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兄弟
    此时,郓城城内,军仓东院外南门已经杀得没有下脚的地方。
    薛诚原有五百余人,替幕府断后时连守三处街口,退到这里已不足三百,而且还伤的伤,疲的疲。
    这会,他们用粮车堵住院门,那些外面的平卢军与明军从两头压来,院子外的长槊密密麻麻,连屋顶都伏着弩手。
    院内三百多河东兵就这样绝望地负隅顽抗,一面举着牌楯顶着箭矢,一面用长槊去推翻那些越壁的平卢军。
    薛诚自己腿已经断了,是他的牙兵用门板抬着进了院,这会手中却还握着刀,不断调度各处。
    其实平卢军冲到这边,锐气也失了,就在刚刚才换了一次番。
    领军都将邹全是平卢牙将,见院内河东兵迟迟没有发箭,认为对方箭矢已尽,便又调了一批弩手到附近楼上,准备彻底压制后,就总攻。
    可那些弩手刚走,街口那边便传来急促马蹄,随后就见一面“周”字大旗出现在了那边。
    “是敌军!”
    有人才喊了一声,河东牙骑已经从街口撞来。
    周德威马槊一指,数十牙骑奋杀,他们在冲破平卢军的队伍后,直向那些转移的弓弩手杀去,这些人的威胁是最大的!
    那些弩手刚还准备去附近的楼,忽然就听到后面马蹄声起,等再想后退已经迟了。
    后排的弓弩手们刚回头,一排马槊便穿胸而入。
    一名弩手抱着弩往屋檐下躲,周德威从旁掠过,槊锋自后心刺入,将人连旁边一个刀手一并挑翻在地。
    后面的河东骑士与周德威并马,不断在街道上冲刺。
    马胸撞翻一名名弩手,骨头断裂声混在蹄声里,转眼这一队弩兵就死在了街道上。
    邹全反应极快,先是拉过两名牌手护住自己,便下令左右长全部转向,围杀周德威他们。
    于是,河东牙骑冲过一段,迎面撞上了槊阵。
    最前一匹战马胸口连中两槊,借着余势仍向前滑出数步,把牌手连人带盾撞倒,马上的骑士摔进敌阵,落地后刚想起身,十几柄大刀便一齐砍下,将他剁成了肉泥。
    周德威看见正面冲不开,立即勒马转过,将队伍分成了两支,一支去侧巷下马,翻入临街院落,去杀屋顶上的弩手,剩下的则跟着他去杀向邹全。
    邹全见敌军杀来,并不畏惧,知道只要顶住一阵,自己人便会从四面赶来,于是亲自站在牌阵后,拿刀砍死一名想退的武士:
    “他只有这点人!”
    “顶住!顶住便是首功!”
    平卢长槊手齐声呼喊,数十根槊锋从牌后递出。
    周德威催马直到阵前三步,忽然松开缰绳,双手握槊,先挑开正面一根长槊,又用槊尾猛击另一根槊杆。
    坐下战马与他配合多年,竟在方寸中,从两根槊锋之间钻了过去。
    周德威手中槊锋越过长牌,正中后面队将面门,随后又顺势横槊,将牌楯向旁拨开,身后牙骑立刻从缺口扑入。
    邹全怒吼一声,提刀来砍,周德威弃槊拔刀,两人在乱军中只对了一合。
    第一刀相撞,邹全手臂已经发麻;第二刀尚未举稳,周德威的刀锋便劈在他肩甲与颈甲之间。
    铁甲挡去大半力道,脖子仍被破开一道口子,邹全跪倒在地,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淌。
    左右亲兵拼死把人往后拖。
    周德威要追,几支步槊从侧面攒来。
    他以刀背挡开一支,腿甲又挨了一下,坐骑也被刺中前肩。
    战马吃痛人立,他便顺势跳下马背,落地后一脚踹翻牌手,领着牙兵徒步向军院冲去。
    院中河东守军已经在墙后看到了,士气大振:
    “周帅来救咱们了!”
    “杀出去!”
    大门打开,上百河东兵从门中冲出,在后面冲破了平卢军的军阵。
    如此情况下,平卢军前后受敌,阵势终于松动。
    周德威就这样一刀一排,横行无忌,以一人之力杀翻了军阵,当砍翻最后一个平卢军队将,院内的河东兵已经接应了过来。
    可此时周德威依旧没有入院,而是以染血横刀指向正汇来的一队河东武士,他们刚刚才杀溃了那些瓦上的弓弩手:
    “不要乱!”
    “能走的扶伤者先入,甲士殿后!”
    牙骑们让出战马,把重伤者伏在鞍上,以腰带缚紧,自己牵着马头步行。
    此时,平卢军重新压来。
    屋顶弩手先射马匹,街口槊手再逐步前推。
    周德威一直守在最后。
    一名平卢军使领甲士从侧巷冲出,想截住他们的退路。
    周德威直接接过弓箭,对着那边就是一箭射倒前排旗手,又趁那平卢军使低头躲箭,换槊突入。
    那军使也是敢战之人,持斩马刀迎着周德威劈下。
    周德威马槊一弹,再猛地前送,槊锋就从对方颈侧扎入,几乎将整个人贯穿。
    旁边明军想救,周德威已经抽槊回身,又刺倒一人。
    他一路战,一路退,一连杀了十余平卢军好汉,勇不可当!
    最后硬生生杀得平卢军都不敢进了,这才退出了军院。
    当赵文忠打马赶到军仓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血腥景象。
    沿街到处是平卢军与河东军的尸首,倒毙的战马塞满街道。
    高翰文要带牙骑冲军院,被赵文忠伸手拦住
    “不要急,先去将情况汇报给都督,请他立刻再发兵入城,夺取各处,我们就留在这里围住周德威就行。”
    “传令,各队下马,持弓上屋顶!”
    “再通报刘鄩那边,请他来支援。”
    高翰文望着已经重新在院子里立起来的周字旗,低声道:
    “大太保,喊刘鄩他们来,那万一这周德威被他们杀了呢?那岂不是白用功。”
    赵文忠提槊下马,不以为意:
    “那又如何?假使刘鄩能杀得,那我大明不就又多一豪杰?”
    说完,人已经到到了前头:
    “但我觉得,这周德威到底还是我的!”
    周德威他们退入的这处军院,实际上此前是养官马的马厩,院墙比寻常民宅高出一截,南面只有一道正门,左右各有长长的马厩,北侧是存草料、鞍具和军械的砖房。
    院后东侧虽有一扇小门,但其通向的军仓已经被平卢军给占领了。
    在接应了周德威等人入内,这些河东兵立即搬出木栅与大车过来,准备在周德威进来后就堵门。
    周德威是等部下袍泽都退了进去,这才倒着退入院的,随后亲手推上门扇。
    槽木刚横进铁环,院门就遭到撞击,震得门上落下一片灰尘。
    左右河东兵们赶忙将木栅与大车推过来,堵住了院门。
    做完这些,周德威没有让人都挤在门后,只留两队牌手守住入口,余下能战者分往东西两墙。
    弓手上马厩屋顶,刀斧手藏在墙根,专等攀墙的人露头。
    周德威又让人拆下厩门,斜搭在空地上作为立牌,以阻挡院外可能的抛射。
    伤者被安置在北面屋檐下,马匹则牵进两侧长厩。
    有人舍不得自己的战马,始终牵着缰绳不肯松。
    周德威走过去,拍了拍那人肩膀,又指向躺满一地的伤卒。
    那骑士低下头,终于把马拴在柱旁,跟着众人去抬门板。
    院内尚有四百余人,真正还能持械的不足三百,人人精疲力倦。
    这会,有人提来打好的井水,众人也顾不上,夺过木瓢舀水就往嘴里送。
    有人渴得眼睛发红,围到水桶旁还要抢,可看见地上躺着的袍泽,又把手慢慢缩了回去,只舔了舔开裂的嘴唇。
    但更多的人都在看向周德威。
    方才被围在军仓时,不少人已经认定自己必死。
    可本来突围出去的大帅,却竟然回来接他们,这让这些武人内心如何不动容。
    此时,薛诚被四个力士抬了过来。
    他的左腿已经完全歪了,甲裙下面不断滴血,脸色灰败得和死人无异。
    可他一看见周德威,先是咧嘴笑了一下,随即便哭道:
    “大帅,你来做甚?”
    “这里已经是绝路,你来作甚?”
    “末将这条腿都没了,你为了我这废人,把自己也搭进来?”
    周德威先是看了一下薛诚的伤口,然后坦然道:
    “冲不出去了,回来和兄弟们做个伴。”
    薛诚眼中的泪水就这样狂涌,嘴里念念:
    “大帅哪里冲不出去,就是十万大军不也能冲,说到底就是兄弟们连累了大帅!”
    周德威拍了拍薛诚,什么都没说。
    此时,明军和平卢军已经完成合围。
    东墙外是赶来的刘鄩部,秦宗保亲自领甲士堵住后门;西面停着一部平卢军;南门正面则是右军两个步营以及赵文忠的六百骑军;而北面则是又一部平卢军。
    此时院内别说突围了,就是一只飞蚊都别想冲出去!
    此前,外面一直在撞击着南面正院门,忽然这一刻就停了。
    接着,一名明军隔着门板高喊:
    “周德威,城已经陷了,大都督有令,弃械者免死!”
    “你不要执迷不悟,投降吧!”
    院中没有人回答。
    那人又喊:
    “我们大太保敬你是条好汉。你若肯降,院内伤兵一概医治,诸将也不加刑!”
    周德威走到门后,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对面长牌已经层层竖起,牌后有弩手张弦。
    此前和他交手的那个小骑将裹着布,就站在阵后,原来此人是赵怀安的义子啊啊!
    随即,周德威开口:
    “赵太保。”
    外面静了些。
    赵文忠向前走了两步:
    “使君,明人不说暗话。”
    “你方才若只顾自己,没准真能突围出去,你肯回来救袍泽,我敬你。可你如今继续打,院里这些伤兵都要随你死。”
    周德威低头看了看院内的一众袍泽,缓缓道:
    “你说得对。”
    赵文忠以为他意动,正要再劝,门内却又传出声音:
    “所以我给他们自己选。”
    周德威回到院中,把众人叫到空场上。
    “想活的,把兵器放下,从东南角出去,我不怪你们。”
    一些伤卒抬起头,彼此看了看。
    最先放下兵器的是个腹部中箭的年轻人。
    他的伤口已经发黑,连站立都做不到,只能由同乡扶起。
    周德威亲自让人打开东面小门,把他交给外面的平卢军。
    这些平卢军显然有些骚然,可他们也听到了大太保的喊话,只能按捺住,最后将这人接了过来。
    有一人,就有第二人,随后便有十几名重伤者被抬出去。
    每出去一人,院外便有人验看,收缴兵器,再把伤者送往后方。
    明军果然没有杀降,院中不少人的神情渐渐松动。
    整个过程中,周德威就这样站在空场中央,见到没人再走,喊道:
    “还有没有?”
    无人再动。
    薛诚躺在门板上骂道:
    “大帅让你们活,你们便去!都陪着老子死在这里,显得你们很有义气么?”
    一个满脸稚气的河东兵低头看了看周德威,小声道:
    “我阿兄是大帅的牙兵,我答应他,要护住大帅!”
    旁边老兵嗤笑:
    “你连胡子都没长齐,装什么好汉,大帅是万人敌,晓得什么是万人敌吗?要你来护?待会打起来,躲我后面。
    周德威等了一阵,见再没人出去,便重新走向院门:
    “赵太保,愿降的人已经交给你了。”
    “余下的呢?”
    “余下的随我守院。”
    “你真要死在这里?”
    门内沉默片刻,传来一声笑:
    “我若怕死,方才何必回来?”
    赵文忠望着院内高悬的周字旗,半晌没有说话。
    最终,他向后退了几步,抬手下令:
    “准备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