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零七章 :矿禁
    夷夏之议落定后,殿中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了一些。
    殿外雪已经停了,丹墀上的百官仍旧站着,远远看去,一片朱色冠带立在白雪间,鲜艳夺目。
    内殿内,大明的紫袍公卿们则继续开着大朝,讨论事关北...
    北伐风云,龙虎之斗!
    建极十二年春,朔风未歇,黄河冰裂之声如万鼓齐擂,自蒲津渡口一路向西滚过汾水、沁水,直抵太原城下。我站在晋阳南门箭楼之上,手按横刀,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身后不是昔日那支衣甲不整、粮秣全靠劫掠的流民军,而是三万六千名铁甲覆身、旌旗蔽野的北伐主力——左骁卫、右神策、河东新编振武军、幽州归附义从,还有两营由沙陀降卒整编而成的“飞翎骑”,人人跨西域良驹,弓囊满弦,鞍后悬陌刀与短槊,马蹄踏过之处,冻土皲裂如蛛网。
    李克用死了。
    不是战死,是病死。去年冬,他强撑病体欲赴云州调兵,行至代州雁门驿,咳血三升,昏厥于榻,七日后未及召见诸将,便阖目而逝。临终前只留一纸手书,朱砂写就:“吾子存勖,年方十七,性刚而敏,可托以国。”——话是说得漂亮,可谁不知他生前最忌惮的,正是那个在长安太学读了三年《春秋》《汉书》,又随李嗣源巡边三年、亲手斩过契丹斥候首级的少年?
    李存勖没哭。
    灵前焚香时,他素服佩剑,跪拜三叩,起身时眼底无泪,唯唇角绷成一线冷铁。次日清晨,他登代州玄武台,当着三军之面,亲手斩断自己一缕长发,掷入火盆,扬声道:“父王之志,在复唐室;儿之志,在承父志。今起,凡我沙陀部众,皆为大唐臣民,奉天讨逆,廓清寰宇——此誓若违,人神共戮!”
    话音未落,台下十万军士齐声应诺,声震山岳。那一日,代州城头的唐字赤旗第一次在沙陀军中高悬逾三日不坠。
    可我知道,这旗子底下埋着多少未冷的血。
    就在李存勖宣誓当日,我收到一封密报:幽州节度使李匡威已密遣心腹,携金帛五百斤、玉带三副、骏马四十匹,潜入云州,说动李克用旧部大将赫连铎,许其“节制云朔,世袭罔替”。赫连铎未当场应允,却收下了马匹,还让来使在军营中住了三日——三日里,他亲率亲兵护送使者至长城口,设宴款待,席间屏退左右,密谈逾两个时辰。
    我捏着这张纸,指节发白。
    赫连铎不是别人。他是当年随李克用入关平黄巢的老将,太原之战时曾以三千骑破黄巢前锋五万,斩首万余,被李克用亲赐“铁鹞子”称号。此人骁勇、多疑、重诺,更重利。他若倒戈,云州必乱;云州若乱,李存勖新立未稳的根基,便如沙上之塔。
    而李存勖呢?他接到消息后,只轻轻一笑,竟命人将赫连铎之子赫连承业自太原监军院召至节度使府,亲自赐酒三爵,又解下腰间佩刀相赠,刀鞘上嵌银丝二十一道——那是沙陀军中最高规格的“信刃”,只授予受命出使、代节帅决断生死之将。
    当晚,赫连承业连夜驰回云州。
    三日后,赫连铎闭门谢客,斩来使于帐前,枭首传示诸营,并亲率五千精骑,星夜奔袭三百里,突袭李匡威在蔚州的囤粮大营。火起之时,烧的是李匡威十年积储的粟米二十万石、草料百万捆。浓烟遮天,百里可见。蔚州守将弃城而逃,李匡威闻讯吐血昏厥,三日未醒。
    我得知此事时,正率振武军渡过滹沱河,前锋已抵定州。
    定州刺史王处存,原是王镕之叔父,早年随王景崇镇守成德,素有“儒将”之名。他不修甲胄,常着青衫,案头堆满《通典》《贞观政要》,每逢春耕必亲赴田垄教农人测土肥、分畦灌。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连鸡都不忍杀的人,在我大军压境当日,却在定州城头竖起十杆黑幡,幡下悬十具尸首——全是李匡威派来的细作,个个胸口钉着一枚铜钱,钱孔穿喉而过。
    他立于城楼,手持一卷《汉书·霍光传》,朗声诵道:“夫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随风飘入我军阵中。
    我勒住缰绳,仰首望他。
    他亦垂眸看来,目光温润如旧,可那温润之下,是淬了三十年寒铁的锋芒。
    “李公既以唐臣自命,何不遣使入长安,面圣受诏?”我扬声问。
    王处存合上书卷,微笑:“天子久居凤翔,诏书难出宫门;而李公新掌河东,兵马所至,即朝廷号令所至——老朽愚钝,但知顺天应人,岂敢妄分内外?”
    我沉默良久,忽而轻笑。
    果然,北地没有傻子。李存勖能稳住赫连铎,不是靠恩义,是靠利害分明;王处存肯降,也不是怕我兵锋,是他早已看清——李匡威若胜,幽州势必割据自雄,定州首当其冲;而李存勖若胜,至少还能讲一句“复唐”大义,给他一个体面归顺的台阶。
    当夜,我召诸将议事。
    帐中烛火摇曳,地图铺展于长案之上:自定州北上,经易州、涿州,直指幽州治所蓟县。沿途关隘九座,其中尤以涞水西岸的狼牙砦最为险要——此砦建于绝壁之间,仅一条石栈可通,砦中屯兵三千,守将唤作刘仁恭,本是卢龙军中低阶校尉,因擅造投石机、改良弩臂,三年内连升七级,深得李匡威信任。
    “此人不可力取。”振武军都虞候张弘靖沉声道,“末将探得,砦中备有‘霹雳车’十二架,射程逾三百步,且砦顶凿有暗渠,引山泉入砦,可守百日。”
    我点头,转而看向一直静坐末位的年轻参军——段文昌。
    他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出身西川段氏旁支,举进士不第,遂游历北地,去年冬才投我幕府。此人寡言,每日只伏案抄录军情、核算粮秣,从不主动献策。可我却记得,半月前我偶见他在灯下默写《墨子·备城门》全文,笔迹工整如刻,竟无一处涂改。
    “段参军以为如何?”我问他。
    帐中霎时寂静。
    段文昌缓缓抬头,目光清亮如寒潭映月。他并未看图,只端起案上茶盏,指尖轻叩杯沿三下,停顿片刻,再叩两下。
    “狼牙砦,砦如狼牙,利在俯击,忌在仰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耳中,“然刘仁恭所倚者,唯霹雳车与地势。霹雳车重逾千斤,转运需八牛牵引,砦中石道窄仅容两马并行,故十二架车,实有十架固定于砦口平台,余二架藏于砦后洞窟,以备轮换——然洞窟距砦口三百步,转运需半个时辰。”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诸将:“若使其霹雳车,半刻之内,不能发石。”
    众人面面相觑。
    “如何做到?”张弘靖忍不住问。
    段文昌取出一张素纸,提笔疾书:“刘仁恭有三癖:一癖晨起必浴,水须沸过三滚;二癖所用弩矢,皆自手削竹为杆,浸桐油七日;三癖……每值霹雳车发石之后,必亲至砦口验看弹痕,校准角度,风雨无阻。”
    帐中有人低呼:“这……是破绽!”
    “非也。”段文昌摇头,“是契机。只需遣三十名善泅者,乘夜潜入涞水上游,截流筑堰,蓄水三日。第四日寅时初,决堰放水——水势暴涨,必漫过砦下石道,浸湿车轴、滑塌甬道。彼时刘仁恭若欲校准,必冒雨而出;若不出,则霹雳车失准,我军可趁雾气未散,以藤牌手为先,蚁附而上。”
    我凝视他许久,忽然起身,解下腰间佩剑,双手递去:“此剑随我七年,饮过黄巢骁将之血,也斩过叛军伪使头颅。今日赠君,非为酬策,实为聘礼——段君若肯任我北伐军行军司马,此剑即为符信。”
    段文昌怔住。
    帐中诸将哗然。行军司马乃军中仅次于主帅之职,统管机密文书、粮秣调度、斥候往来,非心腹重器不可居之。而段文昌,不过幕僚数月,竟骤登此位?
    他久久未接。
    我也不催,只静静看着他。
    终于,他伸手接过剑,却不叩首,只将剑横于胸前,低声道:“段某不敢受此厚遇。然有一事,须先行禀明——家兄段文楚,现任凤翔节度使幕府判官,半月前,曾密遣人持书至幽州,书信内容,尚未查明。”
    帐中空气骤然一紧。
    凤翔,是当今皇帝所在之地。而段文楚,正是段文昌胞兄。若他真与幽州暗通……段文昌今日献策,究竟是忠是诈?
    我盯住他眼睛:“你可知,依军律,隐瞒至亲通敌之嫌,当斩?”
    段文昌抬眸,毫无闪躲:“段某知。故此剑若受,便以性命为质——若家兄果有贰心,段某愿亲赴凤翔,手缚其首,献于帐前。”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我大笑,拍案而起:“好!就凭这一句,此剑,你配握!”
    三日后,狼牙砦陷。
    并非强攻,而是段文昌亲率五十名死士,乘羊皮筏顺流而下,在砦下游三里处弃筏登岸,攀绝壁绕至砦后。他们未伤一人,只撬开砦后水闸,又将十二架霹雳车的绞盘木轴尽数泼上桐油,再以火镰引燃——火势不烈,却烟浓如墨,顺着山风灌入砦中。刘仁恭率亲兵扑救,段文昌却已率藤牌手自正面石栈悄然掩至,待砦门因烟熏而开启通风之际,五十面巨盾轰然撞开内门。
    刘仁恭被擒时,犹在擦拭弩矢,袖口沾着未干的桐油。
    他抬头望见段文昌,忽而咧嘴一笑:“段参军……你兄长那封信,我烧了。他劝我降唐,我说,降可以,但得让我当幽州节度使——他不肯,我便不肯。”
    段文昌未答,只命人取来纸笔,当着刘仁恭面,写下一道手令:即日起,狼牙砦改制为“北伐军第一炮垒”,刘仁恭降为副垒主,专司霹雳车操演与改良,月俸加倍,子侄可入军学就读。
    刘仁恭愣住,半晌,竟长长吁出一口气,朝段文昌抱拳:“段司马……够狠,也够仁。刘某,服了。”
    消息传至幽州,李匡威暴怒,斩杀两名报信军使,又将府库中所有战马尽数牵出,当街斩首——血流满巷,马首堆叠如丘。
    可他知道,狼牙砦一失,幽州门户洞开。
    他开始征发民夫,昼夜不息重修蓟县城墙;强令各州县献铜铁,熔铸巨铳;甚至派人潜入契丹腹地,重金购得两千名室韦骑兵,许以“永驻平州,免赋十年”。
    他疯了。
    可疯得有章法。
    就在他忙着补漏之时,我的主力并未北上,反而分兵两路:一路由张弘靖率振武军一万,佯攻易州,虚张声势;另一路由我亲率两万五千精锐,借夜色掩护,悄然东进,目标并非幽州,而是平州——那个被李匡威许给室韦人的“永驻之地”。
    平州,古称辽西,控扼榆关(即后世山海关)咽喉,西接燕山,东临渤海。若得此地,幽州便成孤岛;若失此地,李匡威纵有百万室韦铁骑,亦只能困守一隅,坐等粮尽援绝。
    我们走了七天。
    七天里,大军昼伏夜行,专拣荒岭野径,连炊烟都以湿柴闷烧,马蹄裹布,衔枚而进。第七日午时,前锋斥候回报:平州守军不过三千,主将乃李匡威妻弟崔昭,此人嗜赌如命,昨夜尚在州衙后堂与娼妓掷骰子,输掉战马三匹、甲胄两副。
    我下令:“今夜子时,四面围城,但不得攻门,只以火箭射其仓廪、马厩、鼓楼。”
    副将愕然:“主公,若只烧不攻,恐崔昭狗急跳墙,毁城而遁!”
    我摇头:“他不会。他若想走,早走了。此人赌徒本性,越是绝境,越要搏一把——他赌我不敢真打,赌李匡威三日内必遣援军。所以,我们偏不打,只围,只烧,只让他听见喊杀声,却不见刀光。”
    当夜,平州城火光冲天。
    崔昭果然未走。他披甲登楼,手持令旗,指挥守军东奔西突,口中嘶吼:“李帅援兵已过滦河!再守两个时辰,活命!”
    可两个时辰后,援兵未至,反倒是城西马厩火势蔓延,引燃了军械库。爆炸声震耳欲聋,守军溃散大半。
    寅时三刻,我亲至城下,命人高呼:“崔将军,你押的宝,输了。”
    城头沉默片刻,忽听“哐啷”一声,令旗坠地。
    崔昭解甲,自城头垂下软梯。
    他下来时,袖口还沾着骰子上的朱砂。
    我问他:“你押了多少?”
    他苦笑:“押了全部身家——包括我姐夫的脑袋。”
    我颔首:“押得好。明日,我便送你去幽州,亲口告诉他。”
    翌日黄昏,崔昭被我亲自送出平州西门,一骑单身上路。
    他不知的是,就在他出城一刻,我已命段文昌率五百精骑,伪装成李匡威亲军,自东门混入幽州——他们带的不是刀枪,而是三百坛“幽州陈酿”,坛底暗格中,藏着三百份加盖“北伐军行军司马”朱印的告示:凡幽州吏民,献城者授田百亩、免役十年;擒李匡威者,赐钱十万贯、封伯爵;若李匡威自裁,其宗族可保全性命,迁居长安。
    这些告示,将在三日后,贴满幽州每一处坊门、酒肆、驿站、军营辕门。
    而此刻,我立于平州城头,眺望东北方向。
    暮色苍茫,海天一线处,隐约可见一道灰白弧线——那是大海。
    段文昌不知何时来到身侧,递来一卷竹简:“主公,这是刚收到的长安密报。陛下……已于三日前,颁下《北伐诏》,诏书末尾,亲笔添了八个字——‘克复幽燕,再造唐室’。”
    我接过竹简,指尖拂过那八个字。
    墨迹未干,仿佛还带着凤翔宫中炭火的余温。
    风很大,吹得诏书簌簌作响。
    我忽然想起父亲病中攥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阿琰,莫做孤臣。要做……孤臣的孤臣。”
    那时我不懂。
    如今站在这片千年烽燧之地,望着脚下这片将归唐土的辽西大地,我忽然明白了。
    孤臣,是李克用、是李匡威、是王处存,他们各自为政,以私利为纲,以割据为荣。
    而我要做的,不是成为下一个孤臣。
    是成为终结孤臣的人。
    是让这万里山河,从此再无“幽州节度使”,只有“大唐河北道安抚使”;
    再无“沙陀可汗”,只有“河东节度使兼侍中”;
    再无“定州王氏”,只有“定州刺史,奉敕治民”。
    风更大了。
    我解开束发的黑带,任长发在风中狂舞,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那是我亲手铸造的“北伐军大都督印”,印文九叠篆,重达三斤六两,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建极十二年,春,于平州铸。”
    我高高举起铜印,对着血色残阳。
    印面反光,如一面小小的、燃烧的铜镜。
    身后,两万五千名将士,默默摘下头盔,单膝跪地。
    没有人呐喊。
    只有风声,海声,以及远处,幽州方向隐隐传来的、第一声告示被张贴时的撕纸声。
    那声音很轻。
    却像惊雷。
    像春雷。
    像这个王朝,在沉寂百年之后,真正开始苏醒时,第一声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