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零六章 :夷夏
    陆崇康忽然提出夷夏大防之论,着实让很多人大吃一惊。
    尤其是左相王铎更是皱眉,暗道此人泥古不化,不晓得时宜。
    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群策群力,准备北伐的关键时期。
    你当朝廷里的这些...
    北风卷着灰烬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皮肤。王郜勒住缰绳,马蹄在冻硬的土路上踏出沉闷声响,他身后三百余骑已不足两百,断后的伤兵被甩在烟尘里,再没回头。丘神道浑身是血,左臂甲片裂开一道口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却仍死死攥着马槊,槊尖斜指北方——那里山势陡起,太行余脉如巨兽脊骨般横亘于前,飞狐陉口就在三十里外,可这三十里,比三十年还长。
    队伍刚翻过一道低岗,斥候便打马折返,甲叶磕得叮当响:“节帅!西北角有追兵!至少五百骑,打着银葫芦旗!”
    单廷珪来了。
    王郜没有说话,只将马鞭在掌心重重一拍,指节泛白。他身后一名牙兵忽然嘶声喊道:“使君!东门火起!咱家坊……坊里冒烟了!”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被掐住脖子的鸟。王郜侧过脸,目光扫过那人惨白的脸,又缓缓移开。他认得这人,叫阿六,家在东市南巷,前日还替他牵过马,说家里新得了头小驴,能驮盐去定州。此刻阿六眼眶通红,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却没哭出来,只把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青。
    “阿六。”王郜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娘,前日托人送来的腌萝卜,我吃了。”
    阿六一怔,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冻土上,洇开两点深色。
    王郜没再看他,只抬手一指左侧山坳:“丘都兵,带五十骑绕山后走,放三堆狼烟,烧枯枝,多撒硫磺,要浓得像煮铁水。”
    丘神道没问为什么,只抱拳应道:“喏!”转身点人时,他看见王郜悄悄解下腰间革囊,从里头掏出几枚铜钱,塞进阿六手里:“你娘腌的萝卜,咸淡正好。”
    阿六攥着铜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五十骑绝尘而去。王郜带着余部继续向北,马速却慢了下来。他故意让队伍散开些,让烟尘扬得更高些——那是给追兵看的活靶子。果然,半个时辰后,西北方向马蹄声骤密,银葫芦旗在灰蒙蒙天幕下翻飞如刃。单廷珪果然没分兵,全扑向这支残军。
    可当幽州游骑冲进山坳时,只看见三堆冲天黑烟,浓烈刺鼻,混着硫磺与焦臭,呛得人睁不开眼。马匹惊嘶乱跳,骑士们咳嗽着勒马,烟雾深处却连个人影都没有。单廷珪猛地扯下面巾,黑烟钻进鼻腔,灼得喉咙发辣。他抬头望向右侧山梁,只见枯草摇曳处,一行马蹄印斜斜切入密林,印痕新鲜,蹄铁还沾着易州城外的黄泥——那是真路。
    他咬牙啐出一口黑痰:“追!”
    可就在这时,山梁另一侧突然爆开一声巨响!不是雷,不是炮,是整段山崖轰然塌落!千斤碎石裹着冻土倾泻而下,瞬间封死山道。烟尘腾起数十丈高,遮天蔽日。单廷珪座下战马人立而起,他险些坠马,稳住身形再看时,只见断崖下滚石尚未停歇,而方才蹄印消失处,只剩一片狼藉的乱石与歪斜松树。
    伏兵?不,是人推的。
    王郜在半里外山坳勒马,听见那声巨响时,右手狠狠攥紧缰绳。他身后仅剩的一百二十余骑都屏住了呼吸。王处直喘着粗气,甲胄缝隙里渗出血丝:“二郎……你何时……”
    “围城第七日。”王郜望着烟尘弥漫的山道,声音轻得像耳语,“我让阿六他们,用城中拆下的旧门板、车轴、断矛,夜里运上山梁。又命人每日往石缝里灌水,冻了化,化了冻,七日下来,山石松得像酥饼。”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记得东门那口古井么?井壁青砖早裂了缝,我让人每日舀水泼在井口冻冰,冰层压着裂缝,冰一化,砖就掉。道理是一样的。”
    没人说话。风卷着硝烟味掠过,像无声的恸哭。
    单廷珪在断崖前驻马良久,最终拔出腰刀,朝地上狠狠一劈,刀刃崩出个豁口:“传令!步卒速至,挖!挖通山道!一个时辰内必须过山!”
    可他心里清楚,一个时辰,够王郜跑出四十里。
    队伍重新启程时,天色已近黄昏。王郜忽然勒马,指向东北方一处孤峰:“那里,是大茂山余脉,山顶有座破庙,叫‘灵虚观’。观后有泉,冬不冻,夏不涸。十年前我随父巡边,曾在那里歇过一夜。”他翻身下马,从马鞍后解下一只皮囊,倒出半囊清水,又掏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粟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丘神道:“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人。”
    丘神道接过饼,没吃,只盯着王郜手中那半块:“使君,您……没吃?”
    王郜笑了笑,把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喉结上下滚动:“咽得下去,就是活着。”
    暮色渐浓,队伍在嶙峋山石间艰难穿行。忽有牙兵指着前方惊呼:“节帅快看!”众人抬头,只见远处山脊线上,几点微光正次第亮起——不是篝火,是灯笼。六盏,排成一线,在苍茫暮色里明明灭灭,像六颗不肯坠落的星子。
    “是义武哨!”有人哽咽。
    王郜却眯起眼:“不对……灯笼太亮,火苗太稳。”他抬手示意众人下马隐蔽,自己伏在一块巨石后,取出那架裴迪所赠的单筒镜。镜中景象渐渐清晰:灯笼下悬着六面小旗,旗上墨迹淋漓,赫然是“义武”二字,可旗杆顶端,却系着一缕鲜红绸带,在晚风里轻轻飘荡。
    王处直脸色骤变:“是……是李匡威的赤边营!”
    王郜放下铜镜,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镜筒上一道细微刻痕——那是裴迪临别时用匕首刻的,刻的是“长安”二字。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好啊……李匡威等不及了,竟把赤边营藏在这儿,想截杀我,再嫁祸刘仁恭?”
    丘神道握紧马槊:“使君,绕道!”
    “不。”王郜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晃。清越铃声在山谷间回荡,竟似与远处灯笼节奏暗合。他抬头望向山脊,声音陡然拔高:“裴中使!裴公!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山风骤停。六盏灯笼齐齐晃动,随即,一人自最高处缓步而出。玄色斗篷被山风鼓起,像一只欲飞的乌鸦。他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焰在他眼中跳跃,映得瞳孔深处寒光凛冽。
    裴迪。
    他身后,六名持灯武士悄然退入暗处,只余他一人独立山巅。夜风掀起他鬓角白发,露出额角一道新愈的刀疤,蜿蜒如蚯蚓。
    “王使君好耳力。”裴迪的声音随风飘来,平静无波,“也罢,既然撞破,裴某便直言——陛下有诏。”
    他缓缓举起右手,掌中托着一卷明黄帛书,金线绣的云纹在残阳下灼灼生辉。
    王郜没有下马,只仰头看着:“诏书?是催我赴京谢罪,还是命我束手就擒?”
    裴迪微笑:“都不是。诏书在此,只为一事——授王使君‘北地招讨使’衔,赐尚方剑,节制河东、义武、成德三镇兵马,专司讨伐刘仁恭、李匡威之逆贼。”
    山风呜咽,吹得王郜袍角猎猎作响。他身后百余名残兵全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丘神道的手已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裴公,”王郜忽然问,“长安,可还下雪?”
    裴迪一怔,随即颔首:“昨夜初雪,未及寸许。”
    “我幼时在长安读书,每逢雪夜,必去曲江池畔听冰裂声。”王郜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冰裂三声,便是春雷将至。”
    裴迪静静听着,斗篷在风中翻飞如墨云。
    “所以,”王郜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刀尖朝上,直指苍穹,“请裴公代奏陛下——王郜接诏。但尚方剑,不必赐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刺破暮色:“我要自己铸一把。”
    话音落,他猛然挥刀,寒光一闪,刀锋劈向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咔嚓一声脆响,松树齐根而断,断口处雪白木茬狰狞。王郜俯身拾起一段断枝,抽出腰间短匕,在树干内侧迅速刻下三个字——
    “创业堂”。
    刻毕,他将断枝插进冻土,又解下腰间水囊,将最后半囊清水尽数浇在断枝根部。
    “此树若活,”王郜直起身,环视众人,声音如金铁交鸣,“便是我王氏创业之始!”
    夜色彻底吞没了山峦。六盏灯笼倏然熄灭,裴迪的身影融入黑暗,唯余一句低语随风飘来:“王使君,长安城外,灞桥柳已抽新芽。”
    王郜没有回头。他翻身上马,马鞭朝北一指:“走!飞狐陉!”
    残兵们默默跟上。无人欢呼,无人喧哗,只有一百二十余双眼睛,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亮得如同淬火的刀锋。阿六抹了把脸,把王郜给的铜钱塞进贴身衣袋,铜钱边缘硌着胸口,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山道崎岖,马蹄踏碎薄冰,发出细微脆响。王郜策马前行,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围城前夜,城中几个老匠人偷偷塞给他的图纸,画着一种改良的水排,能借山涧激流之力锻铁。图纸背面,用炭条潦草写着一行小字:“使君若生还,请试此器。义武铁,当比幽州更硬。”
    他将图纸凑近唇边,呵出一口白气,轻轻吹去纸上浮尘。火折子“啪”地擦亮,微弱火苗舔舐纸角。橘红火光中,那行小字渐渐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飘散在朔风里。
    王郜松开手,灰烬如蝶,旋即被风撕碎。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太行山脊线在星光下起伏如龙脊,尽头处,隐约可见一点微光,倔强地亮着,像大地不肯闭上的眼睛。
    创业堂的断枝在风中轻轻摇晃,湿漉漉的断口处,一点嫩绿正悄然顶破树皮,在寒夜里,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