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匡威最初还不觉得自己是在逃,他只觉得自己是后撤。
所以,李匡威一路仍在下令:
“去寻高思继,让他收拢残军,我们到野狐岭汇合!”
“令刘仁恭前压接应!”
“成德、魏博不要管他们死活,让他们被幽州军杀个干净,还能为我军撤退垫刀口!”
可一道道命令发出去,就如石落深水,只听见扑通一声,再无回音。
有些传令骑还没跑出多远,就被溃兵冲散;有些根本不敢去,因为战场已经全乱;还有两个往魏博方向去的,被魏博军阵直接射杀。
对此,已经失去视野的李匡威一无所知,不过倒也是无关大局了。
战场此时的情况,李匡威就是再掩耳盗铃,心里都晓得,败了!
他的心在滴血!但犹觉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李存孝破旗之后,没有继续追着李匡威本人跑。
他反而先停了一停,重新把鸦儿军往两侧一分,配合李嗣昭、周德威、李嗣源诸部扩大战果。
此前,幽州中军被从中剖开后,前后不能相顾,左右不能传令,许多队伍还在原地死战,却已经不晓得自己到底是该往前还是往后。
有些人跪地请降;有些人仍在挥刀。
当大量的幽州武士则是往成德、魏博方向跑,因为那两军算是目前还能坚阵的友军了。
虽然他们一直作壁上观,但想着总是河朔同类,休戚与共,总能拉兄弟们一把!
可成德军不让他们进阵。
李弘规令弓手在阵前张弓,喝止兵。
王镕坐在马上,脸色极难看。
一个幽州军将披头散发冲到成德阵前,跪地哭喊:
“王节帅,救救我等!都是河朔兄弟啊!”
王镕手指微微一抖。
可李弘规已经下令:
“再近者射!”
那武士还想往前爬,一支箭便射在他面前土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被什么击碎了心气,转身又跌跌撞撞往别处跑。
王镕低声道:
“是不是太绝了些?”
李弘规道:
“节帅,此时让败兵入阵,成德也要乱。”
王镕沉默。
王钧在旁边道:
“成德今日已经失了义名,不能再失军伍。”
王镕听懂了。
既然已经选择不救幽州,那就把坏事做完整。
半救不救,最是蠢。
于是他抬起头,脸上的痛苦慢慢退下去,只有一种过分的成熟:
“传令,本阵不得擅动。幽州散兵若来,缴械者收,持兵器乱冲者,射。”
“是。”
这道令一下,王镕心里却忽然没那么难受了。
也许这个世道大概就是这样的。
要么做被人夸义气的死人,要么做让人背后骂的活人。
王镕选择活下去!
魏博那边则已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乐从训的尸体被草席裹住,暂时压在一辆粮车后面,血还顺着车板往下滴。
罗弘信已经换上了都兵马使大旗,程公信、周儒、邵神剑等人各自归队,压住本部。
魏博军中不是没人惊惧,也不是没人想替乐从训说话,可牙军诸将一起动手,这件事便已经成了全军公议。
罗弘信坐在马上,看着河东军方向,道:
“向河东遣使。”
程公信问:
“怎么说?”
罗弘信道:
“就说乐从训欲胁魏博助逆,已为魏博诸将所诛。魏博愿奉晋王号令,共讨不臣。”
周儒低声道:
“晋王真会认?”
罗弘信看了他一眼:
“放心,李匡威首级还没到手,晋王就一定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邵神剑道:
“那战后呢?”
罗弘信笑了一声:
“战后的事?那自然是封官许愿?难道此战河东军大胜,我等没有功劳吗?”
他说完,又看向乐从训尸体所在的粮车。
“把他头割下来。”
众人一惊。
罗弘信道:
“做了都做了,那就做到底,将乐从训的首级献给晋王!以示我魏博的决心!”
程公信点头。
幽州土崩,各自逃命。
李匡威身边此时只剩百余骑,剩下的都各自逃命了。
而一众文官也散失一空,卢颖走散,韩梦殷被乱军裹住,李抱真还跟在李匡威身侧,在百余骑的扈从下夺命往东北走。
李匡威脸上已经没有先前的怒气,只剩一种如小兽般的惊慌。
但他依旧还抱有希望,还有军马留在幽州,只要回去,他依旧是幽州主。
而且身后的沙陀追骑越来越少,他们都去冲击别的军阵,扩大战果了。
所以,自己逃生的机会很大!
可李匡威并不知道,有一类人,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那就是此前的那些被征召的辽东、辽西杂胡。
他们先前杀了幽州监军,此时已经没了退路,若让李匡威逃回幽州,他们这些部落更要被屠个干净。
所以他们比河东人更想要李匡威的头。
下午时,李匡威一行进入一条浅谷。
谷中枯草齐膝,两边是低矮土坡,几株白杨歪斜立着,树叶早已落得差不多,只剩几片黄叶还在枝头艰难颤抖。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李匡威的坐骑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四蹄发软。
他本人也是满身血泥,头盔不知何时丢了,发髻散开,紫袍被箭划破几处,黑甲上全是干凝的血。
这副样子,哪里还像上午那个要做北地主的卢龙节帅?
就当众人打算缓口气,外围牙兵来报:
“节帅,前头有人。”
李匡威茫然抬头,只见坡后慢慢转出数十骑,随后是百骑、数百骑。
为首之人,是一名叫乌介达的辽东杂胡小酋。
李匡威先是一怔,随即怒极而笑:
“狗奴,尔等也敢拦我?”
乌介达没有理会,而是带着身后的杂胡骑兵慢慢散开,把谷口堵住。
李匡威身边牙兵纷纷举槊。
这些人毕竟是幽州牙兵,到了这份上,仍比寻常败兵强得多。
一个老牙兵肩上还插着箭,却骂道:
“狗胡想近节帅,先过我这里!”
乌介达听不全汉话,却也能听懂大概意思,他用生硬汉话道:
“妫州,你杀我父兄。”
李匡威冷笑:
“本帅杀的人多了,哪记得你这狗奴父兄是谁?”
这句话一出,李抱真都闭了闭眼。
因为他知道,最后一点转圜也没了。
乌介达脸上原本还有的一丝犹豫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举起马槊,用本族的语言悲痛呼啸:
“为我们死去的族人们,复仇!”
话落,杂胡骑军呼啸而上,幽州牙兵也迎上去。
谷口这场搏杀规模不大,却极为惨烈。
幽州牙兵以少敌多,仍连杀六十余人。
李匡威本人也拔剑斩了两骑。
可人太少了。
杂胡也不跟他们硬撞,只绕着射箭,等幽州牙兵中箭落马,再一拥而上乱刀砍死。
李匡威的马先中一箭,又被一根短矛刺中胸口,往前冲了数步后轰然倒地。
李匡威从马上摔下,肩背撞在石上,一时竟没能站起。
几个牙兵扑过来护他,很快被乱刀砍翻。
李抱真想上前扶他,被一支箭射中小腿,跪倒在地。
乌介达下马,提刀走到李匡威面前。
李匡威扶着石头站起,发散甲残,仍死死盯着他:
“你以为李克用会把你当人?”
乌介达听不懂,李匡威又继续道:
“狗就是狗!”
乌介达沉默片刻,忽然用别扭的汉话,骂道:
“叽叽哇哇,话个鸟语!”
李匡威还想骂,刀已经落下。
第一刀砍入颈侧,却未断。
李匡威身体猛地一震,眼睛仍睁着。
第二刀下去,人头落地!
枭雄落幕!
亥时,乌介达带着裹着李匡威首级的皮囊来到河东辕门外。
他不敢擅入,只在外头跪着,令译人高喊:
“辽东乌介达,献李匡威首级。”
消息传入中军时,李克用正在听诸将回报。
帐中灯火已经点亮,诸将甲叶上的血还没擦干,可胜利的洗浴已经充于诸营!
此战首功的李存孝站在义父身边,肩头,手臂各有伤,只草草裹了布,整个人却顾盼自雄!
此前,元行钦被捆在帐外,骂了半天,此时大概也骂累了,突然就没了声音。
而李存孝以为元行钦是有什么意外,连忙走出去,只看元行钦坐在地上喘气。
李存孝见到这副模样,笑道:
“怎么不骂了?”
元行钦冷笑:
“省些气,日后再骂。”
李存孝笑道:
“日后?我看你也是不想死!好好服个软,我为你向义父求情,饶你一命!”
随后李存孝将这事说于李克用听,后者笑了笑,便命人把元行钦押下去,好生看管,不许折辱。
随后,乌介达被带入帐中。
皮囊打开,李匡威首级露出。
帐中一下安静下来。
那张脸已经失了血色,须发纠结,眼睛半睁,仍像带着怒意。
李存信冷笑:
“昨日还要做北地主,今日叫杂胡割了头。”
李克用没有笑。
他看了许久,叹气道:
“以胡法聚胡,终为胡所噬。”
这句话落下,帐中更静。
盖寓低声道:
“晋王,此辈可赏,不可近。”
李克用道:
“我晓得。”
他看向乌介达:
“你献首有功。从今日起,赐你李姓,名李国达。”
译人说完,乌介达猛地抬头,似乎不敢相信。
赐姓李,对这些边部小帅来说,从不只是一个姓那么简单,而是一条进入汉地的通天路!
李克用又道:
“赏绢三百匹,马五十匹。其部愿从军者,编为一营;不愿者,也可带着幽州甲仗,回辽东。”
此时的李匡达,连连叩首。
李克用看着他,语气仍然平稳:
“今日赏你,是因李匡威失德在先,不是喜你反噬旧主。往后入我军中,若仍以今日之心待我军法,我也杀你。”
译人转述后,李国达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克用这才命人收起李匡威首级。
张承业问:
“晋王,如何处置?”
李克用道:
“以藩帅礼殓之,明日传示诸军,随后送回云州。”
李存信皱眉:
“此贼侵义武,勾诸胡,血祭上天,何必厚他?”
李克用看了他一眼:
“他活着是敌,死了是北地一镇之主。辱其首,幽州降人便人人自危。”
“别忘了,我们要的是幽州!”
李存信只好低头。
李克用又道:
“传令诸军,今夜不许纵掠。
“降卒给食,伤者能救救。”
“缴获马匹先入军府,不许私分。违者,无论沙陀、汉儿、吐谷浑、回鹘,一概斩。”
张承业立刻应下。
韩梦殷原本以为,自己大概会死在乱军中的。
可没想到在得知他叫韩梦殷后,那些沙陀人竟将他从战场带下,一路押到了河东军的大营。
一路上,韩梦殷也没有挣扎,只将衣襟整理了一下,把头上歪斜的幞头扶正。
沙陀武士们见他这副样子,倒也没有为难他。
韩梦殷进帐时,李克用正美滋滋地坐在胡床上喝热酪,端详着案几上的李匡威的首级。
越看越欢喜!
其实到现在,李克用也非常疲惫,眼睛里也有血丝,但精神却非常好。
帐中诸将来来往往,报捷、报俘、报降、报马匹、报甲仗,他都能一一做出安排,尤其是对魏博、成德,还有刘仁恭的纳降,都是亲自做出安排。
此时,好不容易休息一会的李克用,在看到韩梦殷被推进来后,便问:
“你便是韩梦殷?”
韩梦殷叉手道:
“败军幕吏韩梦殷,见过晋王。”
李克用打量他一眼:
“我听过你。”
韩梦殷微微一怔。
李克用道:
“你在幽州管过与吴藩通市,对吧?”
韩梦殷答:
“是。”
李克用笑了一声:
“做生意的人,怎么会跟着李匡威身边,打这种仗?”
这话问得实在扎心。
韩梦殷沉默片刻,道:
“罪人劝过。”
“怎么劝的?”
“罪人请节帅分遣诸部,据关岭,守险要,耗河东锐气,不可尽兴危于一战。”
李克用听完,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不错。”
帐中李存信闻言不满:
“若真照他说的,咱们倒要多费许多手脚。”
李克用瞥了他一眼:
“所以我说他说得不错。”
李存信只好闭嘴。
韩梦殷没有因这句夸奖露出喜色,只垂着手站在那里。
李克用又道:
“李匡威为何不听?”
韩梦殷想了想,道:
“因为大帅要做胡汉北地主,而非幽州帅!”
这句话一出,帐中许多人都看向他。
韩梦殷既然已经做了俘虏,反倒不必再替李匡威遮掩,继续道:
“他不只是要胜晋王,也要让成德、魏博、奚、契丹、辽东诸部都亲眼看见他胜晋王。”
“若是分兵守险,便是胜了,也只是耗胜,不足以立威。”
“而他要的是一战之后,河北诸镇皆知幽州为北地之主。”
“所以神武川这地方,他不能不来。’
李克用听得很认真。
盖寓在旁边轻轻叹道:
“是要做天下人啊,可惜却无此福德,强行求之,才有此祸殃!”
韩梦殷道:
“正是。
李克用看向盖寓,笑道:
“这人能用。”
韩梦殷心头一跳,却没有立刻拜谢,只道:
“罪人是幽州幕吏。”
李克用道:
“李匡威已经死了。’
“幽州还在。”
“嗯,幽州会姓李,只是是我李克用的李,是大唐的李!而非他李匡威了!”
韩梦殷低头不语。
他当然明白自己作为幽州的文臣,熟悉内情,正是李克用攻略幽州必要吸纳的人手。
但正因为如此,韩梦殷不说话。
而李克用也不管这韩梦殷是故作姿态,还是心有顾忌,也没有逼他立刻表态,只命人带下去,给热汤,严加看守。
韩梦殷退下时,正好看见元行钦被押到旁边帐中。
元行钦身上绳索仍在,脸上血泥未洗,嘴却还硬。
他看见韩梦殷,先是一怔,随即别过脸去。
韩梦殷知道他在羞愧。
韩梦殷走过他身旁,低声道:
“能活着,便不是坏事。”
元行钦冷笑:
“韩公这是降了?”
韩梦殷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道:
“降了?也许吧,但至少我们都不用死了!”
“今日,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元行钦愣住。
那边韩梦殷已被武士带走。
第三日,李克用在神武川设小会。
说是小会,帐中却坐满了人。
盖寓、张承业、李承业、李廷规在左,李克柔、李克恭、李存信、李存璋、李嗣昭、周德威、安金全、吐谷浑承福、契苾让诸将在右。
王郜也在,他以义武节师身份列席,虽然手中兵马几乎没有了,可获得了李克用的尊重。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李克用就是要让所有人明白,神武川之战,不只是河东击败幽州,更是他晋王奉唐旗讨不顺。
李克用先命张承业宣读缴获。
战马两万余匹,其中可用者一万四千;甲数万;幽州降卒两万有余;奚,契丹散部来降者万余;成德、魏博留在战场上的辎重也不少,只是李克用没有明说,暂且记入杂获。
读到李匡威首级时,帐中安静了一下。
李克用道:
“李匡威首级传示诸军三日,随后以藩帅礼殓。其尸若能寻到,也一并收葬。”
李克用又道:
“王郜。”
王郜起身:
“在。”
李克用看着他,道:
“易州暂不可复,定州也未必立刻能保。你先随我回云州,整义武残兵,收旧部,待幽州局势定后,再议复镇。
王郜深深一拜:
“愿听晋王号令。”
李克用随后就说到幽州。
“李匡威虽死,幽州未下。”
“刘仁恭带兵走了,李国筹生死未明,高思继未必死,诸州军府尚在。”
“不可因一战胜,便以为河北已定。”
这话一出,帐中许多河东将领脸上的喜色都收敛了些。
李克用继续道:
“周德威,率轻骑缀刘仁恭,不必急追,知其去向即可。”
“李嗣昭,收降卒,选其中幽州牙兵,分营看管,不许相聚为乱。”
“张承业,清点军粮,先给降卒一日食,再给我军。”
李克用又看向盖寓:
“给成德、魏博回书。”
“我同意了他们的条件!但要他们来我军中!不然我如何能信他们?”
“总不能,我也落个李匡威的下场吧!”
“还有,让他们不要忘记自己是败者,在我这里,只有我怜悯,而不是他们来给我提条件!”
盖寓点头:
“臣知道怎么写了。”
李克用最后道:
“至于幽州?”
“全军休整五日,随我入幽州!”
诸将齐齐唱喏。
只有李克用的目光投向南方!
他晓得,真正的大敌,在那里!
赵大,我已做好准备,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