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九十三章 :神武川
    李匡威的大军出野狐岭时,声势极盛。
    出发时这支军队号称十万,实数也差不太远,只因后面成德王镕带来一万,魏博乐从训也带来一万合军。
    这两路兵马当然不是来替李匡威卖命的。
    成德是怕幽州一败,河东骑军便能从山北压到镇州门口;魏博则是怕李克用吞幽州后,河北北面再无一镇能挡河东。
    说到底,谁也不是为义气来的,但兵到了,就是态度。
    而河朔三藩联合出兵,再往上也是数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再聚,也难免畅往昔峥嵘岁月稠。
    余下八万中,李匡威本部约五万,银葫芦、经略、威武、清夷诸军皆在,檀、蓟、妫、平、营诸处兵马也抽调不少;胡部则约三万,奚、契丹最多,辽东、辽西杂胡次之。
    这些人马一旦铺开,真是连山带谷都是旗帜。
    前头的军队已经过了野狐岭,后头的粮车还堵在岭道里。
    骑军好走,步卒难行,粮车更难行。
    马还能从山坡上绕,车不行。
    车轴陷进石缝里,十几个人推不动,整条山谷,到处是骡马嘶叫,军吏鞭打民夫,民夫哭骂,队伍一停就是半天,寸步难行。
    这种时候,所谓十万大军,磅礴是磅礴,路上行军却真是要多坎坷有多坎坷。
    直到他们渡过了野狐岭,进入到了草原高地才好了一些,只是这里的道路依旧难行,只是骑马武士倒是自在开阔多了。
    但这一路的麻烦事依旧不少,只因人吃马嚼,堪称恐怖,每天光是发粮、取水、放牧、收队,就要折腾到半夜。
    不过李匡威心情还是很好,只因这一路诸胡气盛,汉军也气盛。
    王镕和乐从训带着援兵入营后,也都很识趣,且和李匡威比起来,又都是小儿辈,这会口称叔父,又是一顿好话吹捧,反将李匡威捧得飘飘然了,真以为是北地之盟首,三藩之首望。
    其实你说李匡威有多信这些套话呢?也不尽然,但他却需要这番话传遍诸军,尤其是让那些奚,契丹诸部看看他们河朔三藩的凝聚力,看到成德、魏博都已经站在李匡威这边。
    这就是人心所向!
    在大军出岭后,李匡威又催了一次刘仁恭,因为刘仁恭失期未至。
    传报说,刘仁恭已经留孙篙守易州,自己正率精兵北返。
    只是易州初破,伤卒、府库、俘户、粮草皆要处置,又因飞狐道附近仍有义武残兵出没,所以行军稍慢。
    李匡威听完,脸色不算好。
    他对传令骑道:
    “告诉刘仁恭,李克用可不会等他收拾完了,再和咱们决战。”
    “让他立刻抛下易州诸事,轻兵先行,辎重后继。”
    “若赶不上大战,我拿他是问!”
    传令骑立刻去了。
    李抱真在旁边听着,心里多少有点阴影。
    此时李匡威为何如何催促?不就是因为刘仁恭手里有两万幽州本军?而且决战时,李匡威也需要刘仁恭这个长于军阵的都押衙。
    但现在看,这个刘仁恭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想骑墙了?可没道理啊,他们都是幽州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这场大战输了,他刘仁恭又能获得什么利益呢?
    李抱真自觉地从利益角度完全看不出刘仁恭有什么不来的理由,于是便也将疑虑放在一边,只觉得刘仁恭是真的有军务要料理。
    出野狐岭后,李匡威没有立刻南下,而是先让前锋探神武川一线。
    神武川不是什么天下名川,说到底就是坝上向大同盆地折下去的一条水道,河面不宽,两侧却有坡岭和沟谷。
    可这地方却十分要紧,只因他便是草原与大同北地的一条交界线。
    幽州军若要从坝上南逼大同,必要先占神武川,以控制这条狭隘的交通线。
    而若是这条隘道被河东军掌控,幽州军就算是从另外一条谷道南下,也要担心后路威胁的。
    所以,谁能先控制神武川,谁便在此战中掌握先机,至少幽州军这边是一定如此的。
    而按照李匡威原本的安排,是由张行简和高思继为前锋,统领一万大军南下拿下神武川。
    张行简老成,高思继勇猛,一稳一锐,本是极好的搭配,可前锋军中还有一个王思同。
    万余幽州军浩荡南下,杀向神武川。
    王思同是幽州兵马使,出身本镇武门,年轻时以敢战闻名,而且他还是李匡威的一个岳父,向来被视为是绝对核心。
    但坏就坏在,王思同太想立功了,尤其是看到和自己同辈的刘仁恭轻易拿下了易州,拔得了头功!他就更想了!
    于是,王思同向先锋帅张行简请命先行。
    张行简不同意,他对王思同道:
    “神武川两侧坡谷太多,河东骑若伏在沟里,你当如何?”
    王思同道:
    “来之即战,还要如何?”
    张行简摇头,直接否决了:
    “王使君如此决策,如何能付与先锋之任?”
    王思同不满:
    “张公是觉得我王思同老了不成?”
    “且不说,我军十万大军在后,河东见我都避之不及!就算伏击,我也能战而胜之!便是由高霸王领军不也是如此?”
    “难道我幽州能战的,就岂是高霸王一人?”
    这话就说得不好听,而且此时高思继就在旁边。
    他本来对王思同抢先没什么所谓,听到这句,脸色便沉了下去:
    “王使君,你要去便去,何必拿我说嘴。”
    王思同也晓得失言,拱手道:
    “高郎君莫怪,老夫也只是说笑。”
    张行简还要再拦,旁边几个年轻都头已经按捺不住。
    “王兵马,咱们去!”
    “河东敢来战,那正好杀了祭旗!”
    张行简心累,却也晓得自己压不住这些鼓噪的年轻人,只因他老了,又历任三姓节帅,还都被重用,所以军中常称他为“三家不倒翁”。
    如此口碑,如何说话有用?所以,张行简想了一下,只能交代:
    “只许探到神武川北岸,不许越河。”
    王思同满口答应:
    “张公放心。”
    可他心里想的是,且看我王思同如何建功立业!
    王思同带了三千骑步出发了。
    其中骑兵一千,步卒两千,另有几百弩手。其实这些兵力已经不算少了,放在寻常边地冲突里,已足够打一场硬仗了,要是放在草原上,那更是灭族破落的军力了!
    他们沿着浅谷前进,午后便抵达神武川北面。
    远远看去,河水清浅,秋草枯黄,两岸只有几处废弃的土垒。
    神武川这边其实算是沙陀人的老家了,当年他们从吐蕃人那边逃回来,最先被大唐安排的修养地就是神武川这片狭窄的谷地。
    所以即便主体的沙陀人都随李氏父子迁移南下了,却依旧有很多老族留在这里,继续过着追逐水草的游牧生活。
    而就在这时,在神武川的南岸,正就有一支似乎巡弋在这里的河东小队骑军,不过数十骑,见幽州军旗帜到来,立刻往西南退去。
    王思同身边都头笑道:
    “沙陀不过如此。”
    王思同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他也怕刚到这里,还没立功就遇到李克用主力。
    如今只见几十骑退走,正好让他先拔神武川之地,立下决战头功!
    这会,有人提醒:
    “张公有令,不许越河。”
    王思同看了那将一眼:
    “我只是不许大队越河。”
    “派骑过去看看,难道也不成?”
    于是百余骑先过神武川。
    水不深,只到马腹,河床多石,马蹄踩下去哗啦作响。
    那百余骑过河后,没遇到抵抗,便继续往南岸高地推进。
    很快,他们在高地上插起幽州小旗,示意安全!
    北岸顿时一片欢呼。
    王思同这下再也按不住了,大吼一声:
    “全军过河。”
    副将大急,连忙劝道:
    “使君,张公军令………………”
    王思同怒道:
    “将在外,岂能事事等老头子点头?”
    “神武川就在眼前,战机转瞬即逝,若不立刻拿住,河东人夜里再回来怎么办?”
    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于是幽州前哨开始渡河,后是主力骑军,再是步军和弩手。
    当队伍过到一半时,南岸那几十名河东骑军又出现了。
    他们仍旧没有靠近,只在远处游弋,像是不敢接战。
    王思同看着那些骑军,心中越发轻视:
    “去,皆斩之!为大军拔头筹!”
    于是本该哨望的骑军得到追击军令,便放弃了丘陵地,向着那数十沙陀骑追去。
    这一下,便坏了。
    数百幽州骑军刚追出两三里,西南沟谷里忽然响起一阵号角,声震谷地!
    紧接着,坡岭下,深谷之间,忽然冒出一队队黑甲骑军,如同潮水一样冲奔而来。
    此军正是鸦儿军!
    而当前方响起号角时,刚过河的王思同便心里猛地一沉!
    中计了!
    可这时已经晚了。
    神武川北岸还有一半幽州步卒没有过河,南岸骑兵又追得太前,河中还堵着人马,整条阵形拉成了一条长蛇。
    这正是骑军突袭最喜欢的样子。
    而数千幽州骑军最前的,正是手持禹王槊的李存孝。
    相比于七八年前的青涩,此时的李存孝正值体能的高峰,他有多厉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总之自他气力长成后,便已无人是他槊下三合之敌!
    他带着大概千余左右的鸦儿军直冲幽州军的骑军队中。
    而与此同时,伏军又分出三支。
    其中一支骑队在左翼正是李嗣昭,右翼则是安金全,另外一路是吐谷浑承福,这会则绕向河边,直冲那些还在渡河的幽州步甲。
    王思同反应也不算慢,在这种情况下,他果断下令:
    “结阵!命骑军回援,步军披甲,上岸结阵!”
    可这会又有何用?
    河岸上全是人喊马嘶,幽州骑兵想回头,却被自己后队堵住。
    步卒想上岸,岸上又挤满了马。
    弩手刚张弩,鸦儿军已经冲到近前。
    第一波冲撞,幽州南岸骑军便被撞碎。
    李存孝的槊锋像一道死光,先刺翻一名幽州都头,随后横扫,直接把旁边旗手打下马去。
    鸦儿军贴着他冲锋,不喊太多废话,只用短促的胡语互相呼应。
    李存孝冲到哪里,锋头便在哪里,当追随李存孝这样的无敌猛士,战事就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追上去,杀!
    此时,乱军之中,王思同想稳住阵脚,却发现自己的将旗都已经被冲得后退。
    他大怒,亲自带牙兵迎上去,先斩了自己的护旗官,随后大吼:
    “随我杀!”
    他身边还有百余精骑,皆是幽州老卒,见主将上前,也咬牙跟着冲。
    两边骑军很快撞在一起。
    事实证明,王思同虽年纪大了,但依旧精猛如虎!
    呼吸间,他便一槊刺倒一名鸦儿军,又抽翻一个扑上来的河东骑士,身边牙兵扈从着老将,直杀沙陀人将旗处,意斩将夺旗,逆转局势。
    而可惜,他要杀的是李存孝,而更悲剧的是,混乱的战场上,李存孝也看见了王思同的将旗。
    其实战场上,人影幢幢,判断目标也往往是看旗看甲。
    但战场这么乱,要不是王思同主动靠过来,李存孝还真不一定找得到他。
    所以,当李存孝一眼识得幽州主将的旗帜正向自己靠过来,大喜,拨马便来。
    马蹄轰隆,杀声震动神武川!
    一个无知,一个无畏,顷刻间就碰到了一起!
    李存孝几乎是一槊砸飞两个碍眼的,直接锁定了王思同的位置。
    而正是这么一眼,刚刚还怒气勃发,自负神勇的王思同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几乎是以巨大的毅力才回过神,下意识就要跑。
    可下一刻,他又犹豫了,晓得自己若退,本军必然全军覆灭。
    但下一个念头有跟来,想着要是死在这里,岂不是更冤?
    但只是这两个念头过去,一切都结束了,只因李存孝已经杀了过来!
    两马交错,只是一合,李存孝已经举着禹王槊抽了上来!
    恍惚间,王思同似乎在听到什么老祖宗在耳边呢喃:
    “来......来......”
    然后就是如西瓜般爆裂,王思同的脑袋就这样在百余幽州骑军的惊恐中,被抽爆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头能像瓜一样,被抽得爆裂的!
    而更让他们惊恐的是,那敌将在击杀了自家主将后,竟然单臂使槊,直接将主将的无头尸体给挑了起来,大吼:
    “杀贼将者,十三太保李存孝!”
    如此,幽州兵马使王思同,就这样死于神武川南岸,为开战死的第一名幽州猛将。
    而也是这么一吼,幽州军彻底崩溃!
    先是骑兵开始溃退,然后是河岸的步甲一哄而散,有人往北岸跑,有人顺水逃,有人被马撞倒,直接被踩进浅水里。
    北岸还没过河的幽州军见南岸败了,也不敢再渡,慌忙向北。
    这一战从爆发到结束,不过半个时辰。
    幽州南下的先锋军三千人,折了近千,散了千余,能整队逃回来的不足八百。
    王思同阵亡,将旗被夺,三面兵马使认旗也落入河东手中。
    大战未启,幽州先输一阵!
    消息传到张行简那里时,老将半天没有说话。
    高思继脸色铁青:
    “我去杀杀他们!出此恶气!”
    张行简摇头:
    “不可再进,如今敌情未明,先等大帅指示。”
    高思继怒道:
    “这有何面目汇报大帅?”
    张行简道:
    “将不可因怒兴军,从长计议。”
    高思继气得一把抓住槊杆,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再坚持。
    傍晚时,王思同败亡的消息送到李匡威中军。
    李匡威正在和王镕和乐从训一起吃酒,忽然听得此军报,脸色并没有变化,只是对露出探寻之色的王镕和乐从训,哂笑道:
    “小儿辈不知兵,让一个叫李存孝的占了便宜。”
    说完,李匡威将酒杯一推:
    “今日兴尽,就到这里吧。”
    王镕和乐从训识趣,连忙拜别。
    等他们回营后,多方打探才晓得幽州军的先锋将王思同被河东将李存孝给阵斩了,一时皆是沉默。
    之后,中军大营传令诸营,大军不停,开拔神武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