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服侍灵尘子?”
崔鸩有些犹豫起来。
不死泉对自己而言,并没有多么珍贵。
至少,用在老石身上,绝对是物有所值……
自己并不在意这缕不死泉。
但老石说得没错,...
廊亭外风声微动,湖面浮光跃金,一尾锦鲤倏然破水,溅起碎银般的水花。谢玄衣端坐轮椅之上,袍袖垂落如墨,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却不见半分病弱之态——那轮椅本身便是浑源仙殿秘炼的【藏锋辇】,表面看是寻常紫檀嵌玉,实则内蕴九重禁制,稍一催动,便可化作千丈剑梭,撕裂虚空。
冥三公子笑意未散,目光却已悄然沉下三分。
他不是真信谢玄衣是个重情重义的迂腐修士。能在悬辰阁宴上不动声色压下渊火尊者威势、又于两日内搅得巨武城满城风雨的“陆尊者”,绝非靠嘴皮子混迹贺宴的草包。更别说——昨夜渊火府邸失窃一事,虽无人明言,但知情者皆心照不宣:那一拳之威,那一袖遮天之符,那一缕凤血无声无息的抽取……哪一样,是寻常阴神修士敢想、敢做、敢成的?
“陆兄既已入我巨武城,便是贵客。”冥三踱步上前,袍角扫过青玉阶,声音温润如旧,“不过……有些话,咱们还是早些讲清为好。”
他顿了顿,抬手一招,身后侍从立刻奉上一只乌木托盘,盘中盛着一枚赤纹玉简,玉质温润,内里似有火流暗涌,隐隐透出一丝灼热凤息。
“这是‘朱雀衔枝图’拓本,取自上古荒墟遗址残碑。”冥三指尖轻叩玉简边缘,目光如钩,“你替我取来的那缕凤血,需以这图中所载‘涅槃引脉术’炼化,方能凝出真正可用的‘真凰精粹’。此物,只此一份。”
谢玄衣未接,只抬眸一笑:“三公子,这图若真是荒墟遗珍,怕是连阳神大修都抢破头。您就这么放在我面前?”
“放?”冥三低笑一声,袖中忽有幽光一闪,一道细如发丝的黑气悄然游走于玉简表面,继而隐没——那是【蚀骨阴丝】,出自蚀日大尊亲传秘法,专锁神识烙印,一旦触碰,即刻反溯来人魂相。
他是在试谢玄衣的底。
谢玄衣神色不动,仿佛未见那缕阴丝掠过。
但他指尖却轻轻一弹,袖口滑下一粒细小丹砂,无声坠入脚下青砖缝隙。丹砂落地即融,化作一缕极淡的赤芒,如呼吸般微微明灭三次,随即消散。
那是《忘忧岛·烬余谱》中记载的【燃魄引】——不伤人,不破阵,唯独可焚尽一切附着于外物之神念烙印。
冥三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没认出这手法,却本能察觉到……那缕阴丝,在谢玄衣袖风拂过的一瞬,已然湮灭。
不是被挡下,不是被震开,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焚成了虚无。
“陆兄果然深藏不露。”冥三笑意更深,眼底却再无半分轻慢,“既是如此,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凤血我已验过,确为渊火本命所出,纯正无伪。按约,我该付你三枚【太初元胎】,外加大圣山请帖一张,以及……进入冥海寿宴核心祭坛的通行玉珏。”
他话音刚落,身后侍从再度上前,双手捧出一方锦匣。
匣盖掀开,三枚龙眼大小的元胎静静悬浮于半空,通体莹白,内里似有混沌初开之象缓缓旋转,吞吐之间,竟引得周遭元气自发凝成细小漩涡——此乃天地未分时,鸿蒙浊气凝结而成的至宝,一枚便足以助阴神修士突破桎梏,冲击阳神之门!
谢玄衣目光扫过元胎,却未停留,只落在那枚玉珏之上。
玉珏通体墨黑,非金非玉,触手冰凉,正面浮雕一座巍峨祭坛,坛顶悬一滴赤红血珠;背面则刻着十六字古篆:“血祭九霄,神降玄穹;万灵俯首,唯我独尊”。
谢玄衣指尖微顿。
这十六字……与断佛崖底那块崩裂石碑上的残文,字形、笔意、气韵,全然一致。
当年他随赵纯阳初入断佛崖,在崖底废墟中见过那块石碑。碑身已碎成七片,仅余三片尚存文字,其中一片上,便赫然刻着这十六字中的前八字——“血祭九霄,神降玄穹”。
彼时赵纯阳面色惨白,当场斩断一截指骨,以血封碑,勒令谢玄衣终生不得再提此碑一字。
后来谢玄衣才知,此碑并非荒墟遗物,而是……大圣山初代圣皇亲手所立,用以镇压某件不该现世之物。而那物,名唤【玄穹血冕】。
传说中,此冕乃以九位阳神大修心头精血为引,融十万妖族生魂为基,再引荒墟天外陨星之核铸就。戴之者,可短暂僭越天道,号令群妖如臂使指,甚至……扭曲因果,逆转生死。
圣皇立碑封印,非为镇邪,实为防人。
防的,正是今日之冥海。
谢玄衣袖中手指缓缓收拢,将那一抹异样情绪尽数敛入掌心。
“三公子诚意十足。”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过……陆某还有一事相求。”
冥三挑眉:“哦?”
“渊火尊者昨日失窃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我听闻,有人已开始怀疑,此事或与冥海寿宴有关联——毕竟,贺宴宾客接连遭劫,若再不压下流言,恐损大尊威名。”
“所以?”冥三笑容微敛。
“所以,”谢玄衣抬眸,目光如刀,直刺冥三双眼,“我想请三公子,亲自去渊火尊者府上走一趟。”
冥三怔住。
片刻后,他忽然朗声大笑:“陆兄啊陆兄……你可知,我父尊最厌烦的,便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演戏’?”
“我知道。”谢玄衣亦笑,“可正因如此,才显出三公子诚意——您若当真只是个纨绔子弟,此刻该拂袖而去。可您没有。您还在听我说完。”
冥三笑声渐歇,眸光沉如古井。
他望着谢玄衣,良久,忽然抬手,击掌三声。
廊亭外,两名黑袍老者无声而至,躬身垂首。
“传令。”冥三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铁,“即刻备【赤鳞鸾驾】,半个时辰后,赴渊火尊者府邸。就说……三公子听闻贵客受惊,特携安神丹、宁魄香、九转回春膏各三份,登门致歉。”
他顿了顿,侧首看向谢玄衣,唇角微扬:“陆兄,可还满意?”
“满意。”谢玄衣颔首,“不过……还请三公子允我同行。”
冥三一愣,随即失笑:“陆兄倒是不怕沾上麻烦。”
“麻烦?”谢玄衣摇头,“我只是怕……有人把戏演得不够真。”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急促蹄声破空而来,一骑玄甲妖兵纵马直闯北苑禁地,未及近前,便被廊亭两侧守卫以枪尖抵喉,生生逼停!
那妖兵浑身浴血,甲胄碎裂,胸前一道爪痕深可见骨,正汩汩冒着黑气——竟是被某种剧毒妖爪所伤!
“报——!”他嘶声高呼,嗓音撕裂,“西市【血鳞坊】遭袭!三十七家药铺、二十九座丹炉、十七处灵材仓……全被焚毁!凶手……凶手留字——”
他艰难咽下一口血沫,双目圆睁,一字一顿:
“——‘债,还一半。余下,寿宴见。’”
廊亭内,骤然死寂。
冥三脸上的笑意彻底冻结。
谢玄衣却缓缓闭上了眼。
——血鳞坊。
那地方,他今晨才让敖婴“顺路”去逛了一圈。
敖婴当时蹲在坊口一家卖灵兽蛋的小摊前,一边挑拣,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指尖不经意划过摊主腰间鼓囊囊的储物袋……摊主毫无所觉。
她当然没偷。
谢玄衣只让她去看一样东西——
——坊中第三条巷子深处,那面被青苔覆盖的断墙。
墙上,用暗红色矿粉画着一只歪斜的凤鸟,凤喙衔着半截断剑。
那是【纸人道】的旧标。
一千年前,纸人道覆灭前夕,所有分支据点,皆以此图为记。
谢玄衣曾在忘忧岛残卷中见过此图——图旁批注四字:“血偿未尽”。
原来,真的还有人记得。
原来,当年那场席卷三界的围剿,并未真正斩草除根。
谢玄衣睁开眼,望向冥三,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三公子,您说……这‘债’,到底是谁欠的?”
冥三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摘下自己左手小指上一枚漆黑指环,轻轻放在乌木托盘之中。
指环入手冰凉,内里似有无数细小符文缓缓流转,竟与谢玄衣洞天中那缕凤血隐隐共鸣。
“此乃【归墟钥】。”冥三声音沙哑,“持此环,可自由出入大圣山地下第七层——那里,封存着大猿山自开国以来,所有未曾公开的‘旧档’。”
他盯着谢玄衣,一字一句道:
“陆兄若真想知道谁欠了债……不如,先去翻翻那些旧档?”
谢玄衣未接指环。
他只是静静看着冥三,看了足足十息。
而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寒光凛冽,直指人心。
“三公子。”他轻声道,“您方才说……这‘债’,要寿宴见。”
“可陆某……”他指尖缓缓抬起,指向廊亭外那轮高悬冷月,“只想今晚,就把它讨回来。”
话音落,他袖中忽有剑鸣乍起——
不是飞剑破空之锐响,而是沉郁如雷、厚重如山的嗡鸣!
仿佛整座巨武城的地脉,都在这一声剑鸣中微微震颤!
冥三脸色骤变:“你——!”
他猛地后退一步,袖中黑气狂涌,欲结护盾——
可谢玄衣已动。
他并未起身,轮椅亦未移动分毫。
只是右手五指,凌空一握。
咔嚓!
一声清脆骨响,自冥三左肩炸开!
他那只戴着【归墟钥】的左手,竟被一股无形巨力硬生生拧转一百八十度,五指反折,指骨寸寸断裂!漆黑指环脱手飞出,直射谢玄衣掌心!
谢玄衣伸手接住。
环身冰冷,却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内里符文疯狂旋转,最终定格为一个燃烧的“烬”字。
与此同时,廊亭外湖面轰然炸开!
数十道赤红剑光自水底暴起,每一道,都裹挟着焚尽万物的炽烈剑意,直贯长空——
那不是飞剑。
是谢玄衣以自身剑意为引,借湖水为媒,强行凝炼出的【烬水剑影】!
剑影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琉璃瓦片无声化为齑粉,就连廊亭柱上镶嵌的辟邪灵玉,都寸寸龟裂,渗出暗红血纹!
“你……”冥三单膝跪地,左臂软软垂落,额角青筋暴跳,却仍死死盯着谢玄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根本不是阴神!”
谢玄衣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枚【归墟钥】静静悬浮,焰光吞吐。
他望向冥三,眼神平静,却比方才任何一刻都更令人心悸:
“陆某从来就没说过……我是阴神。”
“我只说——”
“我姓陆。”
“而陆,是……”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渐冷,一字一顿:
“——断佛崖底,第一块碑上,刻的那个姓。”
湖风骤停。
万籁俱寂。
唯有那数十道赤红剑影,在夜空中缓缓旋转,如一轮燃烧的血月,冷冷俯视着整个巨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