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宽袍大袖,长须拖地,鼻头宛如胡萝卜般的邪法师,走到阴端佛鬼身边,检查了一圈。
“按理说,就算他们能在外面斩杀阴端佛鬼,神通之力想蔓延过来,攻击妖世浮屠内的本命烙印,也会被浮屠所扰,卸力于天地。”
“可现在看来,他们的神通杀力被调整了,遵循另一种更隐秘的传递方式,传过来之后,倒不足以破坏整个本命烙印,只是造成了一点微小的差池……………”
佛业双身之中,男身号称天蚩极业,银甲蓝发,怒眉腾腾,说起话来,周围总是带有一股刚猛凶恶的回音。
“嗯——!”
他叱道,“微小的差池?!”
邪法师连忙低头。
确实,阴端佛鬼的肉身,各种功力乃至记忆,都还可以复现,似乎脑子里只缺了一点点的灵光。
但,就是这一点点差距,让他成了个废物。
正在这时,地面血肉再度蠕动,又重生出来一尊玉冠黑发,风度翩翩的战将。
此人手持一朵深绿叶片、碗口大小的黑色蔷薇,花瓣浓密完好,花香悠悠,似有清光在花蕊中流转。
这尊战将,修炼的是花香养魂、花毒夺魄一路的法术,本身善于魂魄攻守之道,此时重生出来,手上花朵完好,正象征着他魂识依旧深厚。
佛业双身微微一喜。
再看他五官端正,表情恬淡,果然不像阴端佛鬼那样,一瞅就痴呆的模样。
“天堂之萼!”
天蚩极业唤道,“你上前来。”
那玉面战将,似乎被这声音惊到,不但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了一步,不知怎的,左脚绊了右脚,身子扭转向左,大脸朝下,砰的栽倒下去。
佛业双身脸上,顿时喜意全无。
整个妖世浮屠里面死寂的惊人。
邪法师额头上也渗出了一片冷汗,只见数尊邪魔战将,又陆续重造出来。
有的呆愣仰头,嘴巴大张,有的在地面蠕动,好像不懂得怎么使用四肢。
有的倒是以佛门打坐的姿势重生出来,盘在那里,宝相庄严,却好像进入了一个无法醒来的定境,对外界问话毫无反应。
吁!若是正经佛门打坐,能坐出这等境界,恐怕已经圆寂涅槃,如同极乐之境了罢。
那个名叫妖溺天的黄袍妖僧,逃得够快,刚一回来,就见到这幅景象,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面上立刻显露出一派深沉之色。
看他气度俨然,手持法杖,轻踱几步,如果是走向大殿正中去,恐怕任何人都要以为,他必有一番高论。
但这妖僧脚步无声,踱了这几步,只是为了站到大殿角落去,缩在阴影中,很不引人注意。
天蚩极业瞥了一眼,此时也无暇理会他。
女身“爱祸女”,身穿大红华贵长裙,棕红发色,面容妖冶,佩戴许多金饰,这时右手轻抬。
白皙的手背上,金色的小铃铛,叮叮作响。
妖世浮屠收到号令,血管经络如同浪潮,一阵蠕动,把刚刚重造出来的这些战将,全部吞噬回去。
“南海之帝这些年,陆续几次点拨,知会给我们许多灵山佛门的特色神通,妖世浮屠早就专门做了提防。”
爱祸女说道,“佛鬼他们的症状,多半还是跟楚天舒有关。
天蚩极业闻听此言,怒气反倒沉下了一些。
他号称刚勇猛进,虽然有时也使些小手段,但大体却是个嗜战如狂的邪物。
之前他就想过,楚天舒那长虹万里、斩入地肺的一剑,如果不亲自面对,只怕根本想不出应对之法。
假若其他人始终不肯打头阵,那天蚩就想亲自顶上去。
有女身留守妖世浮屠,就算他被一剑轰杀,也有机会复生。
而且,如果他被轰杀一回,自能以业力缠绕仙剑,回来主持妖世浮屠,远程压制,到时大伙再一拥而上。
这场反攻诞生的气数,其中大头,就要落在妖世浮屠手上,将来自有好处。
可是,倘若楚天舒那一剑,还附带斩杀智慧的效果……………
天蚩极业想到刚才阴端佛鬼那一副痴呆流口水的模样,心中便是一阵恶寒。
“这可如何是好?”
他恨恨说道,“我们先动就要受上一剑,我们若不动,等鬼梁老鬼彻底被磨灭,夜岭地气改易过来,对方终究还是会继续动手。”
遥远的另一处战场,黑月之上。
检视月心神炉、复活战将的女巫,也正向王者汇报此事:“......如今实是两难之境。”
黑月冥王面容俊美,双眸狭长,眼尾细而上挑,身材极高,胸背套着黑色硬肩薄甲,所穿衣袍则是紫红色的绒羽织成。
王座旁边,立着一把黑色重剑,剑脊上布满紫红透亮的纹理。
“高贵、机敏、迅猛强悍的羽族,竟然会被这种手段,抹杀智慧。”
黑月冥王握住了身边的剑。
“用这种手段来吓阻,佛业双身恐怕还真的会迟疑,大圣欢喜天也会踌躇。”
“但这只会激怒我们。”
女巫惊道:“王上,你要第一个出手吗?”
“现在这个情况,等待已经没有意义了。”
黑月冥王的视线,笼罩在战场之上。
他的部下,固然有五军、九卫、十八营,分工明确。
但是天兵天将的建制,同样万分周全,各司其职,左右旗营,司南营,华盖营,五车营,天船营,投雷手,射风手,推云手,布雾手。
现在黑月照耀之下,这东方大地,茫茫水汽之间,海雾与仙雾已经连成一片。
只剩下极少数,如紫红色水晶般的险峻山头,嶙峋尖锐、筑有鸟巢的水晶巨树,还能够冒在白雾之上。
其余群山海岛,几乎全被雾海波涛掩盖。
动不动还有雷霆震荡,好似八卦罗网,占据一方。
又有五色仙光,集结如鱼群,盘旋在雾海之下,飞速移动。
黑月国度的大军被雾气所困,只能听到尖锐高亢的鸟鸣声,不断响起,夹杂着嘎嘎泣血的怒鸣。
“天兵天将的兵法路数,用了那么多年,早被二帝测知,我也知之甚详,这个不是他们的风格……………”
黑月冥王心中怒火翻腾,细如一线的眼皮,都睁开了更多。
他已经猜到协助调度兵马的是谁了,绝对是此界的人族,多半就是那麒麟星。
因为麒麟星从前指挥人族兵马,向来是以逃跑游斗,转折突围,各种保持有生力量的做法为主。
所以他真正指挥大军,正面作战的时候,会是什么风格,反而成了一个从未显露过的异数。
“麒麟,麒麟,就算本王要接他一剑,也要先诛杀你!!”
黑月冥王那狭窄的双眼,似乎把如天如海的浩瀚烈光,都压成了两束薄片寒光,向外透发出来。
这样的薄片寒光,投入雾海之中,无形无影,却能探测极深。
许多天兵天将,被这薄片奇光扫过,都未能有所察觉。
广目天王正在某个山顶之上,一脚踩住鬼枭脊背,双手掰住鬼枭的尖喙。
这尊天王修炼火法,已经到了甚深境界,可以借日月星三光无形火,来寄托目光,在三界之中时,眺望天下八方极远处,也不在话下。
若他愿意,更能窥破许多隐藏禁法迷阵。
但这苍茫四洲,被黑暗气数占据多年,目前除了楚天舒所在的那片地方,根本没有正经的日月星光。
广目天王的法眼,无形中也被削弱了几分。
但他对于法眼神通的颖悟犹在,忽然心中一紧。
“大哥,二哥,四弟!!”
广目天王暴吼一声,朝麒麟星所在的山头扑去,心念传音,呼唤兄弟。
“我们合体!”
另外三大天王,立即化作神光飞来。
麒麟星抬头看去,只见四道神光在他头顶相撞,汇合成一尊巍巍法相。
这法相如同一尊洒脱沧桑的道人,头扎道髻,宽袍缓带,左手托一枚宝珠,右手持一把四棱黄金大锏。
轰隆隆隆!!
法相一成,周围近百座海岛山头,都微微颤抖,似乎山石之中有一股刚性复苏,把那些浮土震开。
在玉帝的天庭规划之中,有许多目前是只有神职挂在那里,没有仙家能够达到标准,执掌神位。
其中有一尊,号称中央黄极黄大仙,象征的是四洲中心,海底之土,以土德之刚强,承载巨海的意境。
这尊大仙之位,一旦有人成就,威权必然极高。
四大天王也很想升职,观望过玉帝为这尊大仙创立的法术雏形。
虽然那雏形有点太雏,几乎没有什么具体的运用,只有一道意境。
但四大天王结合自身所学,参修之下,居然悟出一道合体之法。
此时法相现世,浑身仙气,还有些虚渺不定。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紫色长虹,从黑月中心延伸出来,陡然劈落。
大仙法相横锏一挡。
嗡!!
附近上百座海岛海面,同时压低三尺,跟外围的海面,直接形成了落差。
但在梦幻电火之间,那黑紫色的长虹,陡然又朝上一抬。
麒麟星所在的这座岛屿山丘,猛然拔高。
好像周围百余海岛海面,压低的力量,都拱到了麒麟星所在的山丘之下。
八面皆低,一山独高。
霎时成为了这天地间一种对等交换的至理。
四大天王的法相,也被整轮黑月积累的力量,这一压一抬,弄的解体开来,露出四大天王真身,弹向四方。
“可怒也!”
广目天王心中惊闪,当年在北方铲除那尊水妖巨怪的时候,他们动用过这个合体之法,看来那时候就被看穿,有了破解之术。
事后老君倒是赠了他们一篇经文,若在三界寰宇之内,或可引动一丝天界加持,弥补缺憾,但在这里却使不出来。
轰隆隆!!
麒麟星站立在极速拔高的山峰上,双目凜冽,仰望黑月,并无半点惧意。
那条黑紫色长虹抬起后,果然没有机会落下了。
因为一条仙剑神光,已经飞来。
气冲牛斗,长虹太虚的剑意,跨越天关,追逐光阴的剑器。
时光的尺度,质量的效应,在这可怕的仙剑面前,都发生微妙的变化。
天船战车,山海万物,一时都仿佛轻如鸿羽。
黑月悬挂在高空,黑紫色的长虹斜斜伸出,本来极具压迫感的画面,却失去了某种质感。
尤其是那黑紫色的长虹,仿佛成了一缕剪影,再也来不及发挥任何威胁。
唯有那轮历经春秋寒暑,积累黑暗气数的黑月,还能够在远天之上,展现出某种坚固、浩大的味道。
那一条赤金色的剑芒,撕裂天际而来。
直直的轰在了黑月上!!
麒麟星清楚的看到,那浩大黑月的侧面,也就是被天关牛斗仙剑击中的地方。
当场炸出了亿万金星,百万红线。
呛!!黑色的月亮为之颤抖。
宛如梦里也难以见到的一场璀璨盛大的烟火,喷发出来。
那些金星,是一个个小山尖般的陨石,崩飞,蒸发,释放的亮光。
耀眼的红线,是滔天杀力碰撞之下,黑月表面物质元气,急剧变动,升温引燃,形成的岩浆长舌,金乌火焰。
仙剑既然已经到了。
楚天舒借着自己与三七,无比灵应的缘法,当场传送而至,踏在狂飞的陨石之间,咆哮的火海岩浆之内………………
踏上这颤抖的月亮。
黑月冥王的身影在火海深处屹立着,若隐若现。
他正从一个残缺的轮廓,极速要变回道体真身,但胸口还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没能补完。
三七本该把所有力量,宣泄在他身上,压着他轰入黑月之中。
但黑月冥王,毕竟也极通剑道,竟然能在亚光速制造的力场中,抓住那一点时机,将自己的剑意,透进去半分,加持三七。
三七一时锐意过盛,把冥王贯体而过,剑身已经深深的刺入黑月之内。
“紫黑色的月亮,太污秽了!”
楚天舒甫一踏在火海,手上已运好神功,但忽有所感。
在大地上,麒麟星的眼中,黑色月亮的另一面,倏然闪起一条金线,瞬间绕过了半个月亮。
是金乌!
十大金乌的最后一只,神通之妙,早已远超当年的九名同族,燥气浮盈在世间各处,飘渺难测。
它的真身,原来一直藏在这轮黑色的月亮上,与黑月冥王,各占半边。
此时,金乌绕月来,一刹扑到楚天舒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