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大圣山山门之处。
两人曾有过短暂的一瞬对视……崔鸩的秘术没有破绽。
这一眼,麒麟妙法真君并未看出异样。
只是。
心中却是落了一枚怀疑的种子。
按理来说。
...
廊亭外风声渐起,湖面浮光跃金碎成千万片,又被夜风揉皱。敖婴垂眸立在廊柱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轮椅扶手上一道细微裂痕——那是谢玄衣初入悬辰阁那夜,她替他挡下蚀日大尊一缕阴火余波时,轮椅被灼出的印子。当时她右袖焦黑半截,腕骨隐现青紫,却只咬着唇笑:“陆先生坐稳些,莫晃。”
此刻她听见冥三那句“啧,真能装”,喉头微动,未抬眼,只将左手悄然按在腰后——那里斜插一柄三寸短匕,刃鞘乌沉,通体无纹,是崔鸩亲手所铸,名唤【断喙】。匕首不饮妖血则不鸣,自嘉永关溃败后,它已沉寂三十七年。
亭内,冥三忽而抬手,掌心向上,一缕幽蓝火苗无声腾起,悬于指尖三寸,焰心竟凝成一枚细小龟甲状符纹,缓缓旋转。“陆兄可知,这火叫什么?”
谢玄衣目光掠过那火,瞳孔深处似有剑影一闪而逝,却只端起婢女新奉的云雾茶,轻啜一口:“冥海祖火‘玄龟息’,取自北溟玄龟吞吐之息,炼化万载寒髓而成。传闻此火不焚皮肉,专灼神魂,燃尽之后,连轮回印记都留不下半分。”
冥三笑意骤深,指尖火苗倏然暴涨,如活物般蜿蜒爬向谢玄衣袖口。距离尚有半尺,谢玄衣袖袍忽如被无形之刃割裂,几缕青丝无声飘落,竟在触及火苗前便化作飞灰。
“好眼力。”冥三收火,指节叩了叩身旁玉栏,“不过陆兄既识得此火,当也明白——它从不轻易示人。今夜亮出来,不是为了吓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是为了告诉你,我父尊寿宴上,若有人想搅局,不必等圣皇子动手,我冥三,先烧他三魂七魄。”
谢玄衣放下茶盏,杯底与玉石案几相碰,发出极轻一声“叮”。他望着冥三身后假山石缝里一株倔强钻出的赤鳞草——叶脉泛金,茎干生刺,正是大圣山绝壁才有的异种。此草三年一开花,花形如剑,凋零时剑气迸射百丈,寻常元婴修士沾之即溃。
“三公子此言,倒让陆某想起一事。”谢玄衣声音平缓,“前日路过巨武城西市,见一老匠人在修一口古钟。钟身铭文剥蚀大半,唯余‘大圣’二字尚可辨。那匠人说,此钟原悬于大圣山山门,三百年前被一道剑气劈成两半,后来妖国以北海玄铁重铸,却始终敲不出当年声响。”
冥三眉头微蹙:“陆兄想说什么?”
“我想说……”谢玄衣指尖忽然点向湖面,一滴茶水凌空坠落,未及触水,湖中千尾锦鲤齐齐摆尾,水波逆流而上,托住那滴水珠悬于半空,晶莹剔透,内里竟映出一截断剑虚影,“当年劈钟之人,用的不是剑。”
冥三瞳孔骤缩。
谢玄衣微笑:“是棍。”
湖心水珠“啪”地炸开,细密水雾弥漫开来,廊亭霎时笼上一层朦胧白纱。雾中谢玄衣身影似淡非淡,声音却清晰如刻:“灵阳棒出世那日,大圣山巅雷云翻涌九昼夜,天降赤雨三日。雨停之后,山脚十万株赤鳞草一夜抽穗,穗尖所指,皆朝北——正对冥海渊。”
冥三沉默良久,忽而拊掌大笑:“妙!真妙!陆兄这手‘观雨知源’,比当年崔鸩的‘听风辨骨’更见精微!”他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陡然锐利如刀,“所以……你早知我父尊暗中调了三支玄龟卫,在寿宴前夜潜入大圣山地脉?”
谢玄衣不答,只伸手入怀,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身锈迹斑斑,却无半点铜绿,只有一道细长裂痕横贯铃舌,裂口处隐隐透出赤金光泽。
冥三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镇渊铃’?!”他失声低呼,随即猛地后退半步,袖中暗扣一枚漆黑骨钉,“此铃早在嘉永关之战后便随崔鸩一同失踪!你怎会有?!”
谢玄衣轻轻摇铃。
无音。
但廊亭四周十二根蟠龙玉柱内,突然响起极细微的“咔哒”声,仿佛朽木断裂,又似锁链崩解。敖婴袖中【断喙】嗡然一震,鞘口裂开一线赤芒——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崔鸩本命剑气的灼烈气息!
“三公子记性不好。”谢玄衣收铃入袖,语气平静如叙家常,“这铃不是崔鸩的。是他从冥海渊底盗来的。”
冥三呼吸一滞。
谢玄衣继续道:“当年崔鸩败走,不是因蚀日大尊泄密,而是因他提前三日,就摸进了你父尊闭关的‘玄龟窟’。他在窟中七日,没取走任何宝物,只偷走了一样东西——”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偷走了你父尊渡劫时,被天雷劈落的一枚龟甲。”
冥三浑身汗毛倒竖。
那枚龟甲,是冥海大尊证道大神通时,以自身本命玄龟真形硬抗九霄神雷所蜕。甲片内蕴一丝先天癸水真意,为冥海一脉至高信物,更是统御玄龟卫的唯一令符!此事连九尊中其余八人都不知晓,唯有冥海大尊亲信三名老仆知晓,而那三人,早在三十年前便暴毙于渊底寒潭……
“你胡说!”冥三厉喝,袖中骨钉已蓄势待发,周身空气骤然凝滞,无数幽蓝火苗自地面裂缝中窜出,如毒蛇昂首,“崔鸩若真进过玄龟窟,早被癸水真意蚀成飞灰!”
“所以他没进去。”谢玄衣忽然笑了,“他只是……把那枚龟甲,从窟外第三重禁制的缝隙里,用一根头发丝吊了出来。”
冥三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谢玄衣缓缓起身,轮椅碾过玉石地面,发出沙沙轻响:“三公子可知,为何崔鸩宁可被围杀至只剩半条命,也不肯交出龟甲?为何他逃亡途中,宁可斩断自己左臂喂养噬灵蛊,也要保住那枚指甲盖大小的残片?”
他停顿片刻,目光穿透水雾,直抵冥三眼底:“因为那上面,刻着你父尊真正的寿数。”
冥三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谢玄衣一字一顿:“——还剩,四十七日。”
廊亭死寂。
湖中锦鲤尽数沉底,水面平滑如镜,映出两人僵持的身影。远处忽有鹤唳破空,一只雪羽仙鹤自天际俯冲而下,爪中衔着半卷染血帛书,直扑冥三面门!
冥三反手一抓,帛书入手即燃,幽蓝火焰舔舐纸面,却烧不尽墨字——赫然是半幅星图,图中标注着大圣山七处地脉节点,每处节点旁皆以朱砂勾勒出一个扭曲符文,形如哀哭鬼面。
“蚀日大尊送来的?”谢玄衣淡淡问。
冥三盯着星图,手指微微发颤:“他……想借寿宴之机,引爆地脉,毁掉圣皇子祭坛。可这符文……”他猛然抬头,声音嘶哑,“这不是蚀日一脉的‘恸哭咒’!这是……崔鸩的‘断岳诀’残式!”
谢玄衣颔首:“不错。蚀日大尊早已被崔鸩种下‘三尸蛊’,他每动一次杀念,崔鸩便在他神魂里刻一道断岳诀。如今蛊毒已深,蚀日大尊施法时,本能会混入崔鸩的剑意。”
冥三踉跄一步,扶住玉栏才稳住身形。他望着谢玄衣,眼神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惊惧:“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谢玄衣推着轮椅,缓缓驶向廊亭出口。经过敖婴身边时,他微微侧首:“去把崔鸩前辈请来吧。”
敖婴点头,转身欲行,忽闻身后冥三嘶声道:“等等!若……若我父尊真只剩四十七日,那他筹谋这场寿宴,究竟是为登基,还是……为赴死?”
谢玄衣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叹:“大尊若真想死,何须大张旗鼓办寿宴?他只需散去一身修为,任癸水真意反噬,三日之内,自化玄冰。”
“可他偏要选在寿宴当日,让圣皇子亲自献上贺礼——那支据说能镇压万古煞气的【灵阳棒】。”
谢玄衣轮椅停在廊亭尽头,月光泼洒在他肩头,映得半边侧脸如玉雕琢:“三公子,你有没有想过……真正想杀圣皇子的,从来不是你父尊?”
冥三如坠冰窟:“……谁?”
谢玄衣抬手,指向大圣山方向。夜色浓重,山影如墨,唯山顶一点赤芒若隐若现,正是赤鳞草花开之地。
“是圣皇。”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或者说……是圣皇留在灵阳棒里的最后一道剑意。”
冥三脑中轰然炸响。
灵阳棒!那支传说中由圣皇以自身脊骨为芯、熔炼太阳真火锻造的神兵!二十年前圣皇子取棒之时,棒身曾自行鸣啸三日,震落大圣山所有积雪——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圣皇在隔空赐福!
可若那啸声……是封印松动的征兆呢?
若那棒中蛰伏的,根本不是护佑之力,而是……一道蓄势二十年、只为在寿宴当夜,贯穿圣皇子天灵的灭世剑意呢?
冥三双膝一软,竟跪倒在地。他死死盯着谢玄衣背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谢玄衣却已推着轮椅,消失在长廊拐角。只有敖婴回眸一瞥,见冥三仍跪在原地,手中那半幅星图早已燃尽,唯余一缕青烟盘旋不去,烟气缭绕间,隐约显出三个血字:
**——弑父礼**
敖婴快步追上谢玄衣,压低声音:“先生,崔鸩前辈说……他不能去。”
谢玄衣摇头:“他必须去。”
“可他说,冥海大尊寿宴那日,他要去嘉永关旧战场,挖出当年埋下的‘九鼎残片’。他说那里面,封着足以逆转生死的‘时隙’。”
谢玄衣忽然停下轮椅,仰头望月。今夜月轮圆满,却有一道极淡的赤痕横贯其间,如血丝,如剑伤。
“九鼎残片?”他轻笑一声,“那不是什么时隙。那是崔鸩自己的棺材板。”
敖婴怔住。
谢玄衣转过脸,月光下眸色深邃如渊:“当年九尊结拜,歃血为盟,血滴入鼎,融为九道本命契印。崔鸩若真挖出残片,以血祭之……他就会成为第九尊。”
“可九尊已满。”敖婴脱口而出。
“所以……”谢玄衣指尖划过轮椅扶手那道裂痕,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要顶替的,只能是——冥海大尊。”
敖婴浑身一颤。
谢玄衣却已重新推动轮椅,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单调而坚定的声响:“走吧。去大圣山。崔鸩前辈挖他的棺材,我们……去替他上香。”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圣山巅,崔鸩独自立于断崖边缘。脚下云海翻涌,崖壁裂痕纵横,其中一道深逾百丈的剑痕尤为刺目——正是当年劈开山门古钟的痕迹。他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剑,剑尖垂地,剑身上赫然蚀刻着与冥三所见帛书上一模一样的鬼面符文。
山风狂啸,吹得他衣袍猎猎。崔鸩忽然抬手,将断剑狠狠插入岩缝,剑身剧烈震颤,整座断崖随之嗡鸣。他闭目低语,声音随风飘散,却字字如雷:
“大哥,我来了。”
话音落,断剑嗡然爆裂,万千赤金剑气冲天而起,直贯云霄!云海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豁口,豁口尽头,一轮血月冉冉升起,月轮中央,竟浮现出一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孔——
圣皇面容。
那面孔嘴唇未动,却有浩渺之声响彻天地:“鸩弟,你终究……还是来了。”
崔鸩单膝跪地,额头触剑柄,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哥,灵阳棒里的剑意……我替您抹了。”
圣皇面容微微波动:“……你废了自己三百年道行?”
“不止。”崔鸩抬起脸,左眼瞳孔已化作纯粹金焰,右眼却漆黑如墨,“我把九鼎契印,刻进了圣皇子骨髓。从今日起,他每一次呼吸,都在替您续命。”
圣皇沉默良久,血月光芒渐黯。
崔鸩却忽然抬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哥,还有一事忘了告诉您——冥海那老乌龟的龟甲,我早就扔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残片,通体焦黑,边缘卷曲,赫然是被天雷反复劈打后的玄龟甲碎片!
“真甲早被我熔进这把断剑里。”崔鸩指了指脚下剑痕,“您看,这道痕……是不是很像灵阳棒的形状?”
血月剧烈震颤,圣皇面容首次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崔鸩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断崖簌簌落石:“哥!您教我的第一课就是——真正的剑,不在手中,而在人心!”
笑声未歇,他反手抽出插入岩缝的断剑残骸,剑锋倒转,毫不犹豫刺向自己心口!
鲜血喷溅而出,却未落地,而是悬浮空中,凝成九道血色符文,如锁链般缠绕向血月——
血月之中,圣皇面容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赤金剑影,自月轮深处缓缓升起,剑尖所指,正是巨武城方向。
同一时刻,冥三府邸廊亭内,那缕盘旋不去的青烟骤然暴涨,化作一只血眼,冷冷俯视跪地的冥三。
血眼眨动,无声开口:
**——寿宴,提前一日。**
**——灵阳棒,今夜子时,送抵大圣山。**
**——弑父礼,由你亲手点燃第一炷香。**
冥三浑身剧颤,指甲深深抠进玉石地面。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棋盘上一枚被三方势力同时操控的弃子——
圣皇要借他之手,逼崔鸩现身;
崔鸩要借他之口,让冥海大尊提前暴露底牌;
而谢玄衣……则要借他之命,为圣皇子铺一条活路。
月光忽然一暗。
廊亭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作响。
敖婴疾步奔来,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先生!大圣山传讯——赤鳞草……全开了!”
谢玄衣推着轮椅,缓缓驶入月光深处,声音平静无波:“去准备灵阳棒的贺礼吧。”
“可圣皇子还没……”
“不。”谢玄衣打断她,抬头望向血月升腾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已经醒了。”
山风骤起,卷起满地枯叶。其中一片落叶打着旋儿,恰好落在谢玄衣膝头。叶脉之上,一点赤金微光悄然亮起,形如剑尖,又似未干的血痕。
那光晕蔓延,渐渐勾勒出半截剑柄轮廓——
与崔鸩插入断崖的断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