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冲过刘仁恭的乱兵以后,只是稍微聚阵,便顺着铁林军开出的通道向南冲锋。
他们虽然以压倒的优势击溃了刘仁恭的五千马步,可战马到底是乏了。
此时冲到这里,好些战马已经开始沉重喘气,冲击...
三道狼烟腾起的刹那,元行钦正被两柄长槊夹在中间,左肩甲被一杆骨朵砸得凹陷下去,铁鳞片崩飞三片,血顺着锁子甲缝隙渗出来,热辣辣地烫。他没去擦,只把横刀往下一压,刀背磕开右首那槊尖,身子借势往左一拧,躲过左首刺来的枪尖,同时右膝猛撞马腹——胯下那匹幽州突厥骟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在对面骑士面门上!兜鍪碎裂,鼻梁塌陷,那人仰天翻落,脑后撞在官道硬土上,闷响如破鼓。
元行钦落地即滚,横刀贴地横扫,削断一匹战马前腿。马轰然跪倒,背上骑士摔进泥里,还没爬起,已被身后涌上的银葫芦骑士用马蹄踩成一团模糊血肉。
就在这时,第三声号角撕裂长空。
不是催战,是撤令!
元行钦耳朵一动,立刻抬头望向沟西诸砦——只见潘杲那面“潘”字大旗已从砦中拔出,斜斜插在砦外田埂上;刘雁郎的“刘”字旗则在砦墙缺口处来回晃动,旗杆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明军认旗;南边两处小寨方向,浓烟也正滚滚升腾,火光虽未燎原,却已烧穿了寨顶草苫。
成了!四砦皆破!
可元行钦脸上毫无喜色。他目光死死钉在石桥西口——那里,明军步槊营已稳稳扎进拒马阵列,床弩转向,弩臂吱呀作响,粗如儿臂的弩枪缓缓抬起,黑洞洞的镞尖正对准官道中央。
而更糟的是,桥东头,又一支明军步卒正踏着整齐步伐冲上桥面!他们甲胄不似捧日左卫那般鲜亮,却更厚实,胸前嵌着青铜兽面吞口,腰间悬的不是横刀,而是宽刃短戟,步履沉稳如铁铸,每踏一步,桥面木板便震颤一次。
那是步跋左卫的重甲亲兵——韩琼的牙兵!
元行钦喉结一滚,忽然放声大吼:“刘化倏!康君绍!带突骑,冲桥头!给我撕开一道口子!”
康君绍早等不及,闻言双目赤红,摘下兜鍪往地上一摔,吼道:“银葫芦!随我凿穿它!”话音未落,已拍马冲出。他身后三百银葫芦骑士齐声应和,铁蹄翻飞,直扑桥西拒马阵列。刘化倏稍慢半拍,却更狠——他竟命亲兵将两面团牌绑在马上,自己伏身鞍鞒,左手持盾护面,右手横刀高举,率五百突骑斜刺里杀出,专捡拒马与步槊之间的缝隙钻!
元行钦没动。
他勒住缰绳,任战马喷着白气原地打转,目光如鹰隼扫过战场:北边水田里,潘杲部正拖着缴获的床弩残架往后撤;刘雁郎那边已收拢残兵,扛着七八具尸首踉跄退出砦外,有人断了腿,就用长柄斧当拐杖杵着走;南边两路也陆续退至田埂,灰头土脸,却人人背插明军箭杆,像一头头负伤却不肯倒下的狼。
再看桥西——康君绍的银葫芦已撞上拒马!第一排骑士连人带马被拒马刺倒,战马哀鸣翻滚,把后面队伍生生堵住半息;可第二排、第三排毫不减速,踩着同伴尸首继续突进!拒马被撞得歪斜,步槊手被迫前移填补空隙,阵线顿时松动。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刘化倏的突骑从侧翼切入,团牌撞开两杆长槊,横刀劈开三副胸甲,硬生生在拒马阵后撕开一条不足丈许的豁口!
元行钦瞳孔骤缩。
就是此刻!
他猛地将横刀插入鞘中,抄起鞍侧铁骨朵,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射出!身后仅剩的三百亲兵——全是幽州老卒,曾随他守蓟州、破契丹、夜袭檀州的老骨头——齐刷刷拔出铁骨朵,马蹄踏得官道震颤,黑甲洪流轰然奔涌,直贯那道刚刚撕开的豁口!
“杀韩琼者!赏千金!封伯爵!”
元行钦嘶吼声盖过所有鼓噪,震得桥上明军牙兵耳膜嗡鸣。他第一个撞进豁口,铁骨朵抡圆了砸在一杆步槊杆上,槊杆应声而断,持槊武士虎口迸裂,还未反应,元行钦已撞马而过,骨朵回扫,正中其颈侧——咔嚓脆响,那人软软瘫倒。
豁口瞬间扩大!
银葫芦与突骑如决堤洪水涌入,拒马阵彻底崩溃。明军步槊手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被挤下桥面,有的被马蹄踏翻,更多人转身奔逃,却被自家床弩误伤——一支弩枪偏斜射来,将两名逃兵串成糖葫芦,钉死在桥栏木柱上。
元行钦却不停步。
他直扑桥心,眼看就要踏上青石桥面,忽听头顶风声急啸!抬头只见沟东大垒望楼上,韩琼亲自操弓,一张三石强弓拉满如月,箭尖寒光凛冽,正指他眉心!
元行钦想也不想,猛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凌空乱蹬,几乎将他掀翻。就在此刻,韩琼松弦——箭如流星,擦着他左耳掠过,“夺”地钉入身后一名亲兵咽喉,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栽落。
元行钦心头一凛,却更激出凶性。他弃马跃起,足尖在桥栏上一点,鹞子翻身翻过三尺高的石栏,竟单人独骑,硬生生跃入桥面!
桥面宽不过两丈,此刻却挤满溃兵与追兵。元行钦落地即滚,横刀出鞘,削断一根绊马索,反手一刀捅进一名明军牙兵后心。那人身着青铜吞口甲,刀尖入肉竟有金铁交鸣之声——原来甲内衬了薄铁片!可元行钦刀势未绝,抽刀横抹,再斩一人腰际,肠子混着血浆喷涌而出。
他一步步往前逼,铁骨朵砸断三根长槊,横刀劈开两面团牌,所过之处,明军如潮水般退散。终于,他踏上了桥东头第一级石阶。
桥东,韩琼正欲再搭一箭,身旁亲兵却嘶声大喊:“使君快走!敌将已上桥!”
韩琼面色铁青,却未退半步。他一把扯下肩甲,露出底下玄色劲装,从亲兵手中夺过一柄短戟,戟尖斜指元行钦:“燕地鼠辈,也配登我大明之桥?”
元行钦喘着粗气,横刀拄地,血顺着刀锋滴落桥石:“韩琼!你守砦诱我,烧烟骗我,以为我不知?我幽州儿郎死在这片烂泥里的,比你沟东吃粮的兵多三倍!今日不取你首级,何以祭我袍泽!”
话音未落,韩琼已暴喝冲来!短戟划出一道乌光,直刺元行钦咽喉。元行钦不退反进,横刀上撩格挡,“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刀身竟被震得嗡嗡发颤——这短戟竟是百炼精钢所铸!元行钦虎口崩裂,鲜血顺掌纹淌下,可他狞笑一声,竟弃刀不用,左手铁骨朵呼啸砸向韩琼面门,右手五指成爪,直扣其咽喉!
韩琼侧身闪避,短戟回扫元行钦腰肋,元行钦却早料到此招,铁骨朵中途变招,改砸为勾,重重磕在戟杆上。短戟脱手飞出,韩琼胸口门户大开!元行钦左手骨朵回抡,右手已掐住其咽喉,将这金马侯狠狠掼在桥栏石柱上!
“喀啦”一声,石柱裂开蛛网纹路。
韩琼双眼暴突,双手拼命掰扯元行钦铁钳般的手指,脚蹬石阶,却撼动不了分毫。元行钦凑近他耳畔,声音低哑如毒蛇吐信:“你烧三道狼烟,是怕我占桥后直捣你大营……可你忘了,我元行钦要的,从来不是一座桥。”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一发力——
“咔!”
颈骨断裂声清脆响起。
韩琼眼珠凸出,舌头伸长,喉咙里咯咯作响,身子软软滑落。
元行钦一脚踩住其胸甲,俯身拔出韩琼腰间短剑,剑尖挑起对方颔下金鱼符,高举过顶,厉声怒吼:“韩琼授首!步跋左卫,降者免死!”
桥上明军霎时死寂。
数息之后,不知谁先丢下长槊,“当啷”一声脆响,如惊雷炸开。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长槊、短戟、团牌、兜鍪,纷纷坠地。桥西拒马阵后的明军步卒们望着桥东那具无头尸体,望着元行钦手中滴血的金鱼符,望着他脚下踏着的明光甲胸甲,终于有人双膝一软,跪倒在泥泞中。
桥西,刘化倏见状,立刻挥刀砍断桥索!
“嘣”地一声闷响,三根浸油麻绳应声而断。石桥微微一震,桥面开始倾斜。元行钦跃上桥栏,朝西岸挥手——早已候命多时的幽州工兵立刻点燃火油桶,泼向桥墩木桩。烈焰腾起,黑烟蔽日,整座石桥在火光中呻吟、颤抖,终于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轰然坍塌!
桥断,烟起,火燃。
元行钦站在断桥残垣上,任热浪扑面,火光映红他半边脸颊。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目光越过熊熊烈焰,投向葛家冈方向——那里,李克用的御车大纛依旧矗立,可冈下明军阵线,已在琵琶沟狼烟燃起的同一刻,开始缓缓后撤。
李存孝的左军步阵已向前推进三百步,铁林军骑兵牵马跟进,洼地边缘,明军神臂弓手正慌乱收拾弩机;高思继的白马骑士已策马绕至冈侧,雪白战马踏碎豆田秸秆,蹄下泥浆四溅;而最远处,汴州城方向,赵怀安的龙纛仍在微风中飘荡,可板桥炊烟,却不知何时,已悄然熄灭。
元行钦忽然笑了。
他弯腰拾起韩琼掉落的短戟,戟尖指向葛家冈,声音嘶哑却如金铁交击:“传令——潘杲、刘雁郎,押俘虏、缴军械,沿沟西田埂北上,接应左军侧翼!刘师遂、张在吉,带步卒填平洼地田埂,为铁林军铺路!杨靖,收拢伤兵,就地设营!”
顿了顿,他将短戟狠狠插进断桥焦木,戟杆嗡嗡震颤:“告诉陛下——幽州军,已断明军左臂!请旨,合围葛家冈!”
火光映照下,他左肩甲凹陷处,血已凝成暗褐色硬痂。可那双眼睛,却比烧桥的火焰更炽,比断桥的焦木更硬,比韩琼脖颈断裂的脆响更冷。
远处,琵琶沟西岸水田里,一株侥幸未被踩烂的麦茬,在风中轻轻摇晃,茎秆上,还沾着半块未干的幽州军士血痂。
而就在元行钦下令的同时,葛家冈东麓,寒泉寨方向,那阵持续不断的闷响,忽然变得急促、密集,如同千锤擂鼓,又似万马踏冰。声音穿透硝烟,隐隐传来——
是攻城槌撞击寨墙的声音。
是义儿军,已开始攻打寒泉寨。
但无人知晓,寨中主将,正是昨日验过张承业使牒的那位休宁侯陈法海。
而寨墙上,一面绣着“陈”字的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一角,已被箭矢射穿三个窟窿。
元行钦没有回头。
他只是解下腰间水囊,灌了一大口浑浊泥水,喉结滚动,将最后一点血沫咽下。
然后,他翻身上马,黑甲映着火光,缓缓转身,朝御车方向,单膝跪地,叩首三次。
额触焦土,声震断桥:
“臣元行钦,不负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