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撞上北面明骑的,正是奉命殿后的李嗣本。
他带着五院余骑转过马头时,对面的飞虎旗已到百余步外,旗下的骑士刚刚展开,后面还有骑队沿着田埂绕向两侧。
李嗣本向南望了一眼,陛下还陷在混战里...
鼓声如雷,自汴河南岸滚过原野,撞在葛家冈低矮的土坡上,又反弹回来,在泥泞的洼地上空嗡嗡震颤。风势忽转,将明军阵中鼓点也一并裹挟着送入唐军耳中——那不是急促的催战鼓,而是沉稳的“三叠鼓”:咚、咚、咚,每一声都拖得极长,似钝刀割肉,又似重锤夯地,节奏分明,不疾不徐,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李克用站在御车前端,金面具覆面,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瞳孔幽黑,映着东升的日头,却不见半分暖意。他左手按在车栏上,指节泛白;右手垂落,马鞭垂至膝侧,纹丝不动。那根黄铜尾箍的鞭柄,在日光下闪出一点冷硬的光。
张承业仍坐在毡帐右侧,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头,指尖却微微蜷着。他听见了鼓声,更听见了自己耳中血液奔涌的声响。二十年前在保义军节度使府后堂,王进第一次操演新募乡兵,用的便是这三叠鼓——那时他蹲在廊柱后偷看,见王进亲自击鼓,鼓槌落处,三千新丁齐刷刷跪倒再起立,甲叶不响,兜鍪不晃,连喘息都像掐着同一个时辰。今日,这鼓声又来了,只是人已各为其主,鼓槌之下,再不是同袍,而是生死相搏的敌手。
盖寓放下手中朱砂笔,抬眼扫过对面冈坡。明军步阵已全数立起,那一排排锃亮的明光铠胸护,在斜阳下连成一片流动的银海。可他目光并未久留,而是缓缓移向冈腰——段忠俭的认旗旁,鼓车旁,一队传骑正策马疾驰而下,马蹄溅起泥浆,直扑阵前那片洼地边缘。他们未入泥泽,只在田埂上勒马,取下背上小鼓,对着洼地中央重重擂了三通。鼓声短促、尖利,如鹰唳。
“打探水深。”卢汝弼低声说,声音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木板。
话音未落,洼地里便有动静。三名明军斥候,身披灰褐麻布罩衣,头戴芦苇编成的宽檐笠,赤足踩进烂泥。一人持长竿探路,二人左右护卫,手中横刀不出鞘,只以刀鞘拄地,借力稳身。三人呈品字形,缓缓向前挪动。烂泥没过小腿,每拔一步,泥浆便“咕叽”一声吸住脚踝,再拔,又是一声。他们走得很慢,却极稳,足印连成一条歪斜却笔直的线,直指洼地中央。
李克用喉结微动,终于开口:“传令李存孝,命他麾下铁林军弩手,射那三人左脚踝。”
令骑飞驰而去。
片刻后,洼地边缘“嗖嗖嗖”三声破空,三支铁翎箭自唐军步阵后方激射而出,角度极刁,贴着泥面掠过,几乎擦着水面飞去。第一支箭擦过最前那人左踝外侧,带起一溜血珠;第二支箭钉入第二人左靴帮,震得他身子一歪;第三支箭则被第三人挥刀格开,“当”的一声脆响,火星迸溅。
三人却连头都没回,只齐齐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前行。那被擦伤者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脚踝,只把长竿往更深的泥里一杵,身子往前一倾,竟又稳稳站住。
李克用盯着那三人背影,面具下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好兵。”他道,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车内诸人耳中,“赵大教出来的兵,骨头是硬的。”
张承业没接话,只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手背上青筋微凸,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夜,在洛阳行宫偏殿,赵怀安批阅兵部奏疏至三更,炭盆将熄,他亲手添了两块炭,赵怀安头也不抬,只将一份关于明光铠改良的图纸推过来,指着一处铆钉位置问:“张公以为,此处加厚三分,甲叶重三两,士卒负重如何?”
那时他答:“士卒负重增三两,日行五十里不减速,百里则气喘,然临阵冲锋,三两之差,或可多挡一刀。”
赵怀安当时笑了,笑得极淡,却极深:“张公此言,胜过千言万语。明日便照此改。”
如今,这“三两之差”,已化作眼前这片洼地上,三人踏泥而行的从容。
洼地探路仍在继续。三人渐行渐深,泥水漫至大腿,再往上,便只剩半截身子在泥面浮动。忽然,最前那人长竿一沉,竿尖触底,他身形微晃,随即稳住,朝身后比了个手势——拇指朝下,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向泥面。
“三尺六寸,淤泥松软,承重不足。”盖寓立刻判道。
话音未落,那三人竟不再前行,反而转身,踏着来时足印,一步一步,原路退回。泥浆从他们裤管里汩汩淌下,在田埂上留下三道湿痕。待三人踏上干地,解下笠帽,甩了甩头,竟还对着唐军方向,抱拳一拱。动作整齐,毫无惧色。
李克用凝视片刻,忽将马鞭高高扬起,在空中虚劈一记,厉喝:“擂鼓!”
鼓声骤变!不再是先前的沉稳三叠,而是密集如暴雨倾盆,咚咚咚咚——鼓槌擂在牛皮上,震得御车四角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连车板都在嗡嗡共振。这鼓声不是催战,而是号令:左军阵列,全体向前!
李存孝早已按捺不住,闻鼓即动。铁林军步阵前排武士齐喝一声“喏!”,长牌离地,斜向前方一插,整条阵线如同巨兽张开獠牙。后排步槊手紧随其后,肩甲相撞,甲叶铿锵,步履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而统一的“噗、噗”声。他们不急不缓,保持着一丈间距,以盾为墙,以槊为矛,如一道缓慢移动的钢铁堤坝,朝着那片烂泥洼地,一寸寸碾压过去。
洼地边缘,泥水开始翻涌。
就在此时,琵琶沟方向,忽传来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呜——呜——呜——
那声音苍凉、高亢,带着草原深处狼群围猎的凶悍,又裹着燕山寒风的刺骨。元行钦的幽州军,动了。
沟西官道南侧,刘师遂部两千步卒,已如一把黑色匕首,无声无息地切入两座明军小砦之间的水田。他们没喊杀,只将团牌举至胸前,长柄斧反握于腰后,踏着田埂间仅存的几道干土窄脊,脚下发力极轻,泥浆只微微荡漾。为首一名校尉,面蒙黑巾,只露双目,手中长斧斧刃在日光下泛着哑光,斧背却系着三枚铜铃——可此刻,铜铃竟一声不响。
沟西官道北侧,潘杲、刘雁郎二部四千人,则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们弃了田埂,直接踏入水田。水深及腰,浑浊的泥水翻涌着,将他们的甲胄、战袍尽数浸透。可这支队伍竟如游鱼入水,行进速度丝毫不减。有人俯身,将团牌平放水面,借力滑行;有人则将长斧插入淤泥,借力一撑,整个人便如泥鳅般滑出数尺。水面上,只留下一串串急速扩大的涟漪,以及水底搅起的、令人作呕的腥臭黑泥。
沟东岸,明军营寨内,鼓声骤起!并非应和,而是警戒。捧日左卫的金日初升旗剧烈摇晃,寨墙上,弓手迅速就位,箭镞在日光下闪出细密寒星。可他们瞄准的,并非水田中那支沉默的幽州军,而是官道正中的石桥——桥头拒马后,已悄然竖起十余面高逾一丈的铁皮盾,盾后,数十名神臂弓手正缓缓拉开强弓。
元行钦本人,已率刘化、康君绍二将,亲率三千精锐,埋伏于石桥西岸三百步外的柳林残桩之后。柳树已被砍伐殆尽,只余一截截黑黢黢的树桩,半陷于浅水之中。元行钦蹲在一棵最大的树桩后,兜鍪摘下,放在膝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汗水泥浆混杂的脸。他左手按着横刀刀柄,右手却捏着一块从战马鞍袋里摸出的硬馍,一口一口,缓慢而用力地嚼着。馍渣簌簌落在他胸前甲叶上,他也不擦。
康君绍蹲在他旁边,紧张得手指一直在抖,悄悄去摸腰间匕首柄,却被元行钦一眼瞥见。元行钦没说话,只将手中啃了一半的硬馍递过去。康君绍一愣,迟疑着接过,咬了一口,干涩的馍屑卡在喉咙里,呛得他猛咳。元行钦这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咽下去。别让老子听见你咳。”
康君绍死死捂住嘴,眼泪都憋了出来。
此时,琵琶沟西岸,水田深处,刘师遂部已悄然逼近百步。距离最近一座小砦的木栅,不过七八十步。砦内,明军哨兵终于发觉异样,惊呼一声,梆子声“梆梆梆”敲响。几乎就在同一刹那,刘师遂猛地将手中长柄斧掷出!斧刃旋转着撕裂空气,“夺”的一声,深深嵌入木栅柱上,震得整排栅栏嗡嗡作响!
“杀——!!!”
这声吼,如惊雷炸开,憋了太久的幽州武士们,终于爆发出积蓄已久的怒吼!声音嘶哑、粗粝,带着浓重的燕地口音,却震得沟水都为之激荡!斧手们齐齐掷出长柄斧,团牌手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向木栅!木栅被斧头劈砍、被团牌撞击、被无数双脚踩踏,顷刻间,碎木横飞,栅栏崩塌!
砦内明军虽早有准备,奈何地形所限,弓弩难以展开,仓促间只得持矛冲出。两军在断栅缺口处狠狠撞在一起!没有花哨,只有最原始的劈砍、格挡、撞击!长柄斧沉重,一斧下去,连人带甲劈开;团牌厚重,顶住长矛,后面的人便用短刀捅刺!惨叫声、兵刃交击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地狱喧嚣!
沟东岸,捧日左卫的营寨内,鼓声更急!寨门轰然洞开,一队约五百人的重甲骑兵,踏着石桥奔涌而出!马蹄踏在石桥青砖上,发出沉闷而震撼的“咚咚”声,震得桥下流水都为之颤抖!为首一将,金甲耀眼,正是捧日左卫副将,高密侯康怀贞之弟——康怀谨!
他认得元行钦!当年须水东岸,正是他率骑截断幽州军追击路线,生生咬下元行钦部一截尾巴!此刻,他隔着沟水,一眼便望见柳林残桩后那抹熟悉的玄色将旗,眼中凶光毕露,长槊遥指,厉声咆哮:“元行钦!今日教你葬身沟底!”
话音未落,元行钦已从树桩后霍然起身!他脸上再无半分疲惫与隐忍,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的杀意!他一把抄起搁在膝头的兜鍪,狠狠扣在头上,颔带“啪”的一声系紧!随即,他抽出横刀,刀尖直指石桥,声如霹雳:
“幽州儿郎!随我——斩将夺桥!”
“杀——!!!”
三千幽州精锐,自柳林残桩后暴起!他们并非直冲石桥,而是分成两股,如两道黑色洪流,沿着沟岸浅水,一左一右,斜向扑向桥头两侧!岸上泥泞,水下更是暗流汹涌,可这支队伍仿佛天生便知水性,踩着水底嶙峋乱石,踏着半沉的枯枝,竟如履平地!他们身上湿透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手中横刀、短矛,皆指向桥头那排铁皮盾!
康怀谨见状,瞳孔骤缩!他本欲凭桥固守,待己方步军压上,再内外夹击,一举歼灭元行钦。可对方竟不按常理,以步卒强渡浅水,直扑桥头薄弱处!他来不及多想,只怒吼一声:“放箭!拦住他们!”桥头盾后,神臂弓手强弓怒射!箭雨如蝗,泼洒向沟岸!
然而,幽州军早有准备!冲在最前的数十名壮汉,竟齐齐将手中团牌高高举起,团牌之上,赫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浸透泥水的牛皮!箭矢射在湿牛皮上,“噗噗”闷响,大半被卸去力道,弹跳落地!偶有箭矢穿透,却已无力,只钉在甲叶上,发出“铛铛”轻响!
就是这一瞬的阻滞!元行钦已率亲兵冲至桥头左侧!他手中横刀划出一道乌光,精准劈在一名神臂弓手持弓的手腕上!那人惨嚎一声,弓弦脱手,元行钦顺势一脚踹出,将他连人带盾踹入沟中!水花四溅!
“上桥——!!!”
幽州军如决堤洪水,顺着桥头缺口,悍然涌入!桥面狭窄,双方瞬间绞杀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元行钦身先士卒,横刀翻飞,所过之处,明军甲士纷纷倒地,他盔缨染血,甲胄尽赤,却越战越勇,竟如一尊浴血魔神!康怀谨怒不可遏,拍马挺槊,直取元行钦!两马交错,槊尖直刺元行钦咽喉!元行钦不避不让,侧头一让,槊尖擦着面具掠过,激起一溜火花!他左手闪电般探出,竟一把攥住槊杆!右手横刀,自下而上,狠狠一撩!
“咔嚓!”
精钢槊杆,竟被他一刀斩断!断口处,寒光凛冽!
康怀谨骇然失色,未及反应,元行钦已欺身而上,手中断槊狠狠砸在他头盔之上!“砰”的一声闷响,康怀谨眼前一黑,栽下马去!
桥头,明军阵脚大乱!幽州军趁势猛攻,硬生生在桥头撕开一道血口!更多的幽州武士,踏着同伴的尸体与鲜血,涌入桥面!而与此同时,沟西,刘师遂部已彻底攻破小砦,正挥军直扑第二座!潘杲、刘雁郎二部亦在沟北得手,两座小砦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琵琶沟西岸,幽州军的号角声,终于汇成一股洪流,向着葛家冈的方向,汹涌而去!
就在此刻,葛家冈下,那片烂泥洼地,已成了人间炼狱。
李存孝的铁林军步阵,已艰难地推进至洼地中央。泥水已漫至腰际,每迈出一步,都需耗费全身气力。武士们喘息如牛,甲叶上糊满黑泥,步槊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可他们依旧保持着阵型,长牌如林,步槊如墙,一寸寸,一尺尺,向着冈坡下的明军阵线,顽强推进。
而明军,始终未动。
直到唐军前锋,距坡脚仅余百步。
坡上,王茂章拄着那杆乌沉沉的长枪,依旧独立于选锋阵前。他缓缓抬起手,不是下令,而是轻轻抚过枪杆上一道陈旧的刻痕——那是当年在长安,赵怀安亲手为他刻下的“忠”字。
他身后,金刀卫、无当卫、选锋营……所有明军将士,呼吸都屏住了。
坡顶,段忠俭的鼓车旁,一面小小的赤色令旗,被一名传骑高高举起,迎风招展。
王茂章猛地抬头,望向坡下那片在泥泞中挣扎前行的黑色钢铁之林,眼中没有怜悯,没有焦躁,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
倏然握紧!
“咚——!!!”
一声鼓响,如九天惊雷,炸响于葛家冈上空!
不是战鼓,而是号炮!
硝烟腾起,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压过了泥沼的腥气。
就在这一声炮响炸开的同时,冈坡上,所有明军将士,齐齐动了!
不是向前冲锋,而是——
后退!
整整三四里的漫长阵线,数千明军,如退潮般,迅疾而有序地向后撤去!他们脚步轻快,甲叶不响,甚至有人顺手将插在面前的长牌拔起,扛在肩上,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方才那道闪耀夺目的光带,瞬间消失,只留下坡脚下一排排空荡荡的、被踩踏过的干硬土地。
而就在他们后撤的同一刹那,坡上木栅之后,无数身影猛地探出!不是弓手,而是——床弩!
数十架一人多高的巨型床弩,被数十名赤膊壮汉合力推动,弩臂嘎吱作响,粗如儿臂的巨箭,箭镞寒光闪闪,对准了洼地中央,那支深陷泥沼、阵型已显散乱的唐军步阵!
“放——!!!”
“嘣!嘣!嘣!”
数十声震耳欲聋的机括怒吼,巨箭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如死亡之矛,狠狠扎入泥泞的洼地!
第一排铁林军武士,连人带牌,被巨箭洞穿,钉死在泥水里!第二排,巨箭斜掠而过,将三人串成一串,血雾喷洒在浑浊的水面上!第三排……溃不成军!长牌手被掀翻,步槊手被射穿,整个阵线,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瞬间出现无数个血肉模糊的豁口!
李存孝站在阵后稍高处,亲眼目睹这一切,目眦欲裂!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狂吼:“结圆阵!结圆阵!盾牌举高!举高!!!”
可命令已晚。床弩一轮齐射,已彻底打乱了铁林军的阵脚。武士们在泥沼中慌乱奔逃,相互践踏,更多人被巨箭钉死,更多人被同伴的尸体绊倒,深陷泥中,徒劳地挥舞手臂,发出绝望的呼救……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之时,葛家冈西侧,汴河堤上的柳林深处,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号角声!
呜——呜——呜——
这号角声,比幽州军的更苍凉,比明军的更悠远,带着一种源自草原深处的、古老而蛮荒的召唤。
柳林边缘,尘土飞扬。一队队身披黑甲、头戴圆顶铁胄的骑士,缓缓策马而出。他们不举旗,不鸣金,只沉默地排列成数排,如同亘古以来便伫立于此的黑色礁石。马匹高大,披着绘有狼首的皮甲,马鞍后,横挂着长长的、带着倒钩的狼牙棒。
为首一将,身形魁梧如铁塔,面容黝黑,虬髯如戟,额头上一道狰狞的旧疤,蜿蜒至耳际。他手中握着一杆丈八蛇矛,矛尖滴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渍。
契丹直,耶律阿保机。
他缓缓抬起手中蛇矛,矛尖,遥遥指向——正在洼地中疯狂挣扎、试图重新结阵的铁林军步阵!
他身后,数千契丹直骑士,同时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刀锋,在日光下,闪出一片森然雪光。
李克用站在御车上,金面具后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