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十月,全国正式开始禁枪。
其实往前追溯的话,八十年代就开始收紧了,只是没有到立法这一步。
而且禁枪之前,民间泛滥的,主要是土枪和猎枪。
手枪在其中的占比还是很低的,而且大部分都是来自于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八九十年代,涉枪案件频发,到了2000年以后,治安加强,枪也越来越少见了。
尤其是08年奥运之后,涉枪案件开始每年大幅下降,到后来枪这东西在民间基本就属于绝迹的状态了。
所以一二零案里出现手枪,专案组其实并不是太惊讶。
就像是之前龙志强案里,这帮人有枪一样,不惊讶,但知道很危险。
可手雷这玩意儿一出来,所有人都傻眼了。
因为这东西太罕见了,很多人甚至从警十几年了都未必真见过这玩意儿,毕竟这东西已经属于军用爆炸器材了。
所以查武器来源,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向。
有可能先查到源头,再查到劫匪的信息。
也有可能是抓到了劫匪,再查到源头,然后通过源头牵扯出更多的案子。
总之不论如何,武器来源都是必须查的。
不过这一块显然就不是潘宏杰的任务了,因为这武器明显不可能是来自于肃山本地。
孙大雷手里的枪,是五四式,也是民间流传最常见的型号。
套筒和枪身上的编号钢印已经被锉平磨光了,属于是典型的黑枪操作。
这东西的来源,可能是多种多样的。
但手雷就不一样了,孙大雷没来得及引爆的这颗手雷,是型号为美制M26的手雷。
爆炸的那颗大概率也是,因为只有这种压力握片式的手雷才能这么布置陷阱。
这种手雷,只可能来自于一个渠道,就是境外走私流入。
因为这类武器都是当年大漂亮打猴子时留下的,之后又走私流入了国内。
而且基本都是从西南那边流入的。
所以这事儿就不归潘宏杰管了,是那位一把手的任务。
至于会不会有推进,那就不知道了。
但周奕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上一世的黄金宝案里,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上一世,黄金宝在枪杀一名副所长,抢走一把六四式之后,逃窜到了松林市。
然后在那里找到了一名黑市贩子,买了一盒子弹。
正是这盒子弹,后续又造成了很多伤亡。
但因为黄金宝最终是被击毙的,所以这案子里有些事情就死无对证了。
比如黄金宝是怎么知道这个黑市贩子的,因为黑市贩子直言自己根本不认识他。
这话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真的。
可能是黑市贩子说谎了,为了避免交代出更多人来,比如介绍他和黄金宝认识的人。
也可能没说谎,因为从黄金宝的人生轨迹来看,他确实不应该认识这个人。
但当看到手雷之后,周奕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有没有可能,在暗中串联起黄金宝和这个黑市贩子的人,就是这起一二零大巴案的主谋呢?
黄金宝在作案之前,至少表面上他只是热电厂的一个普通工人,一个不得志的上门女婿。
他和贩卖武器的黑市贩子,怎么看都不可能存在交集,何况一个在肃山,一个在松林,相隔了几百公里。
但如果换成一个坐过牢,有前科,常年四处靠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发财,不光枪,连手雷都弄得来的悍匪,那能认识一个黑市的枪贩子,就合情合理了。
而假如,黄金宝因为某些原因参与了一二零大巴案呢?
比如类似于孙大雷介绍孙威入伙那样。
那就可以解释黄金宝认识黑市贩子这个问题了,通过一号,或者是其他同伙儿。
一定有人告诉过他,哪里可以花钱搞到枪,这人叫什么,去哪里找他。
所以上一世的黄金宝案里,他才能搞到那么多子弹。
否则他就只能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杀警察,抢枪。
所以周奕想查这个在松林的黑市贩子,虽然现在这人可能是真的还不认识黄金宝。
但周奕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能够确认这个贩子和一二零案的参与者认识,那就等于间接印证了黄金宝和一二零案有关的事实。
虽然即便印证了前者,后者也只有自己知道,而且也无法作为证据。
可现在的侦查工作是潘宏杰在负责,那他就有信心说服潘宏杰,在黄金宝有所警觉之前,先发制人,把人抓住了。
因为从孙大雷的死,周奕预感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就是剩下的那几个人,想顺利活捉的概率,极低。
面对持有手枪和手雷的悍匪,必须活捉的命令,无异于是让民警去送死。
如果最后只能击毙,那他就需要寻找更充分的线索,来动黄金宝。
即便他知道黄金宝将会变成一个杀人魔,他也没法儿在原本的黄金宝案发生之前,去制裁他。
法律不会允许。
他自己也不会允许,因为将来你会犯罪,所以我先杀了你。
那只是扭曲的正义。
所以刚才,他想把松林市这条线索告诉潘宏杰,想和他商量一下看怎么办。
但后面谢青山和夏宇回来,刚好打断了他的话。
后面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不跟潘宏杰说了,原因很简单,鞭长莫及。
潘宏杰手里的权力本就不大,只是周秉年想分散责任才把他推上位的。
何况这还跨省了,潘宏杰顶多就是请松林市那边帮忙协查。
但这不是周奕要的,他需要速战速决,有个结果!
所以他首先想到的是吴永成,想让吴队帮忙。
可一来宏城和松林不挨着,物理距离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人脉。
二来是吴永成太精明了,他怕忽悠不住对方。
想来想去,决定找武光市局。
但他没找曹安民,而是直接找了方见青。
原因也很简单,曹安民本来就性格随和,而且一把年纪了,加上新领导来了,接下来组织结构可能也得调整,所以大概率干劲不大,比较佛系。
但方见青不一样,他正值壮年,而且一门心思想进步。
只要是能有立功表现的事情,他自然会非常积极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周奕把自己记得的关于这个黑市贩子的信息告诉了方见青,他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非常兴奋。
连声说自己在松林有好朋友,可以帮忙抓这个人,如果这人真的是个贩卖违禁枪支的贩子,那这可就个露脸的大案子了。
方见青唯一觉得可惜的地方是:“这个贩子,怎么就不在咱武光呢。”
因为在武光,那功劳就全是他的了。
“周奕,你这线索靠谱吗?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方队,放心,绝对靠谱,我有线人。”周奕神秘兮兮地说,“相信我。”
“嗨,这话说的,咱自家弟兄,我能不信你吗!”方见青大声说,“你等我消息就行,我这就找人。”
“好嘞,那辛苦方队了。”
方见青突然小声道:“你放心,我肯定会带着你徒弟的。”
周奕笑了笑。
刚挂上电话,陈严就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前面两人到了电信公司之后,把协查函交给齐经理后,周奕就跟陈严打了个招呼,让他盯一下,自己出去打个电话。
陈严也没过问他打什么电话。
“周奕,基站信息查到了。”陈严说着,把手里的文件递了过来。“有两个!”
周奕顿时一惊,赶紧接过来一看。
昨晚这个号码接的两通电话,接收信号的基站居然真的是两个不同的基站。
周奕看了看这两个基站的位置,脸色凝重地赶紧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地图。
这地图还是头天到肃山的时候,在火车站买的。
他打开地图,然后对着地图开始寻找这两个基站的位置。
这两个基站的覆盖范围,大概是三到五公里。
第一个基站,在肃山偏南面的位置,在市区和郊县的交界处,从地图的标注上来看,是一个叫建平镇的地方。
而第二个基站,则明显是在第一个基站的西南侧了,地图上的距离不太好估算,但看起来应该不算太远,估计没超过十公里。
两通电话间隔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如果是汽车或者摩托车的话,那这个距离未免有些太短了。
可如果是走小路步行的话,这个距离就差不多。
周奕的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严哥,这家伙的警惕性实在是太高了!没想到他真的在接到第一通电话之后,就开始逃跑了。”
虽然因为孙威这个大破绽,灯下黑的计划属于是失策了。
但是这种超强的警惕性和反侦察意识,让周奕知道,这人非常狡诈。
陈严点点头,因为他比周奕先拿到结果:“你赶紧给潘队打电话吧,要加强肃山西南侧的搜捕力度了。”
“好!”周奕拿起电话就拨号,顺便问道:“卖手机卡的店还没查到吗?”
“齐经理去打电话催了,应该快了吧。”
“行......喂,潘队,我们这里有重大发现,和孙大雷通电话的那个人,可能已经逃跑了。”
“对,我们从他接两通电话时接收信号的基站查到的,他应该是昨天接到暗桩通风报信的电话之后,就意识到了有危险,就直接选择逃跑了。”
“他昨晚八点三十五分接电话时的位置,在一个叫建平镇的地方,位于林东区和白杨县的交界处。潘队,这个地方要进行全面调查,虽然人大概率已经跑了,但应该能查到他的身份。”
“然后第二通电话的信号,已经是在建平镇西南方向大概十公里的地方了,这里是白杨县的地界。我不清楚当地的地形,但很明显他在移动,如果他真的是靠两条腿翻山越岭的话,那这个时候他可能已经逃出肃山了,得集中
警力往西南方向搜查,重点就是山路和铁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
周奕的话,像连珠炮一样飞快。
潘宏杰听完后,是既兴奋,又担忧。
兴奋是因为终于有了新的突破。
担忧的则是如同周奕说的那样,如果八点多这人就开始趁着夜色步行外逃了,那到现在都十几个小时过去了,就算是步行也逃出肃山了。
他心里不由得暗骂了几句,某些人真是德不配位!
要是足够有担当,有大局观的话,昨晚就应该抓住机会,雷厉风行地下令,然后锁定西南方向,进行大规模搜山。
说不定天亮之前,人都已经落网了。
而不是磨磨蹭蹭地想着怎么向市里交代,后面还开会给自己下套。
当然了,仔细想想,主要还得是有周奕和陈严这两个大才在,才能精准地掌握到这些信息。
潘宏杰说:“我知道了,建平镇那边,我亲自带人去查。西南方向的搜捕工作,我现在去和郭副局汇报,他还是一个比较实干的领导。”
“好的,潘队。那我们这边继续追查手机卡的线索。”
“嗯,周奕,辛苦你了,你真是一如既往地靠得住啊!”潘宏杰如此感慨地说。
挂上电话,周奕刚想说要去找齐经理,就看见齐经理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手里拿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周警官,陈警官,不辱使命,卖那张卡的手机店找到了。”齐经理兴奋地说。
“实在是辛苦你了,我看看。”周奕急忙接过那张纸。
上面有一个地址,一个名字,和一个座机号码。
齐经理在一旁说着自己是如何盯如何查的,无非就是想邀功。
可他说的话,周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他和陈严正忙着对照地图,查这个地址。
由于地址只有路名加门牌号,所以很难找。
一旁的齐经理见两人根本没搭理自己,顿觉没趣,就闭嘴了。
然后也凑上来看地图。
比起这两个外地人,他这个本地人当然更了解地理位置了。
见两人眯着眼睛在地图上找,齐经理说道:“不对,这条路我记得好像是在城西的。”
说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摸索了几下,然后突然戳了戳一个地方说:“看,就在这里。”
“就在热电厂附近。”
听到“热电厂”三个字,周奕的瞳孔瞬间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