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
楚天舒的感知全力放开,直趋苍穹之上,触及人天交界,随即就感觉无数变乱的场景映入眼帘。
那里有银色、青色,或黑色的线条,汇聚成各种大风,卷动狂吹,正是高明法眼才能看到的时空激流。
有虛空碎片,仿佛一块块巨大的天然琉璃,表面毛糙,凹凸不平。
有的虛空碎片,比指甲盖还小。
但大多数碎片,都有数十里长,数十里宽,漂浮在那人天交界处,如同无数浮岛,高低参差。
时而有大块的虚空碎片相碰,要么融合,要么碰出更多碎片。
这些碎片,外观已经有数十里大小,内里空间,往往还要比外观大的多。
更有一些可怕的虚空断层,如同黑暗深邃的大裂缝,横亘在那里。
裂缝中飘扬着一些极光漩涡,好似大大小小的星球,五光十色,载浮载沉。
这就是人天交界处,平时最正常的风景。
凶险,瑰丽,越看越有一种超乎想象的美感,仿佛大千世界,以另一种角度在眼前呈现,使人心醉又惊悚。
但是现在,从诸多虛空碎片,虚空裂缝间,都有丝丝缕缕的灰色水气飘扬出来,一旦接触到外界天地之气,立刻凝聚成大量水滴,没头没脑的朝大地洒落。
楚天舒左手小指,在衣袖中一勾,指腹上沾出了一粒瞌睡虫。
“喂,喂,太白老兄,有注意到北方天穹的异动吗?这阵势可不小啊。”
楚天舒轻唤两声,一股真仙法力,已经从瞌睡虫身上的诸多缘法中,选中了连向太白金星的那一根,把声音传递了过去。
这瞌睡虫本身并无传讯之效,但是以第五大境的法力,把这东西当电话虫用,易如反掌。
太白金星占卜术算何等高明,愿意把这虫子送给楚天舒,多半也料到会有这种用法。
果然,数息之后,就有一线星光透入这地下森林,连接到瞌睡虫上。
“楚仙人,那只怕是天河水母神针。”
太白金星轻叹一声。
一线星光,传递过来许多逸闻。
羿射九日后,南方大地上少说仍有万里干旱,灾情犹在,四海龙神又在封存金乌尸,玄冥海眼动荡,不及向大陆上布雨。
老君就炼出了一批天河水母神针,让九曜星君、天兵天将,带着这些神针前往人天交界处。
把时空激流,虚空断层中的异象之力,化为水气甘霖,遍洒大地,挽救生灵。
这天河水母神针,能将持有者的心念活性大为增幅,使每一点微细念头,都能够保留在水气之中,随着水汽与大地交汇,那点微细念头,也能自动生发繁殖。
当时九曜星君、天兵天将,怀有仁慈悲悯之意,心与水合,所降下的雨水中,便带有几分仙气韵味。
人畜飞禽,百般生灵,得之皆有助益。
而如今,北方天穹上掌控神针的,只怕是一些大妖巨魔。
他们降下的雨水,自然带有妖气。
妖怪在雨中必然会大感舒爽,妖力妖术,有所增长。
其他生灵被这雨水沾染多了,只怕也会诱发出几分妖异。
楚天舒立即说道:“既然第一批神针,就是你们天庭练出来的,那赶紧把原版拿出来克制一下妖怪手上那批货色呀。”
“第一批神针,当年早就消耗完了,百日降雨,神针愈用愈短,直至消弭。”
太白金星说道,“玉帝看这神针好用,多年以来,陆续又请老君练了几套备着。”
“但这天河水母神针,只看先来后到,北方天穹既然已经被一批神针影响,新一批神针是进不去的,也不住。”
“为今之计,只能尽力搜寻掌控神针者,打断他们施法……………”
太白金星的声音里面,满是愁苦之意。
“小老儿已经向玉帝请诏,准备调派风伯雨师,云雾之神,雷府众将,四大天王,并十万天兵天将,前去搜寻。”
“再命北海龙族,龙宫辖下各族精锐相助。”
明明说的是调派众神,号令群龙,如此威风的事情。
太白金星却一股想要唉声叹气的架势。
楚天舒蹙眉:“没把握找到罪魁祸首吗?”
太白道:“人天交界,本就变乱无穷,不知道藏着多少虚空碎片,断层空间,他们又抢先在那里施展天河水母神针,阵势勾连,凭空挪移,随心所欲。”
“此去寻他们,比大海捞针还要艰难。”
天庭实力固然强悍,也得找得到对手再说。
这北方天地本就人烟荒芜,不受统属,元气尚且带几分野蛮,历来许多犯事的神魔妖鬼都喜欢往这边跑,不知道藏了多少祸害。
北海龙族在这边,亦谨小慎微,连竞争荡魔大神这样的事,都没敢掺和,只等着将来在荡魔大神麾下听调。
远不像东海龙族的豪阔傲气。
天庭这回为了出一尊荡魔大神,明面上已经把龙族等牵扯进来,暗地里,更是由玉帝亲自分魂转世。
正是要以玉帝本身气数,到时与荡魔大神气数,内外相合,彻底将北方,合于天庭治下。
如此谨慎图谋,可见北方大妖巨擘的问题,何等棘手。
太白金星也只能先见招拆招,以防后手。
十万天兵天将,在这种大事里面,只能属于最常规的前期投入,投石问路罢了。
“啧。”
楚天舒不禁看了一眼太阳湖周边的这些天兵。
有几个天兵,正摸着张一宁送他们的蚕茧,倒也不只是因为蚕茧价值,而是在欣赏这蚕茧之美,爱不释手,说说笑笑。
天兵天将多为人间勇士,选拔修炼而成,都有本命魂识存在天庭之内,平时养魂修身的进度,都会由本命魂识同步。
即使在外面战死,只要天庭花一段时间好好养着,也能把他们复活过来。
但战死的痛苦毕竟不是假的,特别是死在一些强大妖手上,往往是一口把他们吃了,束缚、消化在道体之内,其中苦楚,比正常战死更加难言。
有些天兵,就是那样死过多次之后,甚至宁愿放弃天上职位,转世投胎。
“让那些天兵天将慢慢搜,也太浪费了。”
楚天舒淡然道,“太白老兄,你们的人手,暂且不要靠近北方这片异动的天穹,等我上去转一下。”
太白诧异道:“你莫非有应对之策?”
太白金星虽然对楚天舒的来历也有点狐疑,想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但那该找一个可控的局面来试探。
天河水母神针这么大的阵势,又变动莫测,实在不可轻忽,楚天舒想孤身破解,不太可能吧。
“放心,不用耽搁太久。”
楚天舒笑了一下,对张一宁叮嘱道,“你们看好这里。”
天庭和穷荒北海,同处世间太久,彼此虽然更熟悉,但也因此,更要防着对方反算,每次交锋,只好步步为营。
但楚天舒可是新来的,正该抓紧时间,发挥一下新来的优势。
他旋身化作一个光团,倏然闪动,直奔人天交界处。
大雨茫茫。
天地之间,处处白气升腾,如雾如烟。
大地诸多山林荒野间,传出妖怪舒爽的嚎叫,仰望苍穹,等着更多的妖气雨水。
而在天穹之上,一块虚空碎片内部,银蟾正陪着四尊神怪,透过水晶般的虚空壁垒,俯瞰北方大地的雨景。
北海祖师虽然高深莫测,不可度量,门徒众多,银难以尽知,但眼前这四尊神怪,绝对是其中佼佼者。
那三丈大小,脸生鱼鳞的痴肥婴儿,乃是摩羯鱼王,当年在西方作祟,被四大金刚率领佛兵几次围剿,依然拿不住他,逃到北海。
那身高丈余,妖娆诱人的褐肤女子,乃是海罗刹王,穷荒海域中的一霸。
而那个面容英伟的男子,发丝黑白参半,身穿一套雕刻蛇纹的华贵铠甲,黑袍披风,来历更加非凡。
他是天生地养的王屋山神,万年之前,已经萌发灵智,地位尊崇,后来被天庭敕封为正神,权势更加煊赫。
不过,在十日横空,金乌祸世的时代后,世间气候发生巨变,天庭虽然以水母神针滋润大地,尽力调理,仍然有不同之处。
太行、王屋两条山脉附近,本来人口稠密,古城村庄极多,山水有序,景色宜人。
经历巨变后,附近既有地裂缝隙,湖泊干涸,又有大河改道,水势无拘,每年枯水时,周边千里干旱,寻不到几处水源,一到雨水丰沛时,则山洪暴涨,肆意吞没庄稼房屋。
当地百姓苦不堪言,有人背井离乡,逃荒求存,也不知离散各方,能有几个活下。
有人矢志挖山开路,凿石引渠,约束水势,枯时蓄水,丰时泄洪,以保生计,其中长者毅力超卓,被称为愚公。
太行山神心地仁慈,为此焚香祷告,上报天庭。
天庭本不会随意移动人间山势,但因此事与十日横空、天庭救灾有关,因此特命天丁力士,配合两大山神,搬移山脉,重新梳理水土,安置生民。
王屋山神却因此大怒。
王屋乃是他家,区区凡人,不过是后来才迁移过来,客居到此,如同蒲草的种子,一年一枯荣。
风一吹,不定哪年,也就飘去了远方。
竟然要为凡人,搬他山神的家......不答应!
天庭好言相劝,给他补偿,搬走王屋山后,允封王屋为玄门正宗洞天福地,将来天庭仙神后辈中,不乏有人要来瞻仰此山,结庐而居,赠山神一炷香火。
王屋山神执意不肯,打伤天丁力士,惹怒玉帝,将山神施法封囚百年,小惩大诫。
北海祖师偷天换日,把王屋山神救出,更汲取了王屋山脉九成五分的精髓地气,融入山神体内,使他离山之后,不用受山脉本体钳制。
天庭当时察觉,为时已晚,只能补救山脉,下令通缉。
捉妖榜上,至今还有这尊王屋山神的大名。
但银蟾最敬畏的,还不是这尊山神,而是一个头戴墨龙盘珠冠,凤眼长须,身披黑色法袍的道人。
这道人双眼微眯,单手托须,似乎从头到尾都在一种悠然自得,潜修定境之中,没怎么关注外在的事情。
但他身上那一件黑色水绸般的法袍,绣着许多银色光团,缓缓的变亮,又缓缓变暗,显得如有呼吸,正有滋有味,仔仔细细的品尝外界的气味。
北海祖师为他赐号“玄冥天子”,寄望不小。
“不够,这些妖气雨水还不够啊。”
摩羯鱼王挥舞着藕节一般的手臂,“能被这水引出来的,都是一些小妖小怪,蚂蚁一样的东西。”
“不好玩,我们加法力,把阵势开到最大吧,到时我也能去雨水中玩耍。”
海罗刹王外貌美艳,开口却是男子般的声音,粗洪扰人,手上不断拋接着一圈黑色火轮。
“我赞同!”
这海罗刹王,与寻常罗刹不同,天生便是雌体雄魂。
雌体能感应地府幽冥之气,雄魂能感应海底地肺火脉。
他所练就的幽冥黑火,剧毒无比,且一经发出,能应机而变,阴阳顺逆,颠倒回环。
无论中招者施展何种身法遁术,神通结界,幽冥黑火都会刚好与之相吸,直到被焚尽根基,魂飞魄散。
银蟾看到那黑火,便有些不适,挪了一下身子。
“几位师兄,祖师爷爷叫我们布置阵势,就是要敌明我暗,若把阵势开到最大,竭力运功,只怕枉增暴露之虞。”
王屋山神闻言,不屑的瞥了一眼银蟾。
“你这小小蛤蟆,懂得什么,天河水母神针,被我们运炼已久,按照祖师所授的阵法刻度,自行运化跳转,在不同虚空碎片之间挪移闪动。”
“即使我们全力运功,水母神针发起威来,也是把威能分运在各处,与虚空万象,浑若一体。’
“纵然天兵天将倾巢而出,也只能凭运气来寻我们,哪能嗅到我们半点踪迹?”
三万六千根天河水母神针,这四大神怪,各自执掌九千根,分布在各个虚空碎片里,遥感控制,运转已久。
银蟾大师只拿了一根神针,在阵势运转中,没有太大作用。
但这根神针,是启阵的信号,意义又有些不同。
王屋山神见到一只蛤蟆精担当此任,自然不悦。
玄冥道人倏然开口:“原本按祖师的排布,我们应该再晚些时候,才会启阵。”
“本座倒是想知道,那楚道人,凭什么值得我们提前开阵?”
银蟾大师连忙劝道:“按祖师爷爷的意思,几位师兄只管主阵,不用与那人接触,只等天河妖雨下得再大些,低洼处尽成泽国。”
“到时北方陆地潜藏的那些大妖,必然按捺不住天性,被吸引出来作乱,自会与那楚某人争锋。”
银蟾笑道,“咱们在这里,看他们卖力斗生斗死,岂不比自己下手更好?”
玄冥瞥他一眼,微笑道:“倒也不错。”
“北方群妖,将来多是我的部下,就让姓楚的,为我筛一筛其中有哪些勇猛之辈。”
王屋山神见状,略一抬手。
这幽暗的碎片空间,顿时亮堂起来,许多硕大宝珠浮在半空照明。
精美的蚌女造型的果盘,盛着好些灵果,又有玉盆锦鲤,游动时,盆响如乐器,香炉之上,群蛇争戏,巧趣美景,不一而足。
香垫宝座,各自呈现,使众人分坐。
他们四个藏在这人天交界上运练神针,已有多年,平日不愿枯燥生活,自然有许多享受。
只是银蜂来时,身负祖师之命,玩物俱被王屋隐去,如今才重现出来。
“那我等就以这雨景为前奏,俯视北地,时不时拘一些看得入眼的来作陪,等着瞧那楚道人给我们表演,哈哈哈哈!”
王屋山神说到此处,似乎也有点期待起来,安然落座。
就在这时,碎片空间忽然震了一下。
果盆倒,明珠颤抖。
王屋山神脸色微诧。
摩羯鱼王却先惊叫起来:“我的针?!”
在摩羯鱼王的感受之中,他那九千根神针,明明分布在广袤长空,不同虚空之间,各自运转。
这时,却一根接一根,一片接一片,传来一种震颤感。
最初只是一两根,眨眼间就由点及面,数百根、上千根,全部都在震颤。
紧接着,海罗刹王也有了相似的感觉。
然后是王屋山神豁然站起,玄冥道人抬起眼帘。
四大神怪不约而同,爆发出自己的感应,逆向追溯。
万千光影在他们脑海中掠过。
最后,遥远的虚空断层间,一段场景,被他们感知到了。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轻飘飘出现在人天交界处,一转之间,化作人形。
楚天舒目光湛亮,十指张开,双臂以缓慢的速度上抬,整个人都在提气。
当初与莫尔高大战的时候,他还没有真正进入真仙境界。
后来在灵界刺杀鬼神,从头到尾,他打的都是速战速决的念头,力量以浓缩凝练为主,并没有时间尽情招引灵界元气。
其实修成第五大境者,足以点石成金,能够利用善缘相牵,虚空跃迁,改变原子核的结构,对外操作都这等精细,则对于自己的功体,自然更加神妙。
楚天舒已经能够在体内同时运转数万种属性,以一气为天轴,万气为辅,暂时隐去相克的恶缘,把所有属性的善缘体现出来。
如此万气运转,如日月滚动,牵动外界,尽情恣意之下,足以展现十二万分浩大的力道。
嗡!!!
在楚天舒提气的时候,他所处的那个虚空大裂缝,都显得有点发亮。
裂缝之中那些载沉载浮,恍如星斗的极光漩涡,更是加速旋转起来。
连附近一些浮岛大小的虚空碎片,也变得明亮。
那正是天地之力,善缘相生的一面,疯狂凸显出来,产生的异兆。
若只是如此,仍不足以撼动天河水母神针这座巨大阵基。
但这,只是他出手蓄势的前兆。
“人天交界这种地方,时空激乱,虚空破裂,万象纷呈,天地景色似毁而未毁,那件东西如果在这里运用,自会引起极尽共鸣,影响力绵远扩散。
楚天舒眼中闪过无数演算。
毕竟,那件东西最初创炼的本意,就是翻天覆地,震撼时空,破裂万象,敢与天地众神同归于尽的意念……………
应龙旗,来!!
楚天舒提气至极,通体爆发出璀璨强光,身影陡然一分为八。
那一瞬间,每一个他手上好像都拿着一面血红色的大旗。
不对,那大旗本身是黑杆黄幡。
只不过,当大旗挥动的时候,那股血色之气太过惊艳浓郁,让人忽略了其他任何色彩。
一瞬间,他同时向八方挥旗。
又一瞬间,八个身影合而为一。
楚天舒站回原地,双手一拢,那面大旗已经消失不见。
应龙旗只在这个世界出现了一个刹那,就已经回到故乡。
楚天舒形单影只,衣衫猎猎,站在空荡荡的虚空大裂缝下。
轰——轰!!!!
在他周围虚空中,八股惊天动地的血色,猛烈膨胀,轰然爆发。
血光滚滚荡荡,朝不同的虚空碎片蔓延而去。
那些虛空碎片,就像是会传染一样,一块一块的亮起血光。
满天都是血色光斑,自由自在的旋转、震荡,互相碰撞。
狂乱遇上狂乱。
挥旗只是引子,鲜明无比的引子!
成千上万块,如同浮岛一般大的虚空碎片,几乎是自发在响应这股狂乱的信号,发挥出人天交界、时空激流的狂乱本性。
天河水母神针形成的浩瀚大阵,阴诡幽微,妖气狰狞,但在现在,反而成了象征秩序的一方。
象征着被摧毁的一种阴暗的秩序。
不管三万六千根神针,这一刻到底藏在何处,都要承受这些虚空碎片,里里外外的疯狂沸腾。
楚天舒站立的地方,是唯一安静的地方。
他站立在这片疯狂的血光虚空海之中,目光畅快发亮。
“白龙和龙娃都不值得这样的阵仗,天庭主推的人物还没有来,这场雨,是为我而提前下的么?”
楚天舒眺望广阔大地,看到天地之间,水云崩乱。
那些连珠如串,茫茫如线的暴雨,正出现巨大的空洞区,并朝周围推散。
落雨的区域越来越窄,越来越靠近边角处。
他长笑一声,拂袖道。
“我不爱这雨,退下吧!”
八方极远,雨线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