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万胜寨
    九月二十二日,辰时,万胜寨以西。
    葛从周从路旁爬上来时,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喊了。
    刚刚走着走着,他一脚就陷在沟里,刚刚牙兵扯着胳膊将他拉出,靴子却留在了下面。
    有人还要下去找,他劈手将人拽回来,抓着牙兵的肩头站稳,葛从周抬眼看见官道上的景象,本要骂人的话,都一下忘了。
    路上全是向东奔跑的人。
    原先分着前后次序的几部兵马,此时已经混在一处。
    昨夜撤出须水时,队伍还算齐整。
    他们趁着雾气离开滩涂,将伤兵与阵亡者一并带走,渡过石桥以后,又收拢了沿途留下的接应兵。
    葛从周原以为,最难的那一段总算过去了。
    可今日天刚亮,后面的唐骑便再次追了上来。
    先是几十骑,沿着官道两侧寻找他们的踪迹,等遇到殿后的槊阵就又退了下去。
    可等明军起身继续走,他们又跟过来。
    到了后来,后方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骑队,连南面那边都看到了敌军的哨马。
    这种情况下,已经没有地方构建狙击阵地了,而到万胜寨还有七八里,一旦被敌军大股咬上,部队必将损失惨重。
    如此,葛从周只能向东前派遣三拨骑士,去联络万胜寨的友军。
    可援兵还没来,后方的后唐军就冲了上来。
    一番激战,留守在最后的葛从周被打散了,千余人是彻底失了编制,真就是丢盔弃甲往东跑。
    也幸亏是这场大雨,这些泥泞的道路让那些战马几乎是寸步难行,所以他们在抛弃了全部衣甲后,冲出了追击。
    此时,葛从周的牙兵依旧高举着旗帜,叫本部的人过来,可喊了一路,也只收拢十余个。
    有个武士明明听见了,也扭头看见他,却把脸一低,从道的另一侧跑了过去。
    牙兵冲着那背影大骂,刚往前跨出两步,赤脚便踩住一块尖石,疼得小腿都抽了一下。
    等他稳住身形,那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一旁的葛从周叹了口气:
    “算了,让他跑吧!”
    牙兵急道:
    “使君,那人我记着脸了,到了万胜寨,就将他执了军法!”
    葛从周摇了摇头,然后对海笼在身边的人喊道:
    “很多人以为逃命的时候,人越少,就越安全!”
    “但我逃命这么多年,却领悟一个道理,人啊,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人多力量大!”
    “这里视野不行,我们要继续往前走,选一处庄园,将部队归拢起来。”
    此时,葛从周向路边望去。
    道边的田畦早被淹平,沟沿浮着折断的苇秆,有人慌不择路下去,才迈两步,便陷至膝弯,只能倒着往回爬。
    然后这人也被葛从周喊了上来,拉进了队伍中。
    此时,葛从周让人一边喊,一边抬着步槊向东,依旧将伤员护在中间。
    而走了几百步,前面就传来叫骂声。
    一辆牛车横在前面,车夫站在车辕上,拼命大喊,不许溃兵踩着车身过去。
    在他后面,还有两个武士正在合力推车,前头还有人拽牛,可无论怎么弄,车还是一点都没挪动。
    此时那几个溃兵看得急了,觉得这车夫这个时候还在摆谱,混气也冒上来了,大骂:
    “都这时候了,还舍不得牛车?赶紧给耶耶让开!”
    说话间,已经有人抓住车上的篾筐往下掀,然后就露出了躺在底下的伤兵。
    那人还活着,抬手想遮住光,可连手肘都举不起来。
    那溃兵愣住了。
    葛从周挤过去,把这溃兵一脚踹开,横刀敲上车梆,直接喊道:
    “来四个人,抬他走!牛车推下道!”
    两名推车的武士立即松开车轮,后面又来了两个,将车上的木板一并拆下后,就抬着伤兵走了。
    然后葛从周就将刚刚闹事的拉过来,一人抽了两个耳光:
    “妈的,也就是这会没虞侯,不然小心你们的脑袋!”
    “归建!”
    被打的武士浑身发抖,只捂着脸向后退。
    葛从周这才看清,对方没戴兜鍪,右耳缺了大半,血水正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流。
    沉默了下,葛从周找了块布,让队伍里的医卒给他包扎了下,然后喊道:
    “伤员都走中间,队伍继续向前!”
    等葛从周的带着收拢起来的一百多人,好不容易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就看见路边的一处土寨内,飘着几面旗帜,将旗上正是阎宝的名号。
    等阎宝带人出来时,葛从周直接对他喊:
    “赶紧向东撤,这寨挡不住的。”
    阎宝也早有此意,带着寨里的二百多人,一并向东。
    路上,葛从周也才晓得阎宝也带着队伍挡了一段,后面也是散了编制,眼下笼在身边的也就剩下这些。
    阎宝抹了把脸,露出眼角一道肿痕,对葛从周道:
    “贺瑰还在前面收人,杨延庆也在附近,我们要赶紧和他们会和。
    刚说完,他猛地指着南面:
    “不好,那是之前袭我部的幽州军!”
    葛从周往南望去,隔着积水的田地,果然能看见几团移动的马影。
    其中一队一直牵马走着,始终与他们隔着一片水田。
    葛从周连忙喊阎宝带着伤兵继续向东,他带着两百余武士沿官道边缘拉成一道短阵,长槊斜出。
    看到这边的阵列,那支幽州骑兵并没有靠近,依旧停在水田对面。
    葛从周与对面对峙了一会,就结着阵缓缓向东。
    而那支幽州骑兵又补了一队人马,继续跟着。
    ......
    当葛从周的队伍追上阎宝他们时,大股溃兵都集中在一处十字路口上的驿站,驿站上是贺瑰的旗帜。
    最先过河的贺瑰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建制,多达一千五百的精兵聚集在驿站,又不断收拢后方溃退的兵马。
    等葛从周、阎宝他们到时,贺瑰已经在这处驿站布置好了阵地。
    驿站就在官道北侧,门前是一片铺过碎砖的空地,南面隔着官道便是水田,北墙后头有一条排水沟,浑水正漫着沟沿往东流。
    贺瑰没有把人全塞进院里。
    他将六个营摆在驿站前后,最前面两营靠着几辆横过来的大车,槊手站在车隙间,牌手居前,弩手则进了临路的马棚,借棚顶遮着弦。
    其余部队留在东侧,既收拢溃兵,也能随时补上。
    葛从周望见这些士气昂扬的明军武士,心一下就踏实了。
    贺瑰迎出来,一眼看见葛从周裹着布的脚,忙让牙兵去找鞋,自己先问后面情形。
    葛从周指向路东南,喘了两口气:
    “有一支幽州军跟着来了,至少三四百。西头还有,李存孝、李嗣源的部队也在追击。
    贺瑰向南望去,隔着水田,已经能看见那些牵着马走的骑士。
    他看了一圈葛从周身边的人,没让他们参战,叫来军吏把归拢好的溃兵交给葛从周。
    然后他对葛从周道:
    “万胜寨那边现在是孙传威在,他已经得了消息,正在来援的路上。咱们在这里挡一阵,等伤员先走,再撤。”
    葛从周点头,找牙兵弄来了一只靴子,将满是泥浆的裹脚布扯下,就塞了进去。
    靴口有点大,葛从周就用麻绳绑了几圈,便去接管那支重新组织起来的溃兵。
    幽州骑军很快到了驿站南面的土道,停住了。
    他们翻身上马,有一队骑士上了前面硬些的路面往驿站逼近,后面的人则绕向西头一座小桥。
    那桥跨着水田之间的沟渠,过了桥,便能重新踏上官道,刚刚葛从周就是从这边过来的。
    这支骑军一这样布置,葛从周就晓得他们的目的。
    此时还有不少溃兵落在西面,而这些幽州军只要抢住小桥这个路口,就能将后面的溃兵与驿站分开。
    他连忙下令:
    “把西头那一营挪过去,逼近桥口!”
    他喊完,才想起来眼前这些兵是贺瑰的,赶忙让牙兵去传话。
    贺瑰同样决断很快,已经让西面那一营牌手先走,槊手跟着,踩着官道边缘向西推进。
    可幽州军也动了。
    最前十余骑冲过小桥,后面的马接着涌出,趁明军还在行军,直接向路口压来。
    官道上几名溃卒看见马头,转身便跑,还有两个想钻进水田,却一头栽进沟里。
    前出的明军营将叫人收步,长牌落地,槊锋从牌后伸出,逼住了头几骑。
    一名幽州骑士来不及勒马,坐骑胸口撞上槊尖,仰头嘶叫,连人带马翻向道旁,后面的骑士只得拨马避开,队伍顿时散成两股。
    后方的明军还没来得及叫好,旁边又有几骑穿过空隙,冲进了官道上的溃兵中。
    幽州骑士沿着官道追杀了一段,扭头要返回,却被爬上驿站高楼的明军弩兵射中肩膀,直接落马。
    这人许是个领头的,一落马,附近几骑慌忙来抢,然后扶着那人上面就又撒了下去。
    而等这些人从官道撤走,留下了四具尸体。
    从西南的那个方向又来了更多的幽州骑兵。
    他们在一名骑将的怒吼下,就地下马,随后上百名幽州披甲士就举起牌楯,从南面的土道压向驿站。
    因为雨已经非常小了,而幽州骑军对于弓弦的保护非常好,此时步行上前,依旧走几步便射一箭。
    一名明军弩手刚从马棚里探出头,箭便擦过他的脸,钉在后面的木柱上。
    葛从周叫他退回去,又让最前面的牌手靠住车架,就地列阵,不得出击。
    那些下马的幽州兵越来越近。
    二十步外,马棚上的弩手放了一轮箭,几个唐兵倒下,余下的顶着牌继续走,到了车前便合力推撞。
    车轮陷在泥中,车架向后滑了一点,后头的明军赶忙用肩抵住,前头的槊手则隔着车梆向外刺。
    一名唐兵用铁鞭打开迎面槊锋,伸手扯住车上的绳索,想将车拉歪。
    葛从周这会已经再次披上了甲胄,同样拿着铁鞭,一下就抽碎了对方的脑袋。
    但幽州军的步战也很凶,看到葛从周武艺如此了得,便几个人一同顶牌,后面不断伸槊,另有人矮着,试图从车轮下头钻进来。
    明军牌手用脚踩住车轴,手各守一道空隙,有人兵器被拽住,立即撒手,后排便有槊手一把刺了上去。
    这些溃退下来的明军,在重新获得武装后,又在他们舒适区作战,很快就找回了感觉,越打越顺手,士气逐渐找了回来。
    很快,车外就倒下数十幽州骑兵的尸体,他们却依旧往前加。
    忽然,驿站二楼的岗哨大喊,说西头来了大股后唐骑军。
    葛从周心里一紧,明白一旦这些后唐军再上来,他们这些人就算再如何厮杀,一样顶不住。
    贺瑰也明白这个,立刻下令让西边的两个营就地列阵殿后,然后命令各部向东撤退。
    而就在这时,东面忽然传来一声长号,随后是越来越密集的号角!
    官道南边,一面孙字大旗正越过村舍。
    旗下的骑士沿着官道一并铺开,后面是密集的步甲行军队,数不清的弩手举着弓弩正往驿站驰来。
    孙传威的援兵到了!
    驿站上的哨兵激动得大喊,下面的明军武士们也晓得援兵来了,士气大振。
    而幽州军这边也察觉了。
    先是桥口留守的骑士慌忙撤退,后面是一线的幽州步甲纷纷后退。
    有几个人慌得上马都没成,马镫一滑,又差点栽下来。
    但孙传威没有给他们撤退的机会。
    前军骑士们沿着村路斜插到了驿站南面的土道,直接截断这支幽州马军的撤退道路。
    而原先西面赶来的那支后唐军骑士这时已经赶到石桥这片,就看见前面的明军骑士已经将马头渐渐并齐,随后一片槊锋向前放平,开始冲锋。
    等数不清的明军骑士从驿站前的阵地驰奔而过,阵内的明军就纷纷呐喊助威,之后便是一阵撞击。
    马速没能提来的后唐军骑士直接吃了大亏,很快就败下阵来。
    葛从周抓住这个空隙,大喊:
    “冲出去,追杀幽州军!”
    得到命令的各营纷纷越过车垒,向着被堵在南面道路的幽州骑军杀去。
    这些幽州骑军人数也不少的,足有六七百人,可因为前面被一部分明军骑士斜插截断,后面又是举着各种长兵的明军步兵。
    这些没能跑起来的幽州骑军,就这样一个个被串成了葫芦,或者直接被拽下马,砍成了烂泥。
    而剩下的,中间的幽州骑士再也不管其他人,从侧边绕过,沿着原先的土道一路逃奔。
    明军一直追杀了半里地,俘斩了四百多幽州骑士,三百多后唐军骑士,这才得胜而归!
    孙传威将队伍收拢回来后,和葛从周他们碰了头,就护着他们立刻向万胜寨方向撤退。
    此时西面的唐军主力还在靠近,这里不能久留。
    之后,他们又沿途收拢了几股散兵。
    杨延庆也在途中合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上百骑,马背上多半放着伤兵,自己却牵马走。
    见到葛从周,他只点了下头,随即回到后队,与孙传威的骑兵一同与后方追兵周旋。
    而溃兵队伍一路向东,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片垒墙的轮廓。
    那就是万胜寨。
    此时的万胜寨得到了大规模扩充,它不在官道上,而是在官道的南面,中间只有一片土道与官道相连,两片是密集的水田。
    然后以万胜寨为中心,是一片连绵由车障与木栅相连的土垒,再往后,望楼、旗杆、箭棚一处接着一处,将这一片水田的南面外缘全部铺满。
    垒上全是密集的弩手和披甲武士,他们正眺望地看着官道上撤下来的明军。
    此时,土道前的营门缓缓打开,给这些撒下来的部队留着通道。
    忽然,一名溃兵在看见寨里的炊烟后,放声哭了。
    他一哭,旁边几个抬担架的也红了眼,还有人嘴里不断念着到了,到了,念了几遍,声音便哽得听不清。
    葛从周望着那些密集的营垒,眼前也模糊起来。
    他抬手抹了一下,袖子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反把脸弄得更脏了。
    到了。
    从管城一路退到这里,这百里的路,他们这四五千人是撤得真苦啊!
    多少兄弟,军旗丢在了这一路!他们这些自诩为二十四卫精锐的,都在这一路溃得累累如丧家之犬啊!
    其实平心而论,葛从周晓得他们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在他的军事生涯中,能在一百里撤退中,发起三次阻击战的部队,他一辈子就见过黄巢的亲军。
    而这只是大明禁军二十四卫之一!这就是为何黄巢败,赵怀安能成啊!
    如今,他们终于撒到了!而且他们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一路将后唐军诱敌深入。
    虽然后半程更像是真溃!
    可这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