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牙为周奕他们提供了两个有用的信息。
第一,车牌号,虽然他并没有完全记住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号是多少。
但他敢肯定,最后两个数字,是6和8。
因为他觉得这两个数字特别吉利,一个六六大顺,一个发发发。
第二,这辆出租车左边的车灯是坏的。
不是单纯的灯泡坏了,而是连外面的玻璃罩子都碎了。
至于车灯位置的其他部位怎样,他就没太注意了,毕竟当时天太黑,他也看不清楚。
如果说,之前只是“嫖客”这一点与周奕他们要寻找的三号有契合之处。
那出租车司机这个信息出来的瞬间,这个干死杜红的男人是大巴车一案里的三号的可能性,就直线上升了。
车牌号虽然不完整,但由于是出租车的缘故,有了68这两个数字,找起来就很容易,直接找出租车公司查就行了。
而且还有车灯损毁这个显著特征。
周奕判断,这个部位,这种程度的损伤,要么是跟别的车剐蹭了,要么就是磕很硬的东西上导致的,比如大石头。
而大巴车案,刚好就发生在山里。
周奕和陈严都非常兴奋,因为总算是抓到一点真实有效的线索了。
而且周奕不由得佩服陈严,因为或许真被他说中了,还真就是灯下黑的把戏!
大金牙这边,周奕当然不可能真的找块吸铁石试一试,何况他那牙垢看着就让人恶心。
不过周奕还是吓唬了下,让他这几天别乱跑,哪儿也不准去,因为他们随时会来找他核实情况。
四个人走了之后,大金牙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果刀,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去捡。
腰弯了两次,最后还是没敢。
周奕和陈严谢过派出所的老警察,和林东分局的段小明之后。
马上给潘宏杰打电话,并开车去和他们汇合。
这种线索,不是让他们自己去查的,而是第一时间向专案组汇报,然后动员全城警力。
查!
搜!
堵!
这些工作缺一不可,而且必须雷厉风行。
而且案发至今,已经超过了二十四小时,所有参与行动的警察体力和精神消耗都很大,却一直没传来案情有进展的消息。
这时候从全局角度,也需要来上一支强心剂,振奋士气。
今天是一月二十二号,距离过年,还有六天。
肃山市局的一间小会议室外面,周奕和陈严在走廊里“站岗”。
因为本地省厅的王驰厅长来了。
和昨天不同,昨天的大会是为了同步案情,安排落实具体工作。
但今天,人都散出去了,自然不可能因为领导来了,于是把所有人喊回来再开个会。
所以这就是一场小规模的领导层会议。
潘宏杰肯定能参加,他们就没资格了。
此刻是上午九点多,这场会议也并非形式主义,因为在王厅长来之前,案件已经有了一定的进展。
通过对全市几家出租车公司的调查,专案组一共找到了两辆车牌尾号是68的出租车,分别隶属于两家不同的出租车公司。
其中一辆,引起了专案组的怀疑。
出租车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是一个人开的,通常是两个人搭班。
也就是所谓的搭子。
搭子基本上都是长期固定的,除非闹了矛盾,或者一方不干了才会换。
所以很多开出租的搭子,本来就是认识的。
出租车的搭班制度,通常有两种。
一种是白班加夜班制,就是一个人开白天,一个人开晚上,一人十二小时。
白班的份子钱自然就比夜班要高了。
另一种是间隔制,就是你开一天我开一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从早开到晚。
这是非常折磨人的事情,而且疲劳驾驶特别容易出事故。
所以一般到了半夜,司机就会直接找地方睡觉去,做生意就属于随缘了。
而车牌符合的那两辆车,一家公司是白班夜班制度,另一家公司则是间隔制。
问题就在第二辆出租车身上。
这辆车虽然是两名司机搭班的,但其中一人,半个月前腿摔断了,不能开了。
此类情况,无非就两种处理方式。
要么刚好有其他司机顶这段时间的班,反正份子钱由后者出,赚的钱也归后者拿。
可九十年代,技术类人才不仅不过剩,还比较稀缺。
所以除非赶巧了,否则很难。
那第二种情况就是这辆车这段时间都由另一个司机开。
人当然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然后还全年无休的。
出租车的逻辑是,车子租给司机了,那平时的一切都是司机自负的,包括加油洗车维修等等,司机也不用每天把车开去公司报到,只要定期去检查就行。
至于空出来的时间,公司也不会闲着派人每天把车子取走,都是任凭司机处理的。
因为他们根本不慌,司机想做生意,就得打开计价器,计价器只要一开,司机就得乖乖交份子钱。
白班加夜班那一组,不是说完全没有可能,而是因为查下来发现,开白班的是个女司机,而开夜班的则是个四十六岁的男司机,年龄上就和目标对不上。
另一组则明显可疑得多。
那个脚骨折的司机,今年五十多了,而且履历也很干净,自然不论是作案还是嫖娼,都不具备这样的可能。
但和他搭班的那个司机,就非常值得怀疑了。
这人叫孙威,今年二十九岁,肃山本地人。
光棍一个,三年前开始开出租车的。
这个孙威没有前科,但有过行政拘留的记录,原因是和乘客发生冲突,最后动了手。
定性为互殴,关了十天。
其他信息,目前还没进一步去了解。
因为万一这个孙威就是三号的话,贸然去接触,很容易打草惊蛇。
第一步,自然就是拿着孙威的照片,去找大金牙进行辨认。
因为单从身份证照片和出租车公司的证件照,周奕他们也没法儿做辨认。
毕竟证件照是旧的,上面的孙威看着还比较瘦,没有大金牙说的满脸横肉的感觉。
但面相上,在周奕看来,确实是眼角眉梢有几分狠厉之色的。
说明这人脾气比较冲。
大金牙那边,很快就给了个明确的反馈,昨晚他见着的那个嫖客,就是这个孙威!
当然真人要比照片上胖不少。
有了明确的目击者,起码杜红的死,这案子算是坐实了。
而且之前周奕他们和段小明分开后,段小明也没闲着,通知了赵队,直接把大金牙的美美美发厅给查封了。
因为要提取相关物证。
他们在二楼一个空气浑浊的房间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两个用过的安全套,估计其中一个就是孙威的。
反正这下子,大金牙是美不了了。
所以刚好,接下来怎么查、怎么找、怎么抓这个孙威,就是这次领导开会的重要议题。
厅长都来了,最高指令也就来了,自然不怕做错事了。
除此之外,专案组还查到了一个信息。
虽然目前没有任何线索表明,证明这个信息和孙威有关。
但是却和周奕他们昨天晚上,对着一桌子资料彻夜长谈做出的其中一项分析有关。
就是本地尚未侦破的奸杀旧案。
这个信息,甚至还是在锁定孙威这个人之前查到的。
因为这种奸杀案本来就是刑侦部门的职责所在,所以排查得很快。
案发时间是两年前的八月十四号晚上,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生,被发现陈尸于一条臭水沟里。
女尸衣不蔽体,穿的裙子被撕烂,下身没发现内裤,身上也没发现其他随身物品。
生前遭受过暴力殴打和强奸。
死因则是机械性窒息死亡,也就是被人掐死的。
这是一起典型的奸杀案,而且经过勘查,确认那条臭水沟并非第一案发现场,而是抛尸现场。
现场发现了几组可疑的脚印,女尸体内也发现了凶手的体液。
但由于抛尸地点地处偏僻,加上案发时间为晚上,因此肃山警方始终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当时他们优先怀疑的是那些刑满释放的前科人员,因为死者很漂亮,属于校花级别的。
而且死者并非肃山本地人,而是隔壁城市的,还是个大学生,趁着暑假来肃山找同学玩,所以在本地几乎没什么社会关系。
结果却死于非命。
这案子,最终由于线索不足,就只能被迫搁置了。
虽然肃山警方没有放弃,每次遇到刑侦案件抓到嫌疑人,都要比对一下脚印,再排查一下。
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只是这次,就不一样了,因为有了两份男性体液样本。
DNA检测当然没这么快出来,但技术科在对美发厅发现的两份样本做了血型测定后,发现其中一份和两年前的奸杀案证据血型一致。
这个消息,对专案组而言,无疑是极其振奋人心的。
就算这人和大巴案无关,那也能顺带侦破两起刑事案件,其中一起还是恶性积案。
这头有好消息,海城那边却传来了坏消息。
死者的画像目前还在核查,不可能有这么快。
但海城及周边地区,关于黄金的案件,他们连夜彻查了一遍,甚至都把案卷翻到三年前了。
却依然一无所获。
海城本地确实发生过好几起金店抢劫和被盗案,其中抢劫案全部都已经告破了,劫匪尽数落网,赃物也全都顺利追回。
盗窃案的金额则都不大,大部分都是利用假意购买,再由同伙吸引注意力,然后趁机调包或偷窃。
唯一一起大规模盗窃,最后查出来是店长监守自盗,也已经破了。
所以别说无名死者包里可能存在的更多金条了,就是马辉从死人手里抠出来的那六七十克金条,都查不清来源。
因此接下来就只能指望,通过画像查出死者的真实身份后,再根据身份往下查金条的来源。
否则这些金条就太诡异了,莫名其妙打哪儿冒出来的?
总不能是地里长出来的吧?
领导们的这个会,开得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说明王厅长没有任何做表面文章的意思,只抓重点。
周奕和陈严实际上是站在了这条走廊尽头的窗户那里,总不能领导开会真就站门口放哨吧,领导也没允许你这么做啊。
门一开,身材伟岸的王厅长一马当先地走了出来,在他半个身位后的,是肃山本地公安机关的一把手周副市长。
两人边走边说,周副市长频频点头。
在他们身后两个身位出来的,是肃山分管刑侦的郭副局和潘宏杰。
郭副局也和潘宏杰不停地说着什么,潘宏杰连连点头。
最后郭副局非常用力地拍了拍潘宏杰的肩膀,俨然是一副委以重任的感觉。
在他们俩后面,是向杰和海城的付队,两人虽然也在交流,但没有前面两对这么热烈。
之后出来的,才是各个刑侦部门的负责人,其中就有早上见过的林东分局的赵队。
郭副局和潘宏杰交谈结束后,郭副局快步追着前面两位领导而去。
潘宏杰则站在原地,四下寻找周奕他们。
当看见走廊尽头的两人时,立刻冲他们招了招手,同时自己也迎了上去。
“潘队,王厅是不是夸你了?”周奕笑着问。
本来潘宏杰的表情还是比较严肃的,当然是那种故意绷紧的严肃。
结果被周奕这么一问,他的表情顿时就绷不住了,又想保持严肃,又想笑,于是只能借着挠头来掩饰尴尬。
潘宏杰点着头说:“王厅夸的是咱们......咱们......”
潘宏杰说他是被省厅点名派来的,那他的表现好坏当然就代表着省厅的这个决策是否正确了。
好在,潘队没丢人。
所以才会乐得这么抓耳挠腮。
“潘队,领导什么态度?”周奕问。
潘宏杰本能地回答道:“领导对我们的工作非常满意。”
“不是,我是说孙威,抓不抓?”
“哦哦哦,孙威啊。”潘宏杰老脸一红,“抓!王厅说这个人必须抓!”
周奕对此却沉默了,抓是百分之百的,但他想知道怎么抓,厅长总不能只会说这四个字吧。
马上,潘宏杰恢复状态,又补充道:“当然,王厅也说了,抓这个孙威容易,难的是怎么不打草惊蛇。所以这张网撒出去之后,不能着急收,得等到确认抓他不会引起其他同伙的警觉,才能收网。”
“王厅目前定的抓捕时间是今晚,要求最迟今晚十二点之前将小威抓捕归案!”
这么一说,周奕就放心了,看来领导就是领导,想得很周全。
这意思其实就是,先找到人,再不动声色地围起来,盯死他的一举一动,看他会和什么人接触,抓捕他是否会引起其他同伙的警惕。
如果他接触的人里有可疑目标,那就一并列入嫌疑人范围,如法炮制锁定。
而最终时限,就是今晚。
这个孙威,今晚必须拿下,然后突击审讯。
“潘队,这个行动,咱们要参加吗?”周奕问。
他肯定刚才的会议里,已经把整个计划都部署好了。
那些参会者行色匆匆地离开,就是为了落实安排去。
潘宏杰却并不着急,就说明行动部署里大概是没他们的任务。
潘宏杰说:“前期的撒网和盯梢不用我们参与,由肃山本地的同志负责,毕竟我们对当地的路况不熟悉。加上这个孙威又是本地人,如果他和人讲当地方言的话,我们也听不懂。”
“但我向领导申请了,晚上的抓捕行动,让我们也参加。”
这么一说,周奕就放心了,看来整体战略上还是非常周密的。
“你们俩一天一夜没睡了吧?休息一下,补补状态吧。”潘宏杰心疼地说,因为他不傻,他知道自己刚刚得到的来自王厅的认可,那都不是他自己争取来的,是这两个年轻人替自己争取来的。
虽说这里面也有巧合,存在运气的成分。
但整体而言,如果没有他们俩,尤其是没有周奕,就不会有现在的推进。
他很庆幸,周奕来了肃山。
但同时又有些担忧,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大案子,自己没了周奕可咋整啊?
“潘队,要不我们先回翠云宾馆吧?”周奕说。
找昨天拉过周奕他们的那个司机,并顺着往下查这件事,潘宏杰安排谢青山和夏宇去跟进了。
虽说锁定孙威了,那条线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万一孙威不是三号劫匪,那就只能寄希望于谢青山他们那边了。
“回翠云宾馆?不用这么麻烦,市局旁边就有招待所,我找他们安排个房间,你们休息会儿,睡两个小时。”
周奕知道潘宏杰会错意了,赶紧解释:“潘队,我不是要回去睡觉,我想看看张警官那边,关于一号劫匪的画像出来没。”
“哦哦哦,这意思啊......”潘宏杰顿时老脸又一红,心说自己还没小年轻有觉悟,真是惭愧。
“行,那走吧,我开车,正好路上你俩可以眯一会儿。”
周奕也没跟他客气,三人驾车奔赴翠云宾馆。
潘宏杰开的车,周奕坐了副驾驶,陈严坐在后排。
陈严倒是很快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反观周奕却没什么睡意,只是打了个哈欠。
他想点支烟,可又觉得开窗的话会冻着陈严,不开窗又会熏着。
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作罢了。
他之所以睡不着,是因为他习惯性地在脑子里梳理案情和思路。
人一旦有了心事,当然就睡不着了。
虽然目前案情有了突破,但他的脑子里,还是一直在想那个名字:黄金宝。
或许这伙劫匪个个都很危险,但在周奕的潜意识里,最危险的还是那个男人。
潘宏杰见周奕没睡着,便突然开口问道:“周奕,你要老婆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