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覆灭
    石善友是看着安老死的。
    他们本来就被高钦德的弩射得够呛,侧面又被飞虎卫和白马义从一轮一轮地冲撞,所以待安老一死,那面安字大旗一倒,剩下的两个军人心皆慌,扭头就往车阵里跑。
    当然,那些明...
    暮色沉得愈发浓重,西天那抹残红终于被墨色吞尽,风也渐渐硬了,卷着麦场边枯草的碎屑,在人脚踝处打着旋儿。杜二郎跟着伍长绕过三道浅沟,踏过两截塌陷的土墙,才摸到北哨口。此处离寨墙不过三百步,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却也最冷。几根削尖的木桩斜插在泥里,绳索系在桩头,上悬一盏油皮纸糊的角灯,火苗被风压得扁扁的,黄光只勉强照出脚下尺许泥地。
    他接过同伍递来的破毡片裹住肩头,又将槊杆拄稳,立定。夜气沁骨,靴筒里的右脚踵早已麻木,可那钝痛并未消失,而是沉甸甸地坠着整条腿,像吊着一块湿透的麻布。他悄悄挪了挪重心,左脚微屈,右脚虚点,借着槊杆撑住身子。旁边老卒赵七见状,无声地解下腰间水囊,递过来:“含一口,别咽。”
    杜二郎没推辞,拔开塞子,就着囊口抿了一小口——不是酒,是掺了盐粒的醋汤,酸涩刺喉,却让胃里翻腾的空虚骤然一紧,人也清醒几分。他把囊子还回去,赵七没接,只用拇指抹了抹囊口,又塞回腰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撕碎:“明早若还泻,莫硬扛。营后有医工棚,烧着炭,躺着比站着强。”
    杜二郎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赵七不是善心泛滥,三年前在潞州城外,这老卒亲眼看着一个同乡捂着肚子蜷在雪地里抽搐一夜,次日睁着眼断了气,肠子都从裤管里淌出来。自那以后,赵七见不得人捂肚子,尤其见不得年轻人捂。
    远处万胜寨的轮廓在暗夜中浮出一道灰黑剪影,寨墙上偶尔闪过几点火光,是巡哨的明军士卒。杜二郎眯起眼,借着那点微光数了数——东段三处,西段两处,寨门上方一座箭楼,灯火最亮,人影晃动。他记在心里,明日换防时得告诉队正:明军夜哨轮得勤,但箭楼西南角那垛口,火光总要暗半息,约莫是火把将尽未换之时。
    正想着,忽听身后麦秸堆窸窣一响,桂小五竟裹着半条破毯,一瘸一拐地蹭了过来。他脸色蜡黄,嘴唇泛青,走路时双膝打颤,可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还剩小半勺稠粥。
    “二郎……”他声音发虚,像被砂纸磨过,“俺……想喝热的。”
    杜二郎心头一紧,伸手扶住他胳膊,触手冰凉:“谁让你出来的?快回去!”
    “躺不住……肚里烧……”桂小五喘了口气,把碗往前送了送,“你尝尝,俺……留的。”
    杜二郎低头看那碗——粥面结着薄霜,底下却还微微冒着白气。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桂小五吐完粥,侯铮偷偷塞给他半块烤得焦黑的面饼,桂小五掰开,只吃了最软的一角,剩下的全埋进自己干粮袋底,说是留给夜里守哨的兄弟。
    他喉头一哽,没接碗,反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小撮黑褐色酱渣——是白日里他趁人不备,从伙夫灶旁刮下来的陈年酱瓮底刮出的余沥,混着盐粒晒干碾碎,揣在身上三天,只为等个机会给桂小五嚼一口咸。
    “张嘴。”杜二郎说。
    桂小五愣了一下,顺从地微张开嘴。杜二郎用指甲挑起一小粒酱渣,轻轻弹进他舌根。桂小五闭眼,舌尖一卷,那点咸、鲜、微腐的浓烈滋味在口中炸开,他眼角顿时沁出泪来,不是疼的,是馋的,是活过来的。
    “好……好东西……”他喃喃道,捧着碗的手不再抖了。
    杜二郎刚要再劝他回去,远处忽传来一阵极轻的“咔哒”声,像石子滚落,又像枯枝断裂。两人同时噤声,赵七已侧耳贴地,片刻后直起身,朝杜二郎抬了抬下巴:“西北角,三里外,马蹄裹了布。”
    话音未落,角楼方向猛地燃起三支火箭,拖着赤红尾焰刺入夜空,“咻——啪!”炸开三朵橘红火花,随即整个万胜寨内鼓声如雷而起,沉闷而急促,一声未落,一声又起,竟是三通擂鼓!
    “敌袭!”赵七低吼。
    杜二郎一把拽住桂小五后领,将他往麦场方向猛推:“跑!回帐里躲柴堆后面!”自己则转身抄起靠在桩边的横刀,刀鞘尚未拔尽,便听见营中号角撕裂长空——不是示警,是集结!
    不是南边明军攻寨,是北边!
    杜二郎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扭头望向北方旷野——那里本该只有起伏的田垄与稀疏林带,此刻却如墨浪翻涌,无数黑影正自地平线处无声漫溢而出,初时如蚁群,继而如潮水,再近了,竟似铁甲森森的山峦在移动。月光不知何时破云而出,惨白的光洒落,映得那些黑影肩头、刀尖、矛簇,泛出点点寒星。
    那是真正的铁骑。
    不是飞骑军这种凑合的骑兵,是沙陀旧部、代北精锐、幽州突骑混编的朔方铁鹞子——李克用亲率的中军铁骑!他们绕过万胜寨正面,借着夜色与地形掩护,悄然迂回至此,此刻距飞骑军大营,不足两里!
    营中霎时炸锅。帐篷被掀翻,甲叶撞击声、战马嘶鸣声、军官嘶吼声、兵卒惊叫声响作一片。杜二郎拔刀出鞘,横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弧,他反手将刀插进泥地,一把扯下自己肩甲扣带,又去解桂小五的——这孩子连站都站不稳,披甲就是找死!
    “赵七!带他走!”他吼道,声音却被更大的喧嚣吞没。
    赵七却没动,只将横刀横在胸前,盯着北面越来越近的黑潮,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傻小子,铁鹞子来了,咱们飞骑军算什么?今日这仗,怕是要替人家垫刀头咯!”
    话音未落,北面黑潮最前端骤然亮起一线火光——不是火箭,是火把!上千支火把同时燃起,火光连成一条赤色长龙,龙首直指飞骑军大营西侧薄弱处!火光映照下,一杆玄色大纛在风中猎猎展开,旗上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鸦鸟,鸦喙衔着一柄滴血横刀——那是李克用的亲军旗号,鸦儿军!
    与此同时,万胜寨南门轰然洞开,火把如河奔涌而出,却是明军主力趁乱杀出!前后夹击,铁壁合围!
    飞骑军大营彻底乱了。步卒找不到队正,队正寻不到军主,军主帐前已挤满溃退的斥候与伤兵。薛阿檀的帐帘被掀开,他披着半幅铁甲冲出来,头发散乱,手中横刀犹带血痕——方才他亲手劈翻了一个撞进帐来的明军校尉。他一眼扫见乱局,非但不惊,反而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如裂帛:“来得好!来得妙!陛下亲临,此乃天赐良机!传令——步军固守营垒,骑士列阵!随朕——迎驾!”
    他竟将这突如其来的前后夹击,当作李克用亲至督战的天赐良机!在他眼中,明军夜袭反成沙陀铁骑冲锋的绝好掩护,而飞骑军步卒,则成了吸引明军主力、为铁鹞子凿穿敌阵争取时间的肉盾!
    杜二郎站在哨位上,看着北面火龙奔涌而来,听着南面鼓角震天,腹中空荡如渊,右脚踵的剧痛已化作灼烧般的麻木,可一股滚烫的东西却从脚底直冲头顶——不是恐惧,是某种被逼至绝境后迸出的狠戾。他忽然明白,自己和桂小五、赵七、侯铮,乃至这营中所有喘着粗气、骂着脏话、啃着冷饼的汉卒,从来就不是飞骑军的兵,只是薛阿檀口中“一钱汉”,是李克用眼中“添头”,是这场帝业棋局里随时可弃的卒子。
    可卒子,也能咬死车马!
    他弯腰,将插在泥里的横刀拔出,刀尖朝下,狠狠剁进自己右脚边的冻土里,刀身嗡嗡震颤。他俯身,双手抠进冰冷的泥土,指甲瞬间翻裂,鲜血混着泥浆流下。他将脸埋进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腥臭的泥土味、汗馊味、马粪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羊肉焦香。
    然后他抬起头,对赵七嘶声道:“赵叔,咱不往后跑。”
    赵七怔住,浑浊的眼珠转动着,盯了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胡茬上的霜花簌簌落下:“好!不跑!老子这条命,早该在潞州填了沟!今日,就填这儿!”
    两人相视,没有豪言,只将手中横刀往地上一顿,刀尖齐齐指向北面奔涌而来的火龙。
    此时,营中号角再变,不再是集结,而是短促三声——“呜——呜——呜!”这是飞骑军最严酷的军令:步卒弃营,持械结阵,迎向铁鹞子冲锋方向!以血肉之躯,为铁骑凿开第一道缺口!
    杜二郎解下腰间仅存的两枚铁蒺藜,一枚塞进桂小五手中,一枚自己攥紧。他最后看了眼营中方向——那边火光已乱作一团,薛阿檀的玄色大纛正被数十骑簇拥着,如利箭般射向南面明军阵线。而北面,铁鹞子前锋已至营栅百步之内,马蹄踏碎冻土,大地在颤抖。
    他握紧横刀,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已被汗水浸透。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薛温画师说过的话:“陛下教数学。”教的是粮秣运输,是百车千石如何运抵千里之外。而此刻,他眼前晃过的,是昨日雨中泥泞里,那些掉队病卒拖着烂脚,一步一滑,最终消失在田埂尽头的背影。
    原来数学的答案,并非纸上数字,而是脚下泥泞,是腹中空鸣,是右脚踵渗出的血,是桂小五碗底那层薄霜。
    他抬脚,狠狠踩进横刀斩出的刀痕里,泥浆没过脚踝。然后,他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赵七、侯铮、桂小五(被赵七半扛半拖)、以及哨位上剩下的七个汉卒,默不作声,跟了上来。他们没有盾,没有长槊,只有横刀、短矛、锈斧,和一身被雨水泡得发霉、被汗水腌得发臭的旧皮甲。
    他们走向北面,走向那条赤色火龙,走向注定碾碎他们的铁蹄洪流。
    而在他们身后,飞骑军大营的灯火正一盏盏熄灭,又被明军的火箭点燃。万胜寨的鼓声愈发密集,如暴雨敲打铜盆。李克用亲率的铁鹞子,距离营栅,只剩五十步。
    杜二郎忽然笑了,对着那越来越近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火光,大声吼出一句自己都不知从哪听来的俚语:
    “娘的!爷们儿——上饭喽!”
    声音嘶哑,却如裂帛,穿透鼓角,直刺夜空。
    北面火龙最前端,一骑玄甲武士勒缰驻足,兜鍪下目光如电,扫过这片混乱营垒,扫过那十几个逆着人流、举着寒刃迎向铁骑的微小身影。他并未下令践踏,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身后千骑奔涌之势,竟真的缓了一瞬。
    那武士兜鍪上,赫然插着三根染血的黑色鸦羽。
    他望着杜二郎,隔着五十步的距离,隔着喧嚣的战场,隔着两个帝国的宿命,沉默良久。
    然后,他摘下兜鍪,露出一张被刀疤贯穿眉骨的刚毅面孔,抬手,朝杜二郎的方向,郑重抱拳。
    杜二郎一愣,随即,也举起沾满泥血的横刀,刀尖斜指苍穹,同样抱拳。
    没有言语,无需言语。
    这一刻,铁与血、生与死、君与卒、国与家,在这五十步的凝望里,竟奇异地达成了某种古老的、超越仇恨的敬意。
    北风呼啸,卷起杜二郎褴褛的袍角,也卷起他额前湿透的乱发。他站在泥泞里,右脚踵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血顺着靴筒流下,渗入脚下的冻土。
    可他挺直了脊背。
    远处,万胜寨的鼓声陡然拔高,如龙吟九霄。
    乾元二年,九月二十四,寅时三刻,万胜寨北原,血战初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