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来时,王镕已经离开桥北营垒。
他身上的大氅留给了罗弘信的尸体,只好叫近侍从衣箱里翻出一件油衣,披在甲外。
可油衣领口太窄,扣不上,雨水顺着颈子往里灌,没过多久,里面的衣裳便湿透了。
罗绍威就在他旁边。
葛英与其他几个魏博牙兵护在左右,后面不远处还跟着那辆载着罗弘信尸体的驴车。
车走得非常慢,一遇坑洼,车夫便要下来扶轮。
先前王镕还肯等,走出几里以后,见后面的喊杀声似乎还能听到,他终于忍不住,叫牙兵催那车夫快些。
可车夫再快,也不可能让驴车赶上战马。
罗绍威回头看了几次,最后让自己的亲随留下照应,自己随着王镕加快马速,在雨幕中穿梭,继续向北。
走着走着,那辆车便不见了。
起初,跟在王镕身后的还是有步兵的。
苏汉衡从南面带回的成德甲士,以及零散的骑兵,这会都沿着官道往白马退。
可这些人已经打了半日,又累又饿,伤兵更是一瘸一拐,怎么跟得上两王的亲骑?
王镕开始还叫人传令,让各营不要散,军旗立起来,前后彼此照应。
可等近侍来禀,说后面的部队已经落得远了,要不要等一等,王镕当即拒绝:
“你意思是我在这里等他们?”
近侍低头,不敢再问。
于是,最前面的数百牙骑越走越快,后面却越拉越长。
没人比这位赵王更懂跑路了!
骑队冒着雨,除了在一处驿站休息了一次,后面就是一路驰奔,就这样一路从酸枣跑到了灵昌一带。
可天却和破了一样,这两天雨势丝毫没停过,但好在王镕他们的队伍是携带蓑衣的,所以整体状态还行。
可越到后面,道路却越发难走了。
之前他们南下时,将道路压出一条条车辙,这会全都灌满了水,看不清深浅。
在摔断了几只马蹄后,剩下的人,不敢再走中间,只得沿路两侧的狭窄硬地走,于是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王镕这一次倒是没了,因为他的马也累了。
他胯下这匹从草原弄来的千里马,这会也不断打着粗气,在雨幕中艰难向前。
牙兵想给王镕换一匹,可眼前这几百骑,哪个的马又轻松?还不如这匹千里马呢!
这时,前面有人骑马回来。
来人脸上全是雨水,马还没站稳,便指着东面道:
“大王,那边有骑兵!”
王镕立即抬头。
雨幕中,远处是一面秋田,而在雾气中,看见一团黑影在移动,数量一时看不清。
王镕惊慌问道:
“哪一军的?”
“不晓得,大雨雾大,看不清旗,不过是从东面过来的。”
王镕听到这话,先松了口气,猜是此前东出的那支部队回来了,便让人持自己的令旗过去相认。
那名牙兵刚催马走出,罗绍威却忽然叫住他,随后对着王镕道:
“赵王,先等等。”
然后王镕就摆手示意牙兵停下,然后和那罗绍威一并睁大眼睛看向东面。
终于当视野内,能看见旗帜时,所有人大惊。
只因,雨幕吹斜,出现的正是日月旗!
来的正是右军都督府先锋游奕使赵文辉。
右军自离开郓州以后,步军、粮车仍沿道路向西赶,他则带着先遣骑队狂飙突进,一日行二百里,终于在第三日抵达到了灵昌附近,距离酸枣还有一日之路。
此时雨幕中,赵文辉同样看见对面官道上的一群黑影。
和对面还不能确定身份,赵文辉却晓得对面一定是敌军。
在见到对方都是骑兵,却停在雨幕中没有动,赵文辉果断抬指向北面:
“前队抢路,杀过去!”
身旁牙将立即带两队人先走,沿田边硬地斜向西北,后队则继续压向官道,准备截住敌骑。
这一动,对面的北军便慌了。
原先还在往北走的几匹马忽然转身,与后面的同伴挤在一起。
一个牙将沿队伍往前奔,挥着手让众人散开,可雨声太大,后面根本听不清,只知道前头遇了明军。
赵文辉盯着那处混乱,随即催马。
“跟上,别让他们冲起来!”
王镕已经在跑路了。
他先前见日月旗从东面来,便让近侍赶紧带自己往南走,可身后的牙兵都在向前,几匹马迎头撞住,一时竞转不过去。
牙将关重礼赶到马前,抓住他的缰绳,大喊:
“大王,南边退不得!咱们来时的路窄,转身便要挤乱,须从北面冲出去!”
王镕看了一眼正在抢占北路的明军,喉咙动了动,只叫他快些。
关重礼不敢再耽搁,亲自领着数十名牙兵向前,其余人护着王镕随后跟进。
他们到底是成德精骑,仓促之间,仍组成了一支冲锋阵。
由两个最善战的骑士跑在最前作为锋头,后面便自行错开,勉强排出个锋矢阵,迎向正从田边绕来的明军。
可马力已经差得太远。
这些坐骑冒雨跑了两日,早就筋疲力尽,而这里又距离白马不远,这些人又松懈了下来,这会猛然要冲阵,一下都提不上劲头。
所以真正随关重礼向北冲锋的,只有十余骑。
而明军那边,虽然也在长途奔袭,却始终分队轮换前后。
这支抢路的骑队从后列调上来,马还有余力,见北军迎上,牙将当即带队转向,正面与侧面一齐压去。
很快,双方便在雨里相撞。
关重礼剌中一名明军骑士的肩甲,将人打下马,自己也被侧面伸来的槊杆撞在腰上,幸被光滑的甲片给卸掉了。
他咬牙稳住,正要收槊再战,后面的牙兵却已经被截开了。
此时,又有一匹成德军战马颈侧中槊,倒下时拦住后路,随后的骑士来不及带马,只能向田边避让。
而马蹄一滑,整匹马便横倒在积水中,把主人也甩了出去。
所以等关重礼杀出来时,身边只有两名骑士,而那些明军骑士却在穿过他们后,直奔王镕所在。
关重礼刚把马头调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下一瞬,他竟又将马头转过,随后头也不回,夹着风雨,向被逃窜。
身后两骑互相看了一眼,同样拨马就走,没一会就消失在了风雨中。
王镕在看到关重礼他们消失,惊惶失措,立刻叫人向西走,想从田地边缘绕开。
近侍拽着王镕的马缰,要拉着战马转向,可才出几步,便发现前面田地里全是水。
正想换个方向,旁边几名牙兵已抢着挤来,又把王镕的马给顶向田里。
千里马的前蹄在田埂上直接就一滑,整个身子便向前栽了一下。
王镕慌忙提缰,想后退,后面却又有马撞上来。
他在鞍上晃了两下,还是没能抓住任何东西,整个人从马侧滑了下去。
瞬间,泥水没过了王镕的小腿。
近侍骑马过去,伸手去拉,刚把他拉住,后面的北兵又冲了过来。
其中一人已弃了马,只顾沿田埂跑,肩膀撞上王镕,将他再次推倒。
此刻王镕彻底慌了,伸手去抓近侍的手,急道:
“快拉我上马!”
可下一刻,惊慌失措的成德兵一把推开了他,后面一名败兵紧跟着踩过他的油衣,靴底正踏在后腰上,疼得王镕几乎闭了气。
那人也摔了一跤,爬起来便走,全没顾得上看脚下踩的是谁。
王镕脸朝下扑在田里,嘴鼻灌满泥水,挣了几下,哭着爬了起来,靴子又陷住了,后面直接把脚硬抽出来,连靴也不要了。
近待这时候还想拉他,可不远处的明军已经逼近,一名成德亲骑勒马回战,刀才举起,便被槊锋扎中肩窝,坠在近侍面前。
那近侍愣了一下,忽然转身,骑马跑了。
......
赵文辉已经带队穿进北军中间。
他没有让各队一齐挤入,而是带着前骑沿路冲过,把北军截成两段,再叫两侧骑士向里驱赶,凡举着兵器的使围住,弃械的则喝令下马。
此刻的成德军毫无战心,仅仅是被冲了一轮,就彻底崩散。
有人朝田里跑,有人则是滚下马来,将刀去得老远,跪着大喊投降。
那些先前还在拥着王驾的成德牙兵,此时是大难临头,各找各的活路,甚至他们连大王消失不见了,都没发现。
而可怜的罗绍威也被堵在了人群中。
葛英领着几名魏博亲兵护他,还想沿路边冲出去,可马还没跑开,迎面便有明军举槊冲了过来。
葛英提矛格开一击,负伤的胳膊却使不上力,第二支架撞在胸甲上,直接把他从鞍侧推了下去。
罗绍威勒住马,刚伸手想拉,自己的缰绳已经被抓住。
原来那明军骑士已经贴到近前,正伸手扯住他的甲领,身后同伴又拿槊杆压着罗绍威的肩,两人一齐发力,将他拖落。
罗绍威摔得眼前发黑,手还要去拔刀,一只靴子便踩住了他的手腕,森寒道:
“松开!”
他看见葛英伏在几步外,一动都不动,立刻把手松了。
王镕是在田里被找到的。
他听见道上喊杀声渐渐停了,便撑着身子往田埂爬,试图躲开明军的视野。
可他不晓得,自己这幅动作在田地里是有多显眼。
几名下马搜索的明军一下就看见了他。
一人从田埂跳下,赶到背后,直接将他按倒,脚踩住肩背,另一个便来搜他腰间。
王镕的佩刀、印囊,还有衣领里露出的金带,很快都被解下。
“叫甚?”
王镕侧着脸喘息,半天才答:
“王镕......”
踩着他的武士先是一愣,随即扭头叫军校过来。
等印囊打开,看清里面印信,那人又把王镕的脸从泥里提起,仔细看了两眼。
赵文辉到了近前时,王镕仍趴在那里。
他叫人把俘获的亲随带来辨认,见两人都点头说这是赵王,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赵文辉这才挥手:
“绑好,带上来。”
王镕被拖到田埂上,想扶着人站住,双手却已被扭到背后。
军吏拿绳缚紧,他便只能屈着腿,坐在雨里,浑身都是落汤鸡。
片刻后,罗绍威也被押来。
两人隔着几个明军武士看了一眼,王镕随即把头低了下去。
早知道是在劫难逃,干嘛跑这么远?担惊受怕淋了两天雨,还要被打一顿!
作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