏了,这两天拿去修了。师父你找方队啊,他可能上厕所去了吧,我帮你去喊他。”
周奕刚想说不着急,就听到电话里方见青的声音传来:“那个小李,把秦局昨天开会提到的那个学习文件给大家发一发啊。
方见青一边甩着手上的水走进来,一边满脸严肃地说:“通知所有人啊,这个学习文件每个人都要认真学,认真看,每个人学习完之后,给我交一份不低于两千字的学习报告,知道吗?”
有人哭丧着脸说:“方队,秦局没说要写学习报告啊。”
方见青一脸嫌弃地指着对方说:“你你你啊,一点思想觉悟都没有,你怎么进步啊!”
电话这头听到这几句话的周奕,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方见青抱新局长的大腿抱得相当积极啊。
方见青抬眼看到了沈家乐,站在自己办公桌旁举着电话,问道:“有我电话?”
沈家乐点点头。
“谁啊?”
“我师父。
一听是周奕,方见青满脸的惊讶,然后把手往身上擦了擦,赶紧接过话筒。
“喂,是周奕吗?”
周奕笑道:“方队,我都听到了,你可真是太想进步了啊。”
方见青顿时老脸一红,赶紧笑道:“我那都是跟着领导的步调走嘛。怎么样?你最近挺好的吧?啥时候去省厅啊?”
周奕知道,他这话,是半开玩笑半试探。
于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故意叹了口气:“哎,这不是被省厅派来肃山协助工作了嘛。”
“肃山?”方见青一愣,“怎......怎么跑隔壁省去了?”
“方队,你在松林那边有熟人吗?”
“松林?有......倒是有,但得看什么事儿。”
一听这话,周奕心里就有底了,只回答了六个字,就让电话那头的方见青眼神瞬间清澈了。
“能立大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