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牟冈上的马群,从早上到这会,已经喂了两回了。
四万匹马挤在冈下的草地上,按卫、按都圈成一片一片,数不清的战马围在圈里,马夫们挑着水桶在马群里来回走,把桶里的水倒进一溜挖好的土槽里,再往槽边...
夜风渐紧,卷着麦场边枯草的碎屑,在哨火明灭之间打着旋儿。杜二郎随伍行至寨北岗哨时,脚底已不是疼,而是钝钝地烧——右踵那块溃破的皮肉被裹脚布重新勒住,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里头搅。他咬牙没吭声,只把槊杆往肩上又压了压,借那点沉坠的力道稳住身子。前头什长回头瞥了一眼,见他步子虽慢却不拖沓,便也没催,只低声吩咐:“盯紧万胜寨西角那三座箭楼,尤其左首那座,今晨巡营时,我瞧见帘子掀了两回。”
杜二郎点头,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扫去。万胜寨墙不高,夯土垒得松散,几处塌陷处用新伐的柳枝胡乱填着,夜里看去,黑黢黢如兽口缺齿。寨内灯火稀疏,偶有几点晃动,也多是巡更人提的灯笼,映在寨墙上,忽长忽短,像鬼影踮脚而行。可杜二郎却记得白日里队正说过的话:寨中守军不足千人,半数是临时征来的乡勇,弓不齐、甲不整,连寨门上的铁皮都锈蚀剥落,被雨水一泡,簌簌往下掉红锈渣子。
可这话没人信——至少杜二郎不信。三年前他随军打过潞州,见过乡勇如何用粪叉捅穿铁甲骑兵的肚皮;去年冬在泽州,一个瘸腿老卒靠半截磨刀石砸断敌将马腿,反手割喉时,血溅了他自己一脸。打仗,从来不是看甲厚弓硬,而是看谁敢先睁着眼跳进火堆里。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窸窣声。回头一看,是桂小五扶着侯铮的肩,颤巍巍挪到哨位后头的土坡下。桂小五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可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直勾勾盯着万胜寨方向。侯铮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半块冷饼,掰成小块塞进他嘴里:“嚼烂了咽,别呛着。”桂小五含糊应着,却忽然抬起手,指向寨墙西北角一处矮垛口:“那儿……有动静。”
杜二郎立刻伏低身子,眯眼细看。那垛口原该有女墙遮挡,可如今塌了一角,露出后面半截木梯。此刻梯子微微晃动,似有人正往上攀。他屏住呼吸,听见风里裹着极轻的刮擦声——是粗麻布蹭过夯土的声响。
“不是守军。”杜二郎低声道,“守军换哨必击梆,这会儿梆声刚过半刻。”
什长闻言,立即挥手,示意其余四人散开隐入田埂沟壑。杜二郎与侯铮退至一株歪脖老榆树后,桂小五则被按趴在泥地上,嘴被侯铮用破布轻轻捂住。风突然停了一瞬,天地间只剩虫鸣骤歇的寂静。
那梯子不动了。
过了约莫半炷香工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从垛口边缘探出,五指抠进土缝,缓缓一撑——一个瘦小身影翻了上来,身上裹着灰扑扑的粗麻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削尖的下颌。他伏在垛口后,侧耳听了听,随即从怀中掏出个竹哨,凑到唇边。
杜二郎瞳孔一缩。
这不是寻常哨音——这是飞骑军斥候用的“雀翎调”,三短一长,专报敌寨虚实。他曾在虞侯帐前听过一次,当时薛阿檀正用匕首剔牙,听见后头都没抬,只哼了声:“狗崽子倒机灵。”
可飞骑军的斥候,怎会混进万胜寨里?还是从内往外传讯?
念头未落,那哨音已响。果然三短一长,清越短促,余音在夜色里抖了两抖,便被风撕碎。杜二郎几乎同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另一队巡哨的兵丁闻声赶来。他猛地拽住侯铮胳膊:“别动!那是自己人!”话音未落,那斗篷人已翻身跃下垛口,消失不见。
片刻后,三名巡哨武士喘着粗气奔至岗下,领头的认出什长,抱拳道:“方才哨音,可是你们放的?”什长摇头,指着杜二郎:“是他听见的。”那人又望向杜二郎,见他衣甲残旧、靴帮沾泥,神色微疑,却仍拱手:“既是同袍,烦请转告虞侯石将军,东寨门第三瓮城下,土墙有裂隙,宽可容臂,内壁苔滑,须以油布裹足方可攀援。”说完,也不等回话,转身便走。
侯铮在树后啐了一口:“神神叨叨,装什么大尾巴狼。”可杜二郎却盯着那三人背影,心口咚咚直跳——那领头的右耳垂上,赫然一枚铜环,环上刻着细小的沙陀文“石”字。是石敬儒亲训的虞侯亲兵!他们竟早于全军潜入寨中,还摸清了瓮城暗隙!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石敬儒在军主帐中那一句没说完的话:“若再病倒一批,飞骑军的步阵便不齐了……”原来不是担忧溃散,而是早已布下暗线,只待步阵佯攻牵制,斥候自内破之!
杜二郎喉结滚动,低头看着自己右脚——那溃烂处正透过裹脚布渗出淡黄脓水,在靴筒里黏腻发痒。可此刻,这点疼却奇异地淡了下去,仿佛有股热流顺着脊骨往上窜,烧得指尖发麻。他悄悄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夜更深了,万胜寨灯火逐一熄灭。杜二郎换哨归来时,营中已鼾声起伏。他绕过熟睡的袍泽,摸黑寻到桂小五蜷缩的角落,从自己贴身内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腌萝卜干——这是他昨日趁人不备,从伙夫偷藏的酱缸沿刮下来的,咸得发苦,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甜香。他掰下一小角,塞进桂小五干裂的唇缝里。桂小五咂了咂嘴,眼皮都没掀,却无意识地吮吸起来,喉结上下滑动。
杜二郎坐在他身边,仰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小片清冷月光,照在麦场东头那口废井栏上。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忽然记起白日里侯铮骂粮吏的话:“没锅就能饿死?人能被尿憋死吗?”——可人真不会被尿憋死,只会被渴死、被冻死、被烂在泥里的脚活活拖垮。薛阿檀说步兵是添头,可添头若散了架,飞骑军的铁骑冲上去,岂非撞进一堵没缝的铜墙?那铜墙后面,站着的可不是吃糠咽菜的庄户,而是朔方节度使李嗣源亲自调来的八百神策弩手,每人腰挎两具踏张弩,箭匣里装的全是淬了乌头的三棱镞。
他慢慢解开右靴,借着月光查看脚踵。溃处比白天更肿,边缘泛着青紫,脓水混着血丝,在皮肤褶皱里凝成暗红硬痂。他摸出随身的小刀,刀尖在火上燎了燎,咬牙剜去一小块坏死皮肉。血珠涌出来,温热腥咸,滴在干草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额角冷汗直冒,可他硬生生没叫出声,只把刀柄死死抵在牙根上,咯吱作响。
就在这时,远处中军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鼓声——不是战鼓,是更鼓,三通,报子时。
杜二郎抹了把脸,将刀插回靴筒。他忽然想起父亲打谷时总说的一句话:“麦子熟透了,风一吹就掉粒;可若半青不黄就割,碾出来的米,全是瘪的,煮不烂,嚼不香,喂猪猪都不吃。”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指,又望向万胜寨方向。寨墙在月下静默如坟,可他知道,那底下正有无数双眼睛睁开,正有人在腐烂的夯土里凿洞,有人在锈蚀的铁皮后磨刀,有人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八份,分给七个同样浮肿的兄弟。
他慢慢裹好脚,套上靴子,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路过伙夫灶台时,他弯腰拾起半截烧焦的豆秸,就着余烬点燃,举着火把走向营边那辆空粮车。车上木板缝隙里,嵌着几粒昨日漏下的粟米,已被夜露泡得发胀。他蹲下身,用指甲一粒一粒抠出来,放进嘴里,细细嚼着。米粒微甜,带着泥土与腐草的气息,咽下去时,胃里终于不再翻搅酸水。
回到麦场时,侯铮醒了,正支着肘看他:“二郎,你脚还疼么?”
杜二郎摇头,将剩下的腌萝卜干塞进侯铮手里:“给桂小五留着,明日若他还能走,就让他跟着辎重队押后。”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夜色里:“我不跟队了。”
侯铮一愣:“你要去哪儿?”
“去井边。”杜二郎指了指那口废井,“马喝剩的水,总得有人舀上来。”
侯铮没再问,只是默默把萝卜干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杜二郎掌心:“你脚这样,蹲不下,我帮你拎桶。”
两人摸黑走到井边。月光斜照,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微光下泛着诡异的虹彩。侯铮解下腰间水囊,正要俯身,杜二郎却按住他手腕:“等等。”他俯身凑近水面,忽然伸手蘸了点水,凑到鼻下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膻味,混着陈年淤泥的腥气,可膻味底下,分明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
他浑身一僵。
皂角是军中洗甲专用,由虞侯司统一配发,步军各队至今一两未领。可这井水里,怎会有皂角味?
杜二郎猛地抬头,望向中军方向。那里灯火依旧幽微,可此刻在他眼中,那点光却像炭火里埋着的火星,随时会爆燃成燎原烈焰。
他慢慢直起身,对侯铮说:“铮哥,你去叫醒队正,就说……井水有异,恐被人下了药。”
侯铮怔住:“下药?给谁下?”
杜二郎望着井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给所有明天还要走路的人。”
话音未落,西北角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鸦叫,接着是连续三声梆响——不是更鼓,是紧急示警!紧接着,万胜寨方向火光腾地窜起,映得半边天幕赤红,火势竟是从寨内三处同时燃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营中瞬间炸开。人吼马嘶,甲胄碰撞之声如冰雹砸地。杜二郎一把扯下自己右靴,将裹脚布狠狠缠在手上,蘸了井水拧干,又迅速包住右脚——脓血浸透布条,可那点凉意却像针一样扎进溃肉深处。他抓起靠在井栏边的槊杆,槊尖在火光中泛着冷铁寒光。
远处,石敬儒的亲兵已策马冲至营门,高举火把嘶喊:“奉虞侯令!步军各队即刻披甲!随旗向西寨门集结!接应内应破寨!”
杜二郎抬头,看见薛阿檀的帅旗正从中军疾速西移,旗下铁骑已列成锋矢阵,马蹄踏得大地震颤。而就在那面猩红大旗下,一个瘦小身影策马奔出,斗篷在火光中翻飞如翼——正是白日里翻墙的斥候。他手中高擎一杆小旗,旗上墨书四个大字,迎风猎猎:
“生入万胜”。
杜二郎攥紧槊杆,右脚踩进井台湿泥,一步一步,朝着火光最盛的方向走去。他经过桂小五身边时,俯身将那半块腌萝卜干塞进他汗津津的手里:“含着,别咽,等火灭了,我带你吃顿热的。”
桂小五睁开眼,咧嘴笑了,嘴角裂开的血口子在火光下像一道新鲜的刀疤。
杜二郎没再回头。他肩头甲叶铿锵,脚下泥浆飞溅,右踵的脓血顺着裹脚布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身后,万胜寨的火光映亮整片平原,照亮了三十多个刚刚爬起的武士——他们甲胄不整,弓弦松弛,有人甚至光着一只脚,可此刻,所有人眼里都烧着同样的东西。
不是薛阿檀帐中那盘黄膘牛肉的油光,也不是石敬儒案头那份墨迹未干的军令。
是火。是烧穿黑夜的火。是能把烂泥烤成硬土、把溃肉烧成硬茧、把八百个名字烧成同一道滚烫烙印的火。
杜二郎踏进火光时,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轰然站起。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鼓角嘶鸣,清晰得如同晨钟:
——老子不是添头。
——老子是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