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米多速来
    九月二十,天还没亮,中牟东门外已经有人拆帐。
    今天雨小了许多,营地却还是到处是积水。
    葛从周站在城东外的一处车店里,看着医卒将最后几名伤兵抬上大车。
    他正吃着蒸饼,看到有个腹上受伤的武士死活不肯上担架,非说要跟着自己的队伍走。
    医卒劝了几句,那人听不进去,反倒挣得腰间布带渗出血来了。
    葛从周过去,直接骂道:
    “做什么妖?都什么时候,不晓得?”
    伤兵看清他的脸,认出是卫将后,不敢再挣扎,却依旧在喊:
    “卫将,俺们队呢?为何在这边一个袍泽兄弟都没看见?他们撤下来没有?”
    葛从周一听这话,心里就在滴血,因为这伤兵所在的营就是此前负责殿后的部队,一个营二百人,死了一半,剩下的全都在这里!
    而恰恰这人所在队,是死了个精光,只有这人此前受伤的,所以随部队一起撤下来了。
    可即便心头滴血,葛从周还是一挥手,让担夫们将他送上车,拉走!
    等这些伤兵上了车,看着车队南下离开,葛从周才把蒸饼吃了。
    这会凉饼已经沾着雨水,嚼起来满口酸气,他却一口气吃完,随后回头问军吏,阎宝、贺瑰两部出发了没有。
    这两部并不是葛从周的部队,而是驻扎在附近的,在得了御前的命令后,一并来支援中牟,正好赶上葛从周率部东撤。
    军吏回禀,阎使君已经出发了,贺使君的人马还在东门,因为城里的车辆太多,一时出不来。
    葛从周灌了一口水,带着牙兵队径自向东门去。
    中牟城东,从城里伸出来的车队足有半里长。
    军粮、甲械、伤员的车辆混在一起,民夫牵着牲口往外挤,步卒又不断从旁边穿过。
    但凡有畜生尥蹶子,后面就是一阵乱骂,可以说,场面是要多乱有多乱。
    葛从周到了门洞外,先看见一辆粮车横在那里。
    车上堆着十余袋粟米,车夫怕雨浸粮,又加了两层苇席,捆得像座小屋。
    偏偏右轮陷在门槛外的泥坑里,挽牛使劲往前,车轮却只在原地打滑。
    几个步卒在后面推,推一下,车就歪一下,然后就又回到了原地。
    门洞里的人还在催,外面的人也在骂,挽牛被打急了,忽然向旁边一顶,直接把牵牛的民夫拱进泥里。
    葛从周抬手叫牙兵过去,先把牛夫的鞭子夺下,再让人解开车辕,让人将粮食卸出城外,再把牛车拖出来。
    车夫却不肯。
    “使君,这车粮有数的!雨淋坏了要赔的!”
    “再堵在这里,我拿你头赔!”
    葛从周一脚踢在车上,让牙兵把车夫拉开,自己迎着门洞往里走。
    里面更乱,到处都是撤退的人马和辎重,甚至还有一辆载着伤兵的车已经停了许久。
    上面的武士躺在湿草里,脸白得发青,身旁医卒急得喊了几次,想让前面让路,可压根没人理睬他。
    葛从周走到车旁,那医卒认出他,终于像见了救命的人,指着伤者道:
    “使君,得让伤员先走呀!”
    葛从周看了一眼,随即让牙兵把旁边两辆车拖开,给伤车清出一条路。
    然后直奔城内,如此情况,他必须坐镇调度了!
    贺瑰正在城内路口发脾气。
    他早就叫部队出城,后队却一直卡在仓场附近,在那争论哪些物资要不要带。
    等葛从周到时,一个粮道吏还在解释,仓里本来有两种粮,一种是官给军粮,一种是地方筹来的,地方筹来的可弃,官粮是万万不能弃的。
    和一线作战的军吏不同,这些粮道吏也是有考成法的,他们可以不对一线战事负责,却一定对上头负责!
    丢了官粮,你说是上面的命令?可真追查起来,掉的脑袋是他们!
    贺瑰一直耐着性子听,到后面已经听得额角直跳,正要骂,葛从周已经走了过来,说对所有事负责!
    他说完,便问贺瑰手里还有多少车,伤者又有多少。
    贺瑰叫来军务吏,问了几句,得到的数目却前后不一。
    因为有些车是借给了葛从周部,有些民夫已经驾车先走,还有几辆坏在道边,至今没拖回来。
    至于伤者,昨夜运走一批,天明前又走了一批,医所那边还在往外抬。
    葛从周听到这情况,直接止住了贺瑰的汇报,再这样算下去,午时也走不了。
    北面杨延庆、耿孝杰还在替他们挡骑军,两人能挡多久,谁都不敢说。
    要是因为这些瓶瓶罐罐的,耽误了时间,那飞豹、飞熊的骑军们岂不是白打了?
    他转身叫自己的牙将传令:
    “传我令,各营把粮车上的东西卸下来,车全送医所,押送伤员!”
    贺瑰看着他,问道:
    “全卸?”
    “全卸。能背的粮,弟兄们各自背上。除了刀槊,甲衣带走,余下全部留下。”
    “那军器库里的弩箭呢?”
    “下雨下成这样,有什么用?全部销毁!”
    葛从周说完,又让人去追前面的阎宝,叫他在南路口稍停,派一个营过来接应伤车,余下部队继续走。
    贺瑰悄悄捅了一下葛从周,小声说道:
    “老葛,你要小心这些粮道吏后面把脏水全扑在你头上!”
    “你哪里晓得这些人有没有中饱私囊?到时候御史们和审计们一查账,对不上,全都赖你头上!你不是屎也是屎了!”
    葛从周摇头,说道:
    “我本来就没想升官发财,这仗打得败了已经是难辞其咎了,要是再为了所谓的不沾因果,就看着兄弟们滞留在这危急性命,那我葛从周不是畜生吗?”
    贺瑰叹了口气,亲自领着牙兵去仓场,让押官立即卸粮。
    这道军令一下,那些管粮械的粮道吏还是不肯。
    一个库吏追着贺瑰,反复说这些都是有封记的,回头清算,缺了多少,他拿什么交代?
    贺瑰怒了,一把将自己的军牌摘下,塞进对方手里:
    “妈的,一群颟顸,国家大事就要被你们这群人搞坏!”
    “粮比人命重要?你再但凡叽歪一下,老子直接拿你血祭旗!”
    “丢了点粮就要你命了?真要有事,就说我贺瑰让丢的!”
    那人终于不敢再拦。
    很快,仓场里响起一片卸车声。
    空车一辆辆送往医所,原先运帐幕的车也被征来,搭上木板,铺些干草,就把伤兵往上放。
    有个断了腿的老卒听说粮都卸了,挣着要把自己放下,让兄弟们带粮走。
    医卒懒得再劝,直接拿人将他抬上车,骂道:
    “晓得大家难,那你就让人省点心,上头让干啥就干啥!”
    “十分气力,七分都用在和你们拉扯上了,就不能听话?”
    那老卒张了张嘴,终于没再动。
    而有了这样的决断,部队撤退的速度飞速加快,大概一个多时辰,留在城内的三千多部队,一千多伤员就撤出了中牟。
    近午,杨延庆和耿孝杰撤到了中牟。
    两卫前骑一路探着到城外,见东门敞开,路旁堆着粮袋和帐具,却看不见一个守门的明军。
    杨延庆勒住马,问留下引路的牙兵,葛从周他们何时走的。
    “方才走完。使君让小人留着,说两位到了,先吃口热饭再走。”
    那牙兵说完,指向门外车店。
    店里的灶还烧着,一群伙夫守在十几个大锅旁,另有一名军吏等着交代去向,还给两卫备足了喂马的豆料。
    到底是老武人了!做事就是细致周到!
    毕竟别人是学这些,而如葛从周这样的,是拿命经历着这些。
    耿孝杰先让踏白散往北面,随后才叫各队下马吃饭。
    这些骑士们几乎是从鞍上滑下来的。
    杨延庆也下了马,坐在车板上,连吃了五大碗热粥,才缓过精气神。
    耿孝杰则把各队旗帜竖在店外。
    失散的骑士陆续到来,见本队旗就去归队,伤者安排上留下的车,不能再骑的马则解鞍留在城外。
    两军只歇了一个时辰,北面的踏白就回来了,说敌骑仍在后面,暂时还没有大股跟进。
    可耿孝杰当即让各队备马,立刻撤退。
    就这样,一千四百多飞豹、飞熊骑士,抱着战马,也向东撤去。
    此刻,中牟城里便再没有明军旗帜了。
    到了下午,后唐前哨才接近中牟。
    领队的河东队将先在北面停住,望着空荡荡的城门,颇有些拿不定主意。
    明军方才退得有章法,又沿途回身阻击,如今忽然连城门都不要了,难免让人想起伏兵故事。
    所以后唐骑军们也没直接进去,而是先沿城外绕行见什么情况都没有,这才挑了几名武士下马,举牌走入城内。
    那几人进得很慢。
    门内横着一辆坏车,旁边还有折断的车轴,往里走,街道上便能看见湿透的苇席、草束和粮袋。
    一个武士拿槊捅了捅袋子,粟米顺着破口流出来,被雨水冲进砖缝。
    更远处有几名百姓正拖着粮袋往巷子里走,见北军进来,吓得丢下东西便跑。
    探路的武士追了几步,抓住一个老汉,问明军何时撤的。
    老汉只说大清早就开始出车,后来又来一批骑兵,吃过饭便走了,至于去了哪里,他也不敢看。
    队将听见回报,仍叫人先去城楼,同样人去楼空。
    等大股部队进入城内,发现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那是真的喜出望外。
    此部骑将很快封存了仓库,又选了两名马力尚足的骑士,把所见仓廪、车辆和城防情形逐一交代,命二骑立即回去报信。
    “敌军弃中牟,我军已占城,城内粮米甚多,请部队轻装疾行,不必再带粮,直接食中牟米,可矣!”
    两骑就带着这样一条情报从城门奔出,沿北路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