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腊月二十三日,金陵,距离小年还有一日。
食肉者是卑鄙的,食力者是短视的。
可在真正的食腐者眼里,二者都是矫揉造作的!因为他们才真正活在泥潭里。
在金陵最繁华的灯火底下,总有这样一群人,围绕着秦淮河吃饭。
他们与那些船户、渔人,运货的脚船还不同,而是一群被金陵人称为“河捞子”的群体。
而他们的营生说好听些,是捞尸人,说难听些,就是吃死人饭的。
这日傍晚,秦淮河上灰雾未散,河面被城中灯火照得半明半暗,距离小年还有三个时辰了。
小年将近,金陵城里的年味已经起来了。
此前因为被金陵大学堂占用的太学因为不再独奉孔子,所以朝廷特意在临秦淮河的地方开出一片庙宇专门用来祭祀。
后因为孔庙对外开放,很快就成了金陵城内的又一胜景,此后也渐渐被金陵人唤为了“夫子庙”。
此时,入夜,夫子庙一带早早挂了灯,酒楼门口支着红纸糊成的彩棚,卖糖瓜、灶饼、芝麻饧的小贩沿街叫卖,嗓子都喊得发哑。
有钱人家忙着祭灶,忙着封账,忙着给府中下人发岁钱,也忙着把年前最后一批年货装车,往城外庄园送。
普通人家则忙着在烟灰里擦窗、扫屋、洗灶台,想着明日好歹也要买一块肉,供一供灶王爷,再哄一哄家里的孩子。
可这些热闹和柴家祖孙女关系不大,他们的小船正在秦淮河下游慢慢漂着。
这船比寻常脚船小一圈,船板上常年糊着黑泥,船舱里没有一块能坐得干净的地方,船头搁着一根生锈的铁钩篙,篙尖也被水泡得发黑。
总而言之,这是一艘谁都不愿意多呆的脏污污的小舟。
可这艘船确是这对爷孙女二人的家,也是他们在金陵卑微活着的唯一工具。
这会,柴家祖孙女二人都在船上。
撑着船的那个是柴家老翁,头发灰白乱蓬,脸色被风日和煤烟熏得发黑,鼻梁高而削,眼睛炯亮。
嗯,就和那种专门在夜里盯着腐肉吃的鸟那样的亮。
在船上坐着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穿着粗布短袄,袖口扎得紧,手里稳稳摇着两支短桨。
女孩叫柴阿荇,而她的祖父叫柴老鹳。
而这个名字是认识柴老鹳的人给他起的,久而久之,他自己也认了。
至于他原本是不姓柴,或者说,姓什么别人也不在乎。
毕竟一个干这样行当的,就算有个体面的名字,或者有个传奇的过去,都已经不重要了。
阿荇并不看两岸灯火,只看水,更确切地说,是在看祖父的脸。
柴老鹳的眼睛往哪里停,她的桨便往哪里去;柴老鹳下巴微微一抬,她便知道要避开桥墩下的回水;柴老鹳肩膀一绷,她便知道水里多半有东西。
他们祖孙女做这事已经有四五年了,对秦淮河熟悉的就如同农民家里的麦田一样。
只是在小年前夜出来捞尸,终究不是好事。
别人家今夜都想着灶神上天,多说好话,求来年平安。
他们祖孙女却要在水里找死人,找到了,才有明日买灶糖的钱。
阿荇今日出门时,曾在街口看见一个小孩拿着糖瓜,舔得满嘴都是白霜。
这种糖据说是来自海外的,她也不晓得是哪里,只是说这个比麦芽糖可甜太多了!
至于多甜,阿不晓得,因为她没吃过。
往日柴老鹳看见了,是不在乎的,可今日出门,他倒是骂孙女没出息,可骂完以后,坐在船上后,还是从怀里摸出三枚钱,递给她道:
“今晚要是运气好,明日自己买。”
所谓运气好,就是河里多浮一个人,也就是秦淮河里多一个死鬼。
这话实在不好听,意头也不好,可底层人的生活,哪有那么多好听话?光是活着就已经是筋疲力尽了!
可今日,他们的运气实在不好,至今未能开张。
秦淮河的水看似平,可到了桥墩、泊船、暗沟口、码头桩边,水势便会起小小的旋。
而这些旋涡会带出各种你想都想不到的东西,有时候,也会带出人。
柴老鹳站在船尾,手搭在铁钩篙上,嘴里叼着半根冷硬的灶饼。
那饼是昨夜剩的,已经冻得咬不动,他也懒得咬,只含在嘴里慢慢泡软。
桥上有人提着刚出锅的羊肉胡饼走过,纸包里的油气往外冒,香得要命。
桥洞下的阿荇闻见了,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柴老鹳听见,没说什么,只把那半块饼从嘴里取下来,扔到她脚边。
阿摇头道:
“我不吃。”
柴老鹳道:
“不吃就喂河。”
阿荇这才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小口。
冷饼又硬又酸,可还是能顶饱的。
在这里撞不到运气,柴老鹳便指挥着小舟继续往下游去,一般那里会有一些尸体飘过去。
路上,小船擦着一艘停泊的米船过去。
米船上几个脚夫正搬袋,肩背被稻米压弯了,见了他们,立刻有人道:
“晦气东西,小年前夜还出来寻死人,真不怕灶王爷嫌你们臭。”
可柴老鹳连头都没抬,这种话听多了,耳朵早就结茧。
而且那些苦哈哈的也是苦哈哈,这晚上不照样被工头逼着如牛马一样干活?
也不对,正常牛马还能值得个价,能休息呢?他们?干不死就往死里干,反正有的是人来干!
所以对于这些力工的羞辱,柴老鹳内心是波澜不惊,毕竟二者指不定谁能挣得多呢!
而且相比于力工们永无尽头的繁重工作,他们这些捞夫还能得别人一句恩谢呢!
就和上个月,有个人在画坊上欠了巨额赌债,不想连累家人,索性直接跳了秦淮河,人被发现时都被泡得稀烂了。
到最后,画坊和衙门还有死者的家人不都来求他来打捞?甚至还得了一份坊主的红包。
而像这样的事,柴老鹳不晓得遇到过多少,所以他是有钱的,只是这些都被他藏了起来,准备给孙女作为嫁妆。
总不能一辈子随他在船上做这个吧?能上岸就上岸!
金陵是一处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即便快天亮了,路上依旧人来人往。
小船慢慢滑入一处桥洞阴影。
桥洞上头就是热闹街市,行人脚步声从木架桥梁上传下来,沉沉闷闷,像天上有人走路。
桥边有一家酒肆,后门正往河里倒泔水,一桶浑浊东西泼下来,油花、碎骨、烂菜叶子一并漂开,引得几只河鼠从石缝里探头。
阿皱了皱鼻子,她讨厌这股腐烂的味道。
柴老鹳却忽然抬手!
阿荇立刻停桨,小船在暗水里轻轻一晃。
柴老鹳盯着桥墩后方,那里有一缕水纹不对,常年做这个,他只要打一眼,就晓得下面是什么。
他颇为欣喜地伸出铁钩篙,也没急着钩,只拿篙尖点了点。
船上,阿待的脸白了,她当然晓得那是什么。
祖父安慰道:
“别怕,不是新鲜的。”
可他说出的这话,实在是没办法安慰人,只因不新鲜,往往更吓人!
此时,柴老鹳将铁钩往下一沉,一拖,水底的东西便被带了出来。
起先只是半片湿透的衣角,随后是一团纠缠的头发,再后来,整个人影顺着水面翻了一下,露出一张泡得发胀的脸。
面目全非,只有一团巨肉。
阿荇别过头去。
柴老鹳却波澜不惊,伸篙钩住那人的腰带,又让女儿把船慢慢顺水带出来,到了桥洞外稍宽的水面,才将绳子套过去。
死者是个男人,看衣料像是外地来的小商,腰间钱袋已经不见了,鞋也少了一只。
柴老鹳摸了摸袖口,又摸了摸胸前,最后只摸出一枚铜钱。
他把那钱在河水里洗了洗,往怀里一塞,道:
“穷鬼。”
阿低声道:
“耶,报河泊所吧。
“自然要报。”
柴老鹳点头道:
“不报,明日被巡河的看见,倒说咱们藏尸”
“那钱......”
柴老鹳看了她一眼:
“死人花不了钱。”
阿荇不说话了。
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可每次听,心里还是不舒服。
柴老鹳也晓得她心里不舒服,便冷笑道:
“你还替他心疼?你看他腰间空了,鞋也少了,明显是遭了事了。咱们拿的这一枚,是他感谢咱们捞尸报官的辛苦钱!”
“他就是做鬼,也该谢咱们!这钱咱们拿得安心!”
阿荇道:
“那他家里人呢?”
柴老鹳没答。
家里人?金陵河里浮出来的人,哪一个没有家里人?
只是有些家里人在几百里外,有些早就死光了,有些即便晓得人死了,也没钱来认领。
尤其到了年关,这样的人更多。
哎,金陵啊,只有他这样的最底层,才晓得它的另一面!
桥上的,都是体面的人,有钱的人,有希望的人!
桥下的,都是各种各样遇到事,挺不过去的。
他遇到过,有外地脚夫讨不到工钱,也不晓得报官,夜里喝了顿劣酒,坐在河边骂了半宿,天亮就漂在下游。
有小商被人骗光本钱,不敢回乡,便将布往眼睛一蒙,跳了下去,结果第二被发现的时候,布都和肉烂一起了。
还有工坊匠户伤了手,坊里给了一笔抚恤,却只够买两个月米,这人想不开就跳了,妻子只能第三次改嫁。
还有娼楼里的女子,赌坊里的输家,被拐来的孩子,被主人打死的奴婢,被劫了财的外乡商旅。
大明新朝法度是严,京都府、巡检司、河泊所、五城兵马司、甚至各坊各街的联防,哪个不是有说有法的?
可金陵太大了,人太多了,从来都是灯火越亮,影便越深。
只是到了这年关啊,尤其深!
因为过年这种事,本来就是给活得下去的人过的,活不下去的人,最怕过年。
阿荇重新摇桨,小船拖着尸体往下游去。
走不多时,旁边又滑来一只船。
船比柴家的船新些,船头还挂着一盏新式煤油灯。
灯下坐着一个歪斜眼男人,嘴里叼着草根,见柴老鹳船后拖着尸首,便笑道:
“老鹳,又开张了?小年前夜有这运气,没准真能给你孙女嫁出去呢!”
“要不我委屈点,你给俺一贯钱,俺就娶了!”
柴老鹳冷冷道:
“你也出来了?”
“出来碰碰运气。”
那歪斜眼男人把船靠近些,往尸体那边瞧了一眼,还上手摸了下:
“看衣裳不错,身上没点好物?”
阿荇厌恶地低下头。
柴老鹳道:
“滚远点。”
斜眼男人笑道:
“这么凶做甚?都是吃一条河的,以后没准还是家人。”
柴老鹳终于抬头,盯着他:
“我吃死人的,你吃活人的,不是一路。”
那人脸色一变,眼神带着凶戾,可他晓得这个柴老鹳不简单,手上是有狠活的,于是讪讪道:
“话说这样干嘛?你摸死人钱袋,难道就干净?”
柴老鹳道:
“死人要钱何用?钱是这个世上的东西,死人已去了另一个世上。
“可活人不同,是要留着救命的!”
“你伸手去摸活人的钱,那叫贼。”
歪斜眼男人彻底恼怒了,作为这小片地方的城狐社鼠,他自认是有牌面的,如何让一个糟老头子当面骂?
于是,起身骂道?
“老东西,装什么纯?俺……………”
话已经说不下去了,因为柴老鹳已经把铁钩篙慢慢提起来,篙尖还滴着水。
可只要有眼色的人,就晓得这持篙的架势是标准的居中中平大槊的姿势!
而能像柴老鹳这样端持得四平八稳,没有二十年寒暑不辍,是不可能练出来的。
谁能想到有这般武艺的,不在军中,却在秦淮河的阴沟里?可话又说回来了,当大明开基后,前代多少豪杰不也只能如老翁这般,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此刻,柴老鹳眼神杀意四起,内心变幻万端,最后到底还是说了句:
“滚。”
那歪斜混子看了看柴老鹳,又看了看阿荇,终究没再靠近,只撑船往下游去了。
等那船影没入雾里,阿才轻声道:
“耶,他会不会害咱们?”
柴老鹳道:
“怕他做什么?这种人胆子只敢对醉鬼下手,真见了硬的,跑得比河鼠还快。”
阿荇嗯了一声,却仍不安心。
柴老鹳看她一眼:
“你想上岸?”
阿没答,这便是答了。
柴老鹳沉默许久,忽然道:
“也好。”
阿荇一愣。
柴老鹳道:
“你若能离开,便离开。河上这碗饭,不适合你们女娃家家。”
阿荇忙问:
“那耶呢?”
柴老鹳难得笑了:
“这就是耶的家,去哪?”
阿荇眼圈微红,却仍稳稳摇奖。
小船拖着那具尸体往河泊所去,中途要从一段新清出来的水口经过。
这水口原本不宽,最早只有几片废弃园子。
后来朝廷要在这附近营建金陵大学堂,工部和都水司便把这段水路也顺手清了一遍,挖淤泥,修石岸,立木桩,还在两边栽了不少柳树。
如今柳树还细,远没到成荫的时候,可岸上那一片新起的屋舍已经很有气象了。
白墙黑瓦,讲堂高敞,廊庑相连,门前立着新刻的石碑。
碑上四个大字:金陵大学堂。
柴阿荇划船经过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地方和秦淮河其他地方不同。
没有酒肆的脂粉气,也没有作坊的煤烟味,更没有码头上的叫骂和脚夫汗臭。
嗯,这里干净得就不像她眼里的金陵。
这时天光放亮,大学堂门前的广场上,已经有役夫拿竹帚扫地。
几个穿青衫的学生刚从大门里出来,手里抱着书卷,腰间挂着木牌,说话声音不高,却个个挺胸抬头,好似天下的路已经在他们脚下铺好了。
而另外一边,有几个喝得醉醺的学子却在大门打开后,连忙润了进去,低垂着头,包着头巾,生怕别人认出。
阿荇看得出神。
柴老鹳瞥了她一眼,道:
“看什么?”
阿待道:
“那就是大学堂?”
“嗯。”
“听说进去读书的,出来就能做官。’
柴老鹳嗤了一声:
“哪有这么便宜?真要人人进去都能做官,那还不得把狗尾巴当貂尾续?”
阿才上蒙学,自然听不出祖父这话的文化程度,只是呆呆地看着岸上。
她看见一个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的少年,穿着干净青袍,被两个仆役送到门口。
少年嫌仆役拿的书箱慢,回头说了两句,仆役连忙赔笑。
阿荇撇了撇嘴。
柴老鹳见她这样,复又冷笑道:
“别看了。那不是咱们这种人去的地方。”
阿有点生气,大声道:
“怎么不能?朝廷不是说,寒门也能进学?”
“说是这么说。”
柴老鹳道:
“可寒门也得有门。咱们这种,连连门槛都没有。”
这话说得很是扎心!阿待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其实她也晓得,她现在还能上蒙学,但学堂里的同学就已经嫌弃她身上的味道了。
一开始她是闻不出来的,直到她听同学说,她的味道和家里的死老鼠的味道一样,阿就哭了。
自那开始,她就越发读书,却也开始讨厌祖父这艘船上的味道了。
还有,她也问过学堂的老师,就是现在朝廷是支持上蒙学的,县学就要考了,后面更要自己负担学费了,当然要是成绩好,可以免束脩。
但学费就算能免,她也是要吃饭的,更何况,那也需要她!她不能离开!
一个河捞子的女儿,白日里要划船,夜里要洗衣补网,家里还欠着药铺的钱,她拿什么去读书?
朝廷便真发善心,不收她束脩,她又哪里来那几年的闲工夫?
穷人的孩子,最贵的不是书钱,而是不干活的时间。
阿荇低声道:
“要不蒙学就不读了吧,这样白日时间多了,还能去坊里做点工,给耶买药吃。”
柴老鹳沉默了一下,最后僵硬地笑了:
“也对,去蒙学做什么?识几个字,就晓得自己命苦了。还不如不识。”
阿荇却不满,仰着头道:
“可识字总是好的。”
“好,自然好。”
柴老鹳笑道:
“不然咱住的边上那些小户人家,为何拼了命也要送孩子进去?他们又不傻。”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声音更低了些:
“这大学堂啊,修得好,真好!”
“以后出来的人,怕都是天上的星宿,管账的、管兵的、管水的、管火的,随便一个人动动笔,就能让一条街拆了,让一条河清了,让一坊人搬家。”
阿荇听出父亲话里不对,问:
“耶不喜欢?”
柴老鹳道:
“我喜欢不喜欢,有用吗?”
他顿了顿,又道:
“我就是觉得这些读书人可笑。”
“昨日还嫌咱们河捞子晦气,今日说不定就要在堂里讲什么民生疾苦。讲得口干了,喝一口好茶,写两行文章,便觉得自己懂了。”
阿忍不住道:
“也不都是这样吧?我学堂有个张师范,据说是当年宋州水灾。”
柴老鹳看了她一眼。
阿荇声音小了些:
“若像他们这样的好人读了好书,就能做好事。”
“也不对,那样秦淮河里的尸体就少了,咱们倒是没饭吃了。”
“哎呀,好为难啊!”
柴老鹳本要讥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岸边那些新修的石阶,看着那赵怀安亲自题名的“厚德载物”四个字,内心的愤怒和不甘也只能化为一阵流水。
最后,柴老鹳只哼了一声:
“做好人,行好事?过好人生?这赵怀安啊,真是假仁假义!”
“哎,黄王,可要是你能一直假仁假义下去,也好过你变了呀!”
小船从大学堂外慢慢滑过。
岸上学生有人也看见了他们。
看见那条破船,看见船尾拖着的尸体,几个学生脸色一变,立刻停住脚步。
其中一个捂住鼻子,另一个皱眉道:
“怎么让这种船从学堂前过?”
旁边年长些的学生低声道:
“别乱说。河道本就是公用。”
柴老鹳听见了,却不回嘴。
他只是把铁钩篙往船板上一敲,发出沉闷一声。
阿荇咬着唇,低头划桨。
等船过了那段清水口,重新入了旧河道,本该有的臭气和污浊,又迎面扑来。
身后的金陵学子因为他们祖孙女而起的争吵,也像从另一个世上飘来,渐渐无声。
阿忽然问:
“耶,你说那些学生以后会不会管到咱们?”
柴老鹳道:
“会。”
“那是好是坏?”
柴老鹳看着河面,过了很久才道:
“看他是从书里看见咱们,还是从河里看见咱们。”
阿荇没听太懂。
柴老鹳也没有再解释,他看着前方,目光无神,最后终于叹了口气:
“阿待,那会让你读下去的!”
阿愣住了,正要说话,却听自家祖父站了起来,对她说:
“阿,我们要向前看了!”
阿不明所以。
前方不远处,便是秦淮最热闹的一段。
渐渐升起的大日,与画舫的灯火一并映在水里,歌女唱着新曲,通宵的酒客拍掌叫好,桥上车马络绎不绝。
河道上,尸体被绳子系在船尾,四肢半沉半浮,偶尔撞到漂来的木片,便轻轻一晃,好像拨弄着清波。
柴氏祖孙女的小船再穿过最后一道木架桥后,前方的河道所已经赫然在望。
而在他们的桥上,三名从北方风尘仆仆赶来的大明驿传,就这样穿越金陵的灰雾,带着北方最新的塘报,直奔宫城。
远方,大明的大日已经缓缓升起,开启又一日的花团锦簇。
今日,是乾元元年的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