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腊月二十四日,金陵。
小年前后,金陵城里更忙了,而宫中自然也是要小年的。
当然,皇宫自然不会像民间那样,一家老小围着灶台,拿一块糖瓜糊灶神的嘴,再说几句求来年平安的俚俗话,祈求神能到天上给天帝美言几句,然后再在明年保佑此家能阖家团圆,安康幸福。
可再不一样,那也是仪式的不一样,其本质那种祈福求运的内核却别无二样。
只是因为皇家事就是天下事,皇家宁就是天下宁,而既事关天下苍生,就自要有礼仪了,这样才显得重!
大明皇宫的规仪可以说是直接继承大唐的衣钵,所以在小年的准备和祭祀上,也是差不多的。
比如尚食局这边,要在内厨祭灶。
民间祭灶,多是贴灶君像,供糖瓜、灶饼,盼着灶君上天之后多说好话,少揭人短。
可宫中自然不能这么俚俗。
尚食局祭的是司命、灶神,也兼祭学火、学膳诸神,供品有糖饧、枣栗、清酒、脯醢、蒸饼、稻粱,礼仪由礼部和太常寺共同定下,不能多一器,也不能少一器。
这事说起来只是内廷小祭,可宫里无人敢轻慢。
原因很简单,天子家里无小事。
民间灶台不干净,至多被邻居笑话几句,说这一家懒婆娘多;可宫中内厨若在小年祭灶时出了差错,那就是内廷失仪,往大了说,还能扯到新朝礼制不修上。
所以从腊月二十三日起,尚食局便忙得脚不沾地。
内厨的灶台要洗,铜锅要擦,蒸笼要重新验过,连存放盐酱、糖蜜、油脂的陶瓮,都要一一开封核对,看看有没有潮坏、霉坏。
宫中各处膳房也都要清灰。
这就麻烦了。
因为金陵这地方如今煤烟太重,宫城内虽每日洒扫,可总有细灰钻缝。
有些地方平日就算擦得再勤,可只要过会再来,就准能摸出一指的黑灰。
尚食局的老妇人们一边擦,一边骂:
“这哪里是过年,分明是替那些煤炉子擦灰!”
旁边年轻宫女听了,吓得赶紧看四周。
老妇人却不在乎。
她在宫里当差十几年,早从吴藩时就在,什么贵人没见过?只要不当着主子面说,这种话也没人真拿去治罪。
更何况,她说的本也是真话。
这几年金陵工坊大兴,宫中所用器物倒确实好了许多。
玻璃窗亮了,铁炉暖了,烛油不缺了,连宫女们用的针剪都比从前锋利,省了不少事,可就是这气啊,再没以前那么甜了!
除了尚食局,尚衣局也忙。
小年前后,要清点元日朝贺所用衮冕、朝服、绶带、佩玉,还要给后宫诸妃、皇子、公主、命妇朝见时的衣饰做最后验看。
尚宝司要擦玺匣。
内官监要查各殿门帘、炭盆、灯烛、熏笼。
司设局要重铺御座前的茵席,哪怕只是边角压出一道褶,也要重新换。
太常寺的人更是从早到晚在奉天殿前试乐。
钟磬一响,宫墙内外正音袅袅,可不管多少遍,负责调乐的都是在皱眉,要再来一遍!
底下乐工冻得手指发红,心里只想骂娘,却还得低头说是。
这就是皇家小年。
它当然也有年味,却早就一切皆和礼法,庄严肃穆有余,却绝谈不上生动。
大明的礼仪自然也规训着宫里的公主和皇子们,只是小孩子天真烂漫,自然想说什么说什么。
就比如,当太子在侍讲官老师们的作陪下,替他父亲写着新岁吉语的时候,他的一母同胎的亲妹妹,安乐公主正到处抓人问,灶神是不是也要进宫朝贺,问得宫人都答不上来,只好说这要问礼部。
小公主听了,很认真地道:
“礼部连也灶神管吗?那灶神也怪可怜的。”
这话传到皇后耳中,皇后先是板起脸,说她小孩子家不可妄议礼官,可转过身后,又忍不住笑了。
正在皇后这边请安说话的西贵妃听了更是笑得不行,还专门让人给小公主送了两块糖瓜,说既然可怜灶神,便替灶神多吃点甜。
皇后知道后,又把西贵妃叫去说了一顿。
西贵妃自然满口认错,转头又给皇后宫里的小宫女们也送了一包糖,说大家都甜一甜嘴,免得年节里还苦着脸。
当然,宫里的那位东贵妃一般是不在这里的,这位昔日的大唐长公主,即便在大明宫中都是特立独行的存在。
平日里和皇后也是能不同处一地就不同处,颇有点王不见王的意思在。
但总得来说,大明宫中这一日虽显得忙碌,倒也有几分暖意。
只是这份暖意并没有传到奉天殿东侧暖阁里。
赵怀安这日从早晨起,就在那里看各司岁末文书。
小年不是封印之日,朝廷也不是寻常人家,不能说因要祭灶,便把天下事放在一边。
何况明年北伐在即,各司这时候反而更忙。
兵部送来军籍册;户部送来仓储册,度支司送来车马、钱粮、转运损耗的核算;军器监送来甲仗、弓弩、火药箭、火罐、铁盾、车弩零件的年表。
因为早在保义军时代就大力使用的图表和新式公文的写作格式,这固然提高了行政效率,但纸张所用不晓得比过去多出来了多少!
此时这些各司的年末工作总结和报表堆在暖阁里,堆满了一排长桌。
而这些都是赵怀安要亲自过目的,而不是说只看过总结大概就行的。
此时的大明已经足够庞大了,各地的情况一层层送上来都被缩小和概括,可能在地方上是天大的事,到了金陵这边也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要是赵怀安这个都不看了,那他真就是睁眼瞎了!
所以要想抓权力,你就要晓得实际情况,没有相关的信息,你只能被一些似是而非的建议牵着鼻子走。
而晓得情况,那就没有其他捷径了,就是一字字将这些年报看完。
当然,赵怀安的精力和时间自然是有限的,所以他还有一批助手在帮助他作信息的筛选和提炼,而这几人都是大明翰林院的讲士和大学士,如沈珂、姚端、许义这会都坐在暖房的下首工作着。
姚端看了一上午仓册,眼睛都发酸,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道:
“陛下,徐、宿、泗诸仓今年秋粮倒是足,可车骡仍是短项。若明岁北伐,水路到徐、泗尚可,再往北,陆运便是大患。”
赵怀安道:
“那就年前先下令收买骡驴、造大车,不要等开春临时征发。”
姚端点头:
“臣也是此意。临时征发最伤民,也最误事。”
赵怀安道:
“写明,按市价收买,不许压价。谁借北伐名义白取民车民畜,按劫掠论。”
很多政策就在赵怀安和他的秘书团队的谈话间议定,当然,这些都会写在奏折或者年报的红批,然后再转交给左右二相和大都督府。
而更重要的,则是赵怀安直接和朝庭的二府、三使、大都督府诸公开会议定。
就在讨论时,外面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随后有女官在帘外低声道:
“陛下,中原黑衣社稽司急报。”
暖阁里一下安静下来。
小年前后,若不是大事,没人敢用“急报”二字。
赵怀安放下手里的军籍册:
“进来。”
帘子掀开,一个穿黑色短袍的稽侦司行走被带入殿中。
此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脸被北风吹得干裂,鬓边还挂着霜,外袍下摆全是泥水,显然是一路换马急赶。
因为大明初立,很多军情相关的要人,要事,在入宫都是专门的甬道,由宫中皇城司亲送阙下。
所以,几乎是来不及换洗,稽司行走就已风尘仆仆入殿,来不及激动,便已按照本能,跪地行礼,双手举上一只黑漆竹筒:
“臣薛平,自汴州奉中原稽侦司报,昼夜换马,十三日入京。”
赵怀安问:
“汴州至金陵,十三日?”
“回陛下,中途泗州河口冻浅,改走陆路三日,又在扬州渡江遇风,误了半日。”
“路上可有人跟?”
“曹州外似有人盯梢,臣换了商号货引,绕徐州南下,未见追踪。
赵怀安这才让内侍接过竹筒,拆开之后,从里面取出一卷薄纸。
纸上字写得很密。
第一行便是:
“十一月十三,李克用入幽州,卢龙牙军未战。”
赵怀安看着这一行,沉默了片刻,意识到军报能到这里,说明李克用多半就是拿下幽州了。
赵怀安继续往下看,越看,殿中越静。
在场的学士们只是看陛下的神色,多半就猜到北地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
果然,赵怀安看完第一遍后,将密报递给大学士沈珂:
“你看。”
沈珂接过,低头细读。
李匡威死后,幽州军在神武川大溃。
高思继重伤被俘,张行简战死,王思同此前已死,元行钦被擒。
刘仁恭虽收拢败兵一万余,却不敢径入幽州牙门自立,只能遣人向李克用请罪,最后率领全军向李克用投降,幽州最后一支成建制军团消失。
十一月初,李克用先遣周德威、李嗣昭、李存审分道取妫、檀、蓟诸处,其率军径入幽州城下。
盖寓则以唐廷名义写榜,送入幽州,言李匡威悖逆,非卢龙百姓之罪,降者不问。
十一月十三夜,幽州北门开。
原来卢龙军中的仅剩军头,向李克用提出条件,一是卢龙旧军不得尽黜,二是城中官吏不得尽换,三是幽州百姓不得尽掠;四是李匡威亲族可罪其首恶,不许尽灭其宗。
李克用全答应,于是幽州大开城门,恭迎百年来第一个外藩节帅入主幽州。
入城后,李克用先立大唐旗帜于卢龙牙门,随即封府库、军器藏、马场,命河东军不得擅入民坊,又召幽州父老、僧道,商贾入牙门听榜。
而接受幽州的整个过程,李克用就杀了四十七人。
这四十七人,多是李匡威亲近牙将,以及此前主张闭门抗拒者,杀完之后,李克用便收刀。
由此可见李克用对河东军团的掌控力,说停到就停刀,对下面的统御绝不是幽州或者成德、魏博这几个老藩能比的。
其实从这里也看出,无论是李克用还是朱温,又或者是赵怀安,只有他们这样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创业者,才能对麾下有真正的掌控力。
不然就是如李匡威这般用兵得拥护的藩帅,其人也不过是一藩镇的过客罢了!
后面就是李克用略定幽州诸州的情况,当情报送出的那一日,李克用正带着王镕率河东大军护送罗弘信南下魏博,最后的结果如何,情报并没有说。
至此,沈珂看完后,微沉:
“陛下,若密报无误,魏博恐怕也要被李克用收住了。”
“不是恐怕。”
赵怀安道:
“军报送到金陵,那说明这个时候,魏博也就落在李克用手里了。”
殿中诸臣都不说话了。
其实李克用如今是横扫北地了,但却是取大巧,因为只有幽州这地方算是他真正拿下来的,成德那边是拉拢了王镕,而魏博则是直接拥了个代理人。
这种手段固然在短时间内能整合北地的力量,但和大明这边的建制一体是完全没有可比程度的。
对此,赵怀安心知肚明,但这不代表,对此就不要重视了!
恰恰相反,此时的李克用,就是他平生最大之敌,再如何重视都是不为过的。
念此,赵怀安对外面喊道:
“召左相王铎、右相张龟年,兵部尚书袁袭,户部尚书严珣、大都督府左右元帅王进、郭从云、三司使吴玄章、董光第、王瑰,入殿议事。”
殿外应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