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六年十一月二十日,金陵。
从六月宋州受命,到十一月金陵议国号,中间这几个月,可以说是海内沸腾!
各地的奏表、使节、贺书、贡物、军报,是如同雪片一样送入金陵。
江东、淮南、荆襄、岭南、闽越、巴蜀诸地,几乎所有刺史、都督、团练使、防御使都派遣来了使者,而各地的豪右、三老,士人也选了代表,陆续往金陵赶。
这些人抵达金陵后,并没有能见到赵怀安,但却率先体验到了金陵这座隐隐为天下新中心的风貌。
金陵的城墙修得再高再厚也就是那样了,毕竟长安那边只会比这边更加雄伟。
真正让这些人震惊以及感动的,其实还就是金陵所展现的那种万国来朝的风貌,以及那种烟火的市井气。
那种,至高与至微的共存。
在秦淮两岸边,数不清的商铺相接,码头上樯桅如林、江船、海船、漕船、军船往来不绝,使金陵对外吞吐的同时,也保证了金陵自身的物质极大丰富。
而金陵的街道又与长安不同,算是坊市与市井的结合,很多沿街的住宅都是第一层作为商肆,后面自用,或者作为作坊。
这种前店后坊,或者前店后住的住宅形式,可以说,目前天下只有金陵能做到。
因为只有这里能提供如此丰富的商品,也只有这里能消费如此多的商品。
而这种环境下生活的百姓,他们那种从容和对未来美好的期望,才真正震骇着这些从乱世和饥馑出来的使者们,哪怕他们在当地都是豪族和统治阶层了。
倒不是这些人吃穿用度比不上金陵的普通百姓,而是对于乱世中人来说,认为明日会更好,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奢侈。
其中王建使节团入城时,韦庄与卢光启等人就是看得一路沉默。
他们不是感叹吴藩与成都的差距,因为说实话,成都也挺繁华的,但置身于这处富贵盆地中,其实是有一种浮华若梦的痛苦的。
所有人都在成都醉生梦死,都不敢抬头望一眼外面,生怕这浮华的泡泡就这样被惊碎了!
可金陵呢?更加繁华,可走在其间呢?却满是安稳。
那来往的舟楫、金吾、喧嚣的商贾、叫闹的百姓,活脱脱一副天下太平图景!
而几乎是差不多时间抵达的关西一行人,在赵六被传唤入宫后,便在李继鹏的带领下,徜徉在秦淮河的夜景中。
他们是从关中来的,而现在的关中是什么样子?长安衰败,诸镇残破,田亩荒芜,只有一处处坞壁如同孤岛勉强活着,还有更远处长安西北同州、陕州等地还保持着军庄和屯社。
所以当这些人到了金陵后,那种反差是扑面而来,甚至想都不用想的!
这里就是另外一个天下,仿佛上天将昔日天宝的某些图景给剪切,然后丢在了这样的乱世中。
而李继鹏就是这样,他站在秦淮桥上,看着两岸灯火和来往舟船,竟一时说不出话,甚至热泪盈眶。
旁边的一位接待使在旁边看见了,笑道:
“李郎君,这是有感而发?”
李继鹏抹了把脸,低声道:
“我从前听老人说天宝盛世,总觉得那是讲故事。”
“今日看金陵,忽然觉得,天宝盛世也许也就是如此吧。”
这话当然有夸张,也有政治归附的姿态。
可这名接待使却并没有笑。
因为他也是从北方中原南下的,他很明白,只要在乱世中走过一遭的,在看见金陵这样一座城,是真的会生出这样的震动。
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富贵。
藩帅府中,谁没有金银玉帛?谁没有美酒佳人?
可个人富贵和天下太平,是两回事。
李继鹏的眼泪,至少这一刻是真的。
很快,三日后,赵怀安召元从、王臣、诸军大将、行台文武、各地豪右、三老代表,议定国号。
也不是什么正式的大朝会,毕竟赵怀安尚未登基,国号也未定,哪有这种称呼。
但很显然,这场内廷会议却比任何大朝会都更加重要。
它设在金陵宫城内一座大殿里,而此时殿中坐的全是一众开国核心。
如王铎、张龟年、袁袭、赵君泰、严珣、王瑰等文臣在左;还有如王进、郭从云、高仁厚、周德兴、郭琪、张歹、刘知俊、李重霸以及诸卫大将列右。
豆胖子、赵六、丁会等心腹元从也在其中。
殿外则另设席位,江东、淮南、荆襄、巴蜀、闽越、岭南诸地豪右、三老,士人代表都在外候议。
他们虽不能入殿同坐,却能听到殿中传出的议论,也可以由礼官递入意见。
而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就是告诉天下,新的朝廷不是取策于私室,而是有广纳四海,听取四方之声的雄心。
时间到中午,在廷议的各方基本都发表了看法,而其中最主流的观念,就是取“吴、淮、宋”作为国号。
支持“吴”的人最多,也最顺理成章的,而几乎所有江东朝臣和军将都倾向此议。
理由也很简单。
赵怀安受唐天子册封为吴王,以吴为藩号,如今由吴藩化藩为国,沿袭旧号,最合礼法,也最能体现受唐正统而来。
更何况,吴本就是古国之号,江东又是如今政权根基所在,金陵为都,称吴不是名正言顺吗?
甚至,一名江东老人还被他们推出来,入殿中发言,此老便说:
“吴者,江东之望也。”
“大王受封于唐,号吴王,此非私号,乃天子所授。”
“今天命转移,唐帝逊位,大王以吴王受命,建国称吴,正是承唐命而不失旧章。”
“且江东为今之根本,舟楫财赋,皆出于吴地。若舍吴不用,恐江东父老心中不安。”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取国号为吴,是所有江东人的真实想法。
吴藩这些年虽已扩展到天下大半,但江东人一直觉得自己是根本之地。
毕竟连都城都在这里,更不用说江东供应了几乎三分之一的税收,在外面跑的船,一半都是江东的。
可以说,要是开国不以吴为国号,他们心里总会有些空落,那就是大王是不是不爱我们了!
而支持“淮”的人,多是老元从和淮南旧部。
他们的话就更带感情。
在他们看来,赵怀安真正龙兴之地,就在淮西。
若无光州肇业,淮南起家,哪里有什么江东、金陵?甚至某种层面,很多老光州士都是把南方当成被征服之土,如何能让这些人踩头上?
更不用说,古之帝王成帝业,往往以肇业之地为号。
汉高祖起于汉中,唐高祖以唐为旧封,皆有来处。
赵怀安最初号召人心,聚集部伍,立下保义根本,就在淮上。
称“淮”,正可示天下,帝业有本,龙兴有因。
而这些人同样也是会的,直接找了一个保义军老军作为老军代表,这老军到了殿上,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讲述一路走来的艰辛,说到动情处:
“大王当年在淮西时,何等艰难。”
“那时候谁晓得有今日?”
“淮上父老出子弟、出粮米,跟着大王出生入死这才有了这番基业。”
“如今若不用淮为国号,老朽不是说江东不好,只是怕后世子孙忘了大王从哪里来的。”
这话说完,很多人脸当场就变了,暗道那些蠢货怎么安排了这样口无遮拦的人?
这不是倚老卖老,当众说陛下忘本吗?
于是,很多元从脸也吓得一白,偷瞄着上面的陛下,却见赵怀安并没有什么喜怒,而是闻言道:
“兄弟们随我一路走来,我自然是不能忘的,你先下去,后面自有说法。”
而那老军似乎还想说,却被两个元从冲上来,尴尬地拦着下去了。
而除了“吴”、“淮”二号,还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人,如部分文臣、北来士人、忠武旧人和最近在中原归附的官吏,他们认为“宋”更适合。
而他们的理由最有天命意味,因为陛下受命就在宋州。
而宋州又是中原要地,古宋之国,礼乐旧邦,地接汴泗,控江淮北上之路。
更重要的是,宋州是万民归命之地。
此也预示新朝的法统,不仅在天,更在万民!是真正天命入怀之处。
一个北来士人说得极恳切:
“吴虽有旧封,淮虽有龙兴,然皆偏一方。”
“宋居中原,宅兹中国,且为大王受命之地。”
“若以宋为国号,则示天下新朝不偏江东,不偏淮南,而以中原为心。”
此议一出,也有不少人点头。
毕竟赵怀安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南方,新朝必须北伐,收中原、河北、关中、河东。
若国号为宋,确实有一种北向中原的意味。
于是,三派说来说去,很快便吵了起来。
江东派说,称淮太狭,称宋太末,中原之地如何能代表我吴藩天命?
淮派说,称吴就是江东人想贪天之功,且更加偏狭,如何能作为一朝国号?甚至是超越汉唐?
宋派则说,吴与淮皆偏于南方,新朝既要一统天下,当居天下中心。
国号从来不是小事,若定得不好,开国气象便先矮了一截。
可出人意料的,赵怀安一直没说话,他只是坐在上首,听着众人争论。
直到殿中声音渐渐低下去时,赵六忽然站了出来。
众人见是赵六,都有些意外。
赵六平日里不是不能说,恰恰相反,他很能说,也很能闹。
但这种议国号的大事,大家下意识觉得该由张龟年、王铎、袁袭这些文臣开口,再不济也该由王进、郭从云这种大将定调。
赵六一个吹唢呐出身的老元从,出来做什么?
赵六见众人望过来,也心虚了下,下意识看向上首的陛下,这才心中稳当。
他整了整衣裳,先向赵怀安一礼,然后才转身看向众人,开头:
“诸位说吴,说淮,说宋,都有道理。”
“吴是大王旧封,淮是龙兴之地,宋是受命之所。”
“要是照礼法,照旧例,照各地功劳来讲,哪个都能讲出一堆道理。
“可我想问一句。”
赵六声音忽然高了些:
“我们的事业,是只为吴人吗?”
殿中一静。
“是只为淮人吗?”
“是只为宋人吗?”
无人敢应声。
赵六继续道:
“三号看着都有理,可我听来,总觉得都透着一股偏狭。”
“吴也好,谁也好,宋也好,皆是一地一隅。”
“可大王带着我们走到今日,难道只是为了给某一地的人争一个国号?”
“我们要开创的,难道不是一个天下人都可以仰望的时代?”
这话一出,殿中许多人的神色变了。
赵六自己心里其实也有些发虚,因为这话当然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赵怀安从关中回来后,曾单独召他入内,说了许多。
那一夜,赵六听得热血沸腾,可当众说这般太正经的道理,还是让他有些发虚,但赵六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好,继续道:
“我们这代人,生在乱世,长在乱世,见的最多的就是苦难和死亡。”
“人人相食,兄死于野,弟死于壑!”
“所以我们若只是打下一个江山,坐在金陵享富贵,那算什么?”
“那不过是又演一场闹剧罢了!”
“大王这些年常说,我们不能只做一个改朝换代的朝廷。”
“我们要结束乱世,还要开一个前无古人的局面。
“汉唐有什么?”
“没有开拓之雄,唐有包举四夷之气。”
“可汉唐有衰时,到了现在,更是一点进取也无!”
“所以,我们要继承汉唐的开拓,却一扫他们的倾颓。”
“我们要让后人每每念起我们这代人,都晓得我辈的昂扬和奋发。”
赵六说到这里,忽然抬手向外一指:
“诸位,你们难道不想去看看吗?”
“佛祖生处,在何山何水?那里的人是如何礼佛,如何耕种?”
“大秦在海西几万里?他们的城市是否真的如海西商人说的,是灰石所建?”
“而昆仑之西,是否还有昆仑?雪山之外,又有何国?”
“北海尽头,黑夜是否真有数不散?那里的人如何定时间?”
“南海之外,岛屿几多?海风尽头,是否还有人未闻华夏衣冠?”
“扶桑之东,真是大海无尽,还是另有洲陆?”
“大漠之北,草原尽头,天马还能奔向何方?”
“大食商旅从海上来,他们的故土又在几重波涛之外?”
“这天下到底有多大,日月到底能照到哪里,难道我们不该亲眼去看看吗?”
这些话说完,全场一静,这番话真不像是赵六能说的,可细细想这番话,却真的有一种豪迈进取,而他们刚才争的确实太小。
一地之号,一方之功,旧封旧例,当然重要。
可若新朝真要如赵六所说,继汉唐之后再开四极,去看更远的海、更远的山、更远的方物,那么以一地为号,确实显得局促。
众人的表情,赵六自然是看在眼里,所以越发稳当:
“王朝终有覆时。”
“这话不好听,可谁都晓得是真的。”
“汉亡了,唐也亡了。”
“我们的大业将来也许同样会有走到尽头的一日。”
“可若后人为我们盖棺定论时,会说,正是我们这代人开拓四极,让天下人真正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大,让后世子孙的眼界不再只困于一城一地。”
“那我们便不算白来世间一趟!”
“正因此,我以为不应以一地一隅为号,而应取一种意象。”
“一种我们对这个时代最强的意志和态度。”
他说到这里,转身看向赵怀安,大声唱道:
“陛下自就藩以来,便以日月为旗帜。”
“凡日月所照,九方十地,过去未来,皆在光明中。”
“而日与月合,便是明。”
“明者,照也。”
“照见一切世间苦难,照见八荒四极,照见光明!”
赵六顿了一下,最后几乎是喊出来:
“所以,我以为,新朝当以明为号。”
“大明!”
殿中顿时一静,所有人都被这最后两字给震住了。
大明!日月合之,便是大明!
可以说,这两个字一出来,吴、淮、宋一下都像退到了后面,显得那么小家子气。
所以,王铎最先起身。
这位吴藩左丞平日极少激动,可此刻也语气激动道:
“以明为国号,既承大王日月之旗,又寓明德、明法、明民心。”
“吴、淮、宋皆有其理,然皆为地望。”
“明则为天下之象。”
“臣以为,大明二字,足开圣朝!”
王铎这一站台,文臣那边顿时定了大半。
张龟年也道:
“臣附议。”
王进起身:
“臣亦附议。”
刘知後更是直接:
“这名字好,听着就大气。”
豆胖子看着赵六,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狗东西,哪里说得出这等话?”
旁边高仁厚听见了,忍不住笑。
其实大家都不是傻子,赵六平日什么水平,谁不知道?
这番话当然有他的气性,却绝不可能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那是谁教的?还用问吗?
肯定是大王!哦,应该是叫陛下了!
哎,这赵六真是简在帝心啊,这等定号之功,都是喂到嘴里的。
至此,国号再无异议,定为大明!
定都之事,倒没有太多争论。
还是以金陵为都,这几乎是所有既得利益者共同的意愿。
江东豪右的家业在金陵,吴藩诸司的根基在金陵,水师、漕运、府库、工坊、军器监都在金陵。
更重要的是,金陵是赵怀安真正从无到有经营起来的帝都,根基深厚!
若此时迁都中原,不仅耗费巨大,也会让南方人心不稳。
于是众臣只略作议论,便定金陵为京师。
这些都定号后,便是取年号,而一般来说年号正代表着这个时代的主旋律,是官方的基调!
这一次,赵怀安没有让众人讨论,而是直接让人取来笔墨,继而提笔大书二字:
“乾元”
众人都看明白了!
乾者,天也!元者,始也!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
这便是新朝开天辟地的第一声!
赵怀安放下笔,唱道:
“新朝既立,明年改元乾元。”
“今年仍用光启旧年,以全唐帝逊位之德。”
众人齐声应喏。
之后就是定登基大典,这一次也是赵怀安直接决定的,时间就定在冬至,十二月二十一日。
而之所以如此,自然是有深意在的。
因为冬至这一天是一年夜晚最长的一天,而也是从这一天开始,黑夜一日短过一日,白昼一日长过一日。
所以冬至向来有阴去阳生的意思在!而这也正合大明之义。
大明开国之日,便是驱散乱世长夜,迎来光明太平之始。
最后,赵怀安更是感慨:
“寓意是美好的!”
“也愿我大明,真能不负此名,驱逐这漫漫长夜!”
一切定好,下面便是漫长的筹备,而时间飞逝,也很快到了光启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这一天。
天还没有亮,整座金陵便已经苏醒。
宫城内外,灯火连成长龙。
钟声先从宫中响起,随后传到城楼,坊门、渡口、军营,像一层层涟漪,推过清晨尚未散尽的寒雾。
今日是登基大典,也是大明开国之日。
金陵城从数日前便开始戒严,可这戒严并没有让百姓惊惶,反而使整座城都处在一种奇异的兴奋里。
各坊百姓早早起身,换上最体面的衣裳。
许多人家门前挂起日月旗,也有商铺在门口摆香案,供上清水、米饭和几样果品。
老人们披着厚衣坐在门槛上,等着听远处的钟鼓。
孩子们则被大人抱起来,告诉他们,今日要记住,这是改朝换代的大日子。
宫城四周,宫四卫已经布防。
背嵬卫立在宫门内外。
这些人是赵怀安最早的老底子,今日全部换上新甲,甲叶乌亮,胸前日月纹章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捧日卫列在东侧门前,旗帜上金日初升:天武卫守西侧,长槊如林,不动如山。
龙卫则列于内宫夹道,专负责护持仪仗与冠冕;骑四卫在城南到雨花台的御道两侧展开。
飞龙、飞虎、飞豹、飞熊四卫,各自控马列阵。
这些都是精锐骑军,今日没有披重甲,而是统一新制轻甲,马颈系红缨,马鞍两侧挂着小日月旗。
马群在寒气里喷着白雾,偶有马蹄踏地,声音便在清晨里显得格外清脆。
最后四卫,则在雨花台下结成大阵。
拔山卫居中,步跋卫在左,无当卫在右,金刀卫则列于最前,所有人列成纵横交错的线阵,横于雨花台野。
今日金陵内外,共列八万保义军,人人心潮起伏。
因为他们要见证的,是一个属于他们的时代!
天色微明时,宫门开了。
赵怀安从中轴线出宫。
王进、郭从云、刘知俊、高仁厚、周德兴、豆卢封、赵六、丁会、张龟年、王铎等文武元从随行其后。
道路两侧围满了观人,他们就这样看着车架向着雨花台忠烈祠的方向驶去。
是的,大明皇帝陛下的开国大典不祭南郊,而是直接在雨花台登基!
很显然,在这位陛下的心中,能有今日,不是他一个人的功业,也不仅是这些还活着的人的功业,更是这些太多没能走到今日的人的努力!
这些人死在了天南地北,只因赵怀安的一个理想,便远离家乡,最后死在那面旗帜下。
他们看不见今日,那就让今日去见他们。
雨花台忠烈祠建成已有些年。
祠前高台临风,四周松柏肃立,祠中有英名壁,一排排刻着牺牲武士们的姓名。
祠前还有铜像,不是展现什么帝王将相的威仪,而是保义军普普通通的武士们。
而再往前,则立着一块新碑,碑上字迹是赵怀安亲笔所书:
“他们是平定乱世的英烈们,永垂不朽。”
这句话是如此平淡,却又如此穿透人心!
赵怀安来到碑前,停了很久。
风从雨花台上吹过,松柏发出低低的声响,檐下的风铃也在清脆震动。
有那么一刻,赵怀安恍惚看到那些为他而死的兄弟们,就在九霄上看着自己!
直到祭祀的声音喊起,赵怀安才恍然有所悟!
之后便是祭祀、上香、唱读祭文。
老道的小徒弟已经接替了他师父,成了保义军的祭酒,此刻正用他那磁性的嗓音悠悠念着祭文。
在这肃穆的背景音中,赵怀安看着眼前的雨花台,小声说着:
“兄弟们!”
“今日是冬至,本来就要来看看你们。”
“也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我们将在这一天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它叫大明!”
“说来我等自川西起兵,至今日,十有四年,艰难百战,九死一生,终于稍见天下平定之望。”
“可这一天,你们却没能看见!”
“但我不会让你们缺席,我要让你们在天上望着,望着我们!这一天我们终于走到了!”
“而你们在天上有知,就看着吧,看我们如何终结这乱世,如何使百姓重归太平,再看此后这天下,凡日月所照,必有我华夏衣冠!”
当赵怀安在小声说话时,身边的一众老兄弟们已经彻底绷不住了!
豆胖子嘴唇抖了抖,眼泪掉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王进站得笔直,眼眶却也是红的。
郭从云垂着眼,想起那些年死在他身边的老部下,久久不动。
刘知俊向来性情人,此刻几乎是咬着牙,脸上肌肉绷得紧紧,他只能仰着头,因为一旦低头,眼泪就会落下。
赵六没有哭,他要吹唢呐。
这是他自己求来的差事,要在这里,为兄弟们吹一曲。
从他学艺的那天,师父就告诉他,唢呐是神圣的!
因为它带着生者的哀思,传于九霄,让亡灵们都能听到!
此刻,赵六就站到祠前。
寒风吹起他的衣袖。
而赵六举起唢呐时,手竟有些抖。
这把唢呐吹给过太多人了,也带着太多的愁绪了,可今日不同,今天它就要带着兄弟们的喜悦,告诉天上的兄弟:
“我们大明,开国了!”
所以第一声响起时,许多人都愣了一下,只因这是一首从来没听过的歌。
那尖亮的唢呐声,几乎是拔地而起,像一只凤凰从滚滚红尘中悍天冲去!
冲破黑暗,冲向光明!
随后,鼓声渐起,笙管相和,金钲轻震。
但所有声音都没有盖过赵六的唢呐,而是都幻化为万鸟,在凤凰边翩翩。
赵六吹到高处时,风忽然大了些,将忠烈祠前的日月旗猎猎展开。
而英名壁前挂着的无数小白幡也随风起伏,就像真有许多人在那点头。
这一刻,豆胖子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吗?咱们成了!”
“成了!”
没人笑他,因为太多人也在哭了。
曲终之后,赵六放下唢呐,嘴唇已经有些发白。
赵怀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赵六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哑声道:
“大郎,他们听见了。”
赵怀安点头,抬头道:
“我也觉得,他们听见了。”
告英烈之后,赵怀安转身下台,走向登基坛。
登基坛设在雨花台正中,面南而立,坛上陈列唐帝遗诏、冠冕、黄袍、礼器。
遗诏被置于东侧,示意大明受唐帝逊位之命。
西侧则陈列日月旗与十二卫军旗,示意新朝由诸军血战而成。
文武百官分列坛下,各地使节、豪右、三老外围观礼。
八万保义军列阵更远处,旗帜一重接一重,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潮。
辰时正,礼官唱礼。
赵怀安先祭天。
他手持玉圭,登坛而上,步履从未有的坚定!
走到坛顶时,东方日光正越过云层,恰落在赵怀安的肩上,如神如幻!
礼官宣读唐帝遗诏:
“神器有归,天命有属,朕不敢私一姓之天下......”
许多人已经听过这诏书。
可在今日,在雨花台,在忠烈祠前,在八万军前,再听此诏,仍旧觉得胸口发热。
遗诏读毕,王宗仁捧诏跪献,赵怀安接诏,置于案上,随后,他向天三拜。
第一拜,告天地。
第二拜,告唐帝逊位。
第三拜,告天下百姓与战死英烈。
拜毕,礼炮响起,是真的礼炮!
早就准备好的烟花冲天而起,一声接一声,连成惊雷,让整个雨花台都震动了!
随后,鼓声、金证、号角、军乐同时响起。
金陵城中也跟着响起钟鼓。
秦淮河上的船只、舰队一起鸣号,城楼上的军士擂鼓,坊间百姓高呼。
声音从雨花台卷向金陵城,又从金陵城卷向长江。
在这片山呼海啸里,王铎捧冠冕上前,张龟年捧黄袍、册牍,王进与郭从云左右扶仪,豆卢封、赵六、高仁厚、刘知俊、周德兴等元从环列。
赵怀安冠冕加身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当黄袍披上的那一刻,八万保义军同时举兵!
背嵬卫最先高呼:
“万岁!”
捧日、天武、龙卫接上:
“万岁!”
飞龙、飞虎、飞豹、飞熊四骑卫纵马扬槊,声音如雷:
“万岁!”
拔山、步跋、无当、金刀四卫举顿地,八万军阵同时震动
“万岁!”
“万岁!”
“万岁!”
那声音太大了。
像江潮撞山,像万鼓齐鸣!
时光都在扭曲,生死的界限都在模糊,这一刻,所有死去的人和活着的,都从胸腔中大喊出这一句:
“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都这一刻,在这无穷的声浪里,被卷得头皮发麻,于是,更加情不自禁高呼叩首!
赵怀安立于坛上,冠冕垂旒,黄袍在风里展开,内心久久难平。
他的目光从无穷的军阵到远处的涛涛江水,纵然再抑制,那种从心中最深处源源不断涌出的大喜悦,大欢乐,都还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一刻,他终于不再只是吴王,他是大明开国皇帝!
是无数人用血、用命、用牺牲、用希望一起托举起来的天下之主!
此时,礼官奉上开国诏,赵怀安接过后,努力平复着呼吸,开了第一句:
“大明受命,肇建乾元。”
“朕起于淮西,赖诸将士、百官、士民同心,平定江淮,抚有荆襄,收巴蜀,定中原。”
“今唐帝逊位,天下无主,文武军民再三推戴,朕不敢以一身私辞,使生民久罹兵革,谨受皇帝位。”
“自明年正月初一,改元乾元。”
“定国号曰大明,定都金陵。”
“凡天下州县,皆当以安民为本。”
“军士不得扰民,官吏不得害民,豪强不得侵民。”
“朕与诸臣,必以终结乱世、恢复秩序、抚安百姓、开拓四极为任。”
“若朕有负天下,愿天地鉴之,英烈鉴之,百姓鉴之。”
做皇帝,不是做一个权力无穷大的皇帝,天可约束,道可约束,这些牺牲的英灵们同样可以约束!
开国诏读毕,礼官再唱,下面百官正式向赵怀安行三跪九叩大礼,远处军阵行军礼,城内百姓伏拜,所有人再次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六站在坛侧,到底也没能躲过一场大哭!
他本来还嫌丢丑,可一转头,看见豆胖子哭得比他还狠,顿时又觉得自己还算体面。
远处,张道济站在那里,手中画笔几乎停不下来,势必要将这画面死死留住!
赵怀安的眼睛也是湿润的,可他到底是赵怀安,即便这一刻,还是保持着威仪,他的声音朗朗:
“今日大明开国,但这并不意味我们的功业就此结束!”
“乱世还没有完全结束,这长夜犹在,百姓依旧啼饥号寒!”
“朕希望诸君记住。”
“我们不是为了坐在金陵享富贵,才走到今日。”
“我们是为了这天下有义理!有秩序!”
“而从今日起,大明的日月旗,要照向更远的地方。”
“照到中原,照到河北,照到关中,照到草原,照到海上,照到我们从未踏足的地方!”
“愿诸君与朕同心。”
“结束乱世,开万世太平。”
台下安静一瞬,随后,山呼再起。
“万岁!”
“万岁!”
“万岁!”
冬至的太阳终于完全升起,它也注定要升上至高!
只是从这一日开始,它将为大明而照耀!
它是大明的太阳!
可它还不是最闪耀的,因为人间正冉冉升起一轮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