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六年,八月,宋州。
到了八月初,宋州、汴州、亳州一片黄泛区已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恢复,其中乡野基层算是彻底崩塌了,但各县邑已经在吴藩的掌控下开始恢复了治理能力。
但整个中原一片,尤其是这处黄泛区经过这么一遭后,其实也是天塌地陷了,即便是保义军投入海量资源的情况下,没个几年都是没办法恢复的。
可和正常的洪灾进程相比,这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结果了。
此外,保义军在三州依旧保持了难民点的设置,并通过这几个月的执行,将从中原到淮南的这条移民线路给常态化了。
如此,那些从更北面滑州、曹州、濮州、郑州逃来的百姓们,也能有后续的安置。
赵怀安做事,从来就是有始有终,不然只是表演!
此外,一个重要的变化就是,因为保义军这几个月一直实行以工代赈的赈灾手段,所以即便灾害退去,但这种直接管控依旧以营为单位而保留着。
而在后续的安置中,这些难民营将会直接成为一个个屯点,百姓可以获得稳定的社会关系和土地,而保义军也将管理一下子管控到了最基层。
可以说,中原这几个州,恰恰因为这场大灾,反而是保义军治下管理最深的几个地区了。
虽然很残酷,果然大灾之后就是大治!
赵怀安在宋州受命后,本应尽快南下金陵筹备登基,以定正朔!
但他还是又留在宋州一个多月,就是要将中原这片的首尾给安排好,不然老百姓把你捧起,你转头就把老百姓抛一边,这算什么?
而到了八月初六左右,在中原各项事情都大体安排好后,赵怀安终于开始安排撤军了!
在留下万人左右的兵力,驻扎在汴、宋等地后,他又下令传召三人随军南下。
这三人分别是,蔡州刺史张自勉;陈州刺史陈犨;颍州刺史赵壁。
此三州原先都是保义军的附庸军镇,自有兵马,在各自州县也是自成一体。
以前保义军主要的精力用在南方,在北方中原采取缓冲带的策略,这在当时固然是顺应形势的,可现在,如果还在体制外保留三个小军镇,就有点不合时宜了。
保义军之后的重心必然要转向北方,而原先作为边疆的三镇,此时已成了后方,那如何还能让这种半归附、半割据的局面继续下去。
之前没让三州交权,那是赵怀安忙于水灾和宋、汴接管,没有立刻动他们。
现在中原大局稍稳,赵怀安直接就三名缇骑,三条军令,就去了陈、蔡、颖三州。
而军令送出后,三州刺史反应很快,甚至快得有些过分。
张自勉收到军令时,正在蔡州府衙中和几个旧部议事。
听完使者宣令后,他只愣了片刻,便立刻起身受命。
等使者走后,帐中旧部有人低声道:
“使君,大王这是要收蔡州了。”
张自勉看了他一眼:
“何谈要收,我们本身就是保义军治下!”
那人不敢再说。
张自勉回到后宅,看了一眼这个家,又看了下被他封存的儿子的房间,收拾了心情,便命人打开私库,把这些年积攒下的金银、绢帛、珍玩分门别类装车。
他很清楚,这次去宋州,再随驾南下金陵,多半就不会回蔡州了,而回金陵住,那这些金银就成了最重要的东西了!
其实,自年初的那次北征许州后,张自勉就没了心气了。
什么功业抱负都算了,能带着家人去金陵过个闲散富家翁,与家人们一起慢慢变老,又有何求呢?
陈犨那边也是如此。
说实话,这些年他在陈州是真累了,他也老了,真干不动了!
现在就是坐着坐着,人都会睡着。
这样也好,把权一交,回金陵去种种地,现在他儿子和陛下的皇妹已有了孩子,正好回去抱抱孙子!
所以,接令当日,陈犨便召集子侄,直截了当道:
“陛下已经受唐帝遗诏,天下大势定了。”
“咱们陈州这些人就应该懂得激流勇退的道理!”
“现在交出去,叫顺天应人。”
“而我们走了后,留下的兄弟们也该整编整编,总之服从保义军一切安排!”
“别到时候闹得难看了,我也只能说你们是不识抬举。
他又看着几个心有不甘的侄子,冷笑道:
“你们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绿豆大的权?还是要做什么梦?”
“别给家族添累赘!不然到时候,国法能容,我也不容你们!”
“到了金陵,就好好听话,真想在沙场中搏个功名来,那也不是没可能的!”
陈犨的弟弟、侄子一大堆,但他基本是说一不二的,所以他这般说了,整个家族也很快整装,带着多年积蓄,前往宋州。
赵壁则比二人来得更快,在收到军令后,连夜便带着家人,与赶来的保义军完成交接,便急匆匆往宋州赶。
他甚至不敢多资财,因为有钱没权,反而是取祸之道,他和陈犨、张自勉是没得比的,所以只带了一车金银,便离开了他奋斗一生的颍州。
三人几乎先后抵达宋州。
他们在宋州行台外相见时,彼此看了一眼,都不免内心唏嘘。
一州再小,也是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方,现在要为人臣下,一言一行自不一样了。
其实,三人也晓得,他们将权力交上去,却也不是真就去金陵养老的。
毕竟新朝将立,百废待兴。
他们熟悉中原州县,又有治理经验,只要在金陵官面上站稳,说不定还能在新朝体系中重新找到位置。
所以三人入见赵怀安时,态度都极恭敬,尤其是张自勉,赵壁,两人都有点惶恐,担心陛下拿之前攻打许州的事,罪责他们。
可赵怀安并没有拿这事做文章,而是勉慰温言了一番:
“往日种种烟消云散,从今日始,你我善始善终,做一对让后人羡慕的君臣!”
三人听到这话,心中都松了口气,连忙叩首谢恩。
最后,张自勉还主动提醒了一句,说州内还有千余蔡州兵,请陛下善待,可以为陛下折冲,却不再适合留州了。
赵怀安笑了笑,点了点头。
......
八月十二日,赵怀安终于率军离开宋州,东入徐州。
六万大军车骑相连,从宋州一路向东,几乎遮天蔽日。
前军骑卫先行,飞龙、飞虎两卫分列左右,游骑散出二十里。
中军是赵怀安车驾与背嵬、捧日等亲卫,王进、郭从云、刘知俊、高仁厚诸将帅随行。
后军押送粮草、军械、俘虏和三州刺史家眷辎重,车队绵延数十里。
大军沿虞城、砀山、萧县而进,所过州县无不震动。
这当然不是单纯行军,是带着很明显的武力宣示的!
赵怀安也一点不避讳于此,他就是要让徐州、泰宁、乃至整个中原都看见,他们保义军既有怀柔手段,又有可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服一切不安分的力量。
......
八月十六日,大军抵达徐州西北。
朱瑾的营地就在那里。
他带着万人驻在高地上,营寨修得很谨慎,既没有逼近徐州城,也没有远离官道,显然他也在防着徐州这边。
可当赵怀安六万大军出现时,这点谨慎立刻显得很可笑。
朱瑾站在营门望去,只见西面烟尘连天,军旗一层叠一层,骑军展开如两翼,步军列阵如山墙,甲胄如日光!
朱瑾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选择脱刀,卸去兜鍪,只穿短衣,带着几个亲信走出营门。
等赵怀安车驾将近,他直接快步向前,伏在道旁。
而营内的万余泰宁军见自家节帅伏地,也纷纷跪倒。
一时间,营内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赵怀安一骑在前,身后大纛猎猎,六万大军的甲叶和长槊在阳光下闪着热烈的光芒!
赵怀安勒马停在朱瑾面前,看着这个中原悍将,默不作声。
而马首下,朱瑾额头抵地,声音发颤:
“泰宁朱瑾,愿以兖州军民、麾下兵马,归附吴王。”
“请大王收留。”
而有万夫不敌之勇的朱瑾甚至在说完这话后,在赵怀安的注视下,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朱瑾,你的确是天下有数的豪杰,可在这里,伏在赵大马下的,又哪个不是豪杰呢?
赵怀安就这样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朱瑾,周围极静,营内的万余泰宁军甚至紧张得开始打摆子。
可就在下一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赵怀安翻身下马,直接安走到朱瑾身前,伸手扶他起身。
朱瑾身体一僵,似乎没想到赵怀安会亲自来扶,于是声音更加发颤了:
“大王......”
赵怀安把他扶起来,认真看着他:
“朱瑾,过去的事,我不多说。”
“乱世里各为其主,但你横冲大阵的雄姿,我是忘不了的!”
“我希望,在我的马下,你朱瑾不要顾忌往日种种,能为我赵怀安尽心尽力!”
“我不想当年马超的事,应在你身上!”
“我非刘玄德,你也非马超!你向前冲!我看着!”
朱瑾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赵怀安拍了拍他的手臂:
“好好努力。”
“我需要你这样的猛士,为我征战沙场,你的未来也不仅如此!”
“今日我所言,我赵大能做到,你朱瑾能做到吗?”
朱瑾深吸一口气,叉手道:
“能。”
赵怀安点头,哈哈大笑,然后指着杨延庆的身边,笑道:
“那便入列。”
“随我南下金陵,参加大典。”
至此,朱瑾心里最后一点忧虑也消失了,然后走到了杨延庆身边,而后者则是把头别到了一边。
朱瑾眼睛眯了起来!
随后,赵怀安命王进、高仁厚接收泰宁军。
万人兵马先分营登记,收军籍、点甲仗、核马匹,再按保义军制度逐步整编。
朱瑾旧部中可用者将会被编入前军都督和中军都督府,不愿留者给路粮遣散,朱瑾则可以自己保留一支三百人的骑队,作为他的本兵。
对于这样的安排,泰宁军上下虽有些骚动,却无人敢乱,只因为外面六万保义军就列在那呢!
处理完朱瑾后,赵怀安马头一转,便入徐州。
徐州城外,时汶率徐州文武迎接。
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节度使礼服,站在队伍最前,脸色看着还算镇定,可等赵怀安走近,他的额头已经全是汗。
赵怀安没有和时说话,直接入城,于是后者更慌了,慌忙带着幕僚们跟在后面。
赵怀安入城后,先祭时灵位,又见徐州士民,将这些事都做完,才把时汶叫到州衙后堂。
堂中只有少数几人,张谏、田从休、徐邈都在,周德兴也在。
时进来后,规规矩矩行礼:
“义父。”
赵怀安坐在案后,后面是时溥的灵位,然后就看着时溥的这个唯一儿子。
“跪下。”
时脸色一白,却不敢犹豫,立刻跪下。
赵怀安道:
“你晓得自己错在哪里吗?”
时吓得舌头都打直了,组织了几次,才说了个完整话:
“孩儿不该对朱瑾动心思。”
赵怀安冷哼道:
“只是这个?”
时汶汗水一下冒出来。
他想了想,却不敢乱答。
然后下一刻,赵怀安从案旁拿起一根竹竿子,竹竿倒是不粗,是堂中用来指图的。
赵怀安走到时面前,冷声道:
“伸手。”
时浑身一颤,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啪的一声。
竹竿抽在掌心。
时汶疼得肩膀一抖,却不敢缩手。
赵怀安道:
“这一竿,打你不知天高地厚,不晓得父辈为你的付出!”
第二下又落下。
“这一竿,打你有胆无度,不知轻重,丢了你父的虎威!”
第三下更重。
“这一竿,则是代汝父教之。”
这三下用力极狠,时的手掌都肿了,眼泪也是唰地一下涌出来了。
其实也不是单纯疼,而是又羞又怕,还有少年人心里的那点骄气,直接被三棍给打没了!
真是三棍打没少年气!
赵怀安把竹竿丢回案旁,认真道:
“你父亲把你托给我,我便不能只护你的富贵,也得教你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时丛之事,我不追究。
“因为那是徐州旧账,他也确实勾连外敌,动摇徐州。”
“但朱瑾来降,是天下大局。’
“你若敢擅自动兵,坏了纳降之事,死的人不是一百一千,而是数不清的人命,更误了天下局面!”
“你时汶担得起吗?”
时伏地哭道:
“孩儿担不起。”
赵怀安哼道:
“你现在还太年轻,徐州就不要呆了,随我南下金陵,在我身边读书,习武、学政事。”
“徐州交给张谏。”
时心里早有预感,可真听到这句话,还是身体发软。
但他不敢有一句反驳,强忍着抽噎,道:
“孩儿听命。”
赵怀安看向张谏:
“张谏为徐州刺史,接管州政。”
张谏立刻跪下:
“臣领命。
赵怀安又将外面的傅彤叫了进来:
“傅彤为徐州护军,统驻徐州军务,整编旧军,协助张谏稳定地方。”
傅彤抱拳:
“诺。”
赵怀安最后看向时汶:
“你也不要觉得我夺你基业。
“徐州不是你时家的基业。”
“因为这天下,皆是百姓之地。”
“你若真想以后有作为,就先明白这句话。”
时叩首,哭道:
“孩儿记住了。”
次日,徐州正式换防。
张谏入州衙,傅彤留徐州,两万徐州军开始进行整编,而时氏家眷和时则随驾南下。
时离开徐州那日,回头看了很久。
八月下旬,大军自徐州南下。
陈州刺史陈、蔡州刺史张自勉、颍州刺史赵壁随驾同行,朱瑾、时也在队中。
一路所过,保义军接收州县、重编军队、核验仓廪、安堵四民。
到了九月,车驾过淮,又见各商社代表,嘉奖他们对救灾的贡献。
十月初,吴王终于回到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