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六年,六月十七日,宋州。
豆胖子抵达宋州的时候,已经瘦了一圈。
他原本就胖,寻常人瘦一圈还没多明显,可胖子瘦一圈那可是一点藏不住。
这会,豆胖子是脸上的肉也没那么圆了,眼窝也深了些,走路时那股子摇摇晃晃的富贵气都少了,倒多出几分风尘仆仆的狼狈。
说实话,这一路也确实辛苦。
他们从成都出来,他先顺岷江南下,再入大江,经夔峡、江陵,之后改走陆路北上,过襄邓一线,再奔宋州,路上几乎没有睡过几个安稳觉。
但真正让豆胖子最煎熬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一件他们将要出川时,主动找过来的一件事。
而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是五月二十九日,使团还没有出川,在夔州上游一处码头落船休整,准备再去县里吃点好的,然后王建的人就追了上来。
那天正下着雨,江面雾气极重,山势夹水,船行其间,烟锁江。
豆胖子原本正坐在船舱里看文书,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随行押衙掀帘进来,低声道:
“都押衙,后头有西川快船追来,说是王建使者。”
豆胖子当时心里便咯噔一下。
他离开成都时,皇帝李晔已经病入膏肓,连见他一面都显得十分吃力,那时候,豆胖子就意识到,皇帝大概撑不了多久了。
所以,他当即就意识到,王建再派人,多半就是和这事有关。
只是没想到,竟这么快。
片刻后,西川快船靠上来,船头竟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才十二岁,身上披着小号的锦袍,脸上仍带着孩子气,可站得很直,身后又有十余名西川武士护卫,显然不是寻常使者。
豆胖子自然认得这少年,正是王建从老家带出来的长子,王宗仁。
此前在成都时,豆胖子曾在王建府中见过这个孩子一面,当时只觉得他被王建教得很规矩,见人行礼都有章法,很是不错。
可今日再见,豆胖子只觉得王宗仁似乎特别紧张,甚至他好像隐约看到他在干呕。
于是,豆胖子心里有数了。
很快,王宗仁上船之后,先向豆胖子行礼,恭敬道:
“豆都押衙。”
豆胖子回礼:
“王郎君。”
王宗仁抿着嘴,像是背过许多遍,终于开口:
“大行皇帝于五月二十七日夜崩于成都行在。”
这句话一出,船舱里一片安静。
豆胖子虽然早有预料,仍旧沉默了很久。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死人,也见过太多所谓天子、亲王、节帅、国公死了,可当真听到成都天子驾崩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毕竟是大唐天子,可能也是最后一任天子。
哪怕是这个天子是流亡成都的,甚至连玉玺都没有,也没有足够的兵马与百官,可只要他活着,这天下似乎还依旧能称一句“唐土”。
可如今,大唐真就要消亡了吗?这让一个生于大唐,长于大唐的豆胖子,唏嘘不已。
但豆胖子还是很快收拾心情,低声道:
“为陛下节哀。”
王宗仁点了点头,却没有哭。
他年纪小,或许还不能真正明白天子之死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出来,带着父亲交给他的天大事。
这时候,早就和王建再派过来的人交流过的卢光启,忽然在一旁道:
“豆都押衙,大行皇帝临终之前,留下遗命,成都行在诸臣奉诏整理成文。王使君命郎君奉诏东下,务必亲自呈与吴王。
豆胖子愣了下,显然意识到,这“遗命”的利害!
他抿着嘴,有点不想接话,因为他不晓得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他虽然胖,但骨头真没那么硬,扛不住天大的事!
可那边,卢光启却已经命人抬上两个长匣,连盖子都没盖。
所以,豆胖子一下就看出其中一个里面正放着天子的冠冕和黄袍。
这冠冕、黄袍都是成都行在按礼制新备的,丝色鲜明,纹章齐整,显然要不就是皇帝自用的。
这一刻,豆胖子的内心,扑通扑通,几乎是要跳到了嗓子眼。
他忽然明白,为何此前远眺时,王建那儿子会干呕了,别说一个十二的少年如此,他这会都想干呕。
几乎脑袋是嗡嗡的,那边卢光启却已经要从另外个匣子里拿出一份诏书。
也是看到这诏书,豆胖子一个机灵,拉着手里还抓着诏书的卢光启到了船舱,直接将王宗仁等人撂在甲板上,在风中凌乱。
几乎是跳进船舱的,豆胖子一把按住卢光启的手腕,压着嗓子,脸上难得没了笑,眼睛也瞪圆了:
“卢使君,你晓得你手里的诏书是什么?”
卢光启点头,道:
“自然晓得。”
“你晓得个屁咧!你晓得!”
豆胖子声音一下高了,又赶紧压低。
他回头看了眼舱外,确定没人靠得太近,这才道:
“你们把黄袍冠冕都送过来了,到底想干嘛?”
“而且就在船上直接拿出来?你们是真不怕有人看见!”
“我虽然不晓得诏书内容,但也能猜个大概,你们这事,我觉得非常不妥,万分不妥!”
卢光启沉默片刻,把诏书重新放回袖中,先是坦言:
“豆都押衙说得是。”
豆胖子这才松手,却仍觉得胸口跳得厉害。
他走到舱中,拿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灌下去反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说吧。”
“到底怎么回事?”
卢光启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整理衣袖,然后郑重向豆胖子一揖:
“此事确实太大,方才是我急了。”
豆胖子摆手:
“别整这些虚的。”
“我问你,这是王建的意思,还是韦庄的意思?”
卢光启抬头:
“都是。”
豆胖子眼皮一跳,疑惑地看向卢光启。
就听后者这般说道:
“也是成都行在诸臣的意思,也是西川幕府诸将、士人、豪族的意思。
“甚至可以说,这是成都方方面面最后合出来的意思。”
此时,卢光启还反问了一句:
“且问都押衙,这天下又还有谁不识天命属谁呢?”
“既然天下迟早都要姓赵,那大伙为何不锦上添花?攀龙附凤?”
“所以我三川上下,皆同意!”
“而且,都押衙,这件事若成,王使君固然有拥戴之功,韦公等人也有定策之功,可最受益的还是三川百姓。”
“三川若能不经大战而归吴王,便是百万生民免刀兵。”
豆胖子不置可否,看着他:
“所以王建让他儿子来?”
卢光启点头:
“节帅以王宗仁为传诏正使,正是为其铺路。”
“毕竟到时候,神器转移,吴王论功,少郎君肯定是要名列其中的。”
“这种事如何能便宜了外人?”
豆胖子嘴角抽了抽:
“这贼王八!”
卢光启没有接这句,毕竟豆胖子骂王建可以,他可不好搭腔。
不过豆胖子骂完,倒没有多少厌恶,反而觉得这很合理。
王建若不为自己儿子铺路,那才奇怪。
而且,卢光启有一句话没错,那就是王建如此费尽周折,也是下定决心要归附的。
而这也确确实实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得少死多少人啊!
于是,豆胖子沉默许久,终于伸手:
“诏书给我看看。”
卢光启这才从袖中取出诏书,双手递过去。
豆胖子接过诏书时,手心都有些湿,他打开诏书,只是看了几句就已经心惊肉跳!
在读到中间几句时,他再忍不住,停了下来,念道:
“朕以眇躬,承唐祚之余烈,遭家多难,播迁西土。”
“自黄巢以来,四海沸腾,宗社倾危,宫阙为墟,生民涂炭。朕德薄力微,不能辑宁万邦,不能奠安兆庶,仰愧祖宗,俯惭黎庶。”
“今观天时人事,神器有归,天命有属,朕不敢私一姓之天下,使亿兆久罹兵革。”
“吴王赵怀安,起自淮西,奋于行伍,拯民于倒悬,定江淮,抚荆襄,收吴越,平中原,救水灾,活饥民,其德著于四方,其功加于社稷。”
“昔尧授舜,舜授禹,皆以天下为公,非一家一姓之私也。”
“今唐运既终,黎元思治,朕谨以宗庙社稷、生民百姓、旧疆万里,付之吴王。”
“愿吴王承唐之旧土,华夏之正统,抚六合,靖八荒,复天下秩序,为中原共主,为草原共尊,使南北一统,夷夏同安。”
“凡唐旧臣民,皆宜奉吴王为天下之主,不得复以一姓私义,阻万民归心。”
“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豆胖子读完这段,半晌没有说话。
卢光启看着他,轻声道:
“豆都押衙,此诏若入吴王之手,天下便不同了。”
“这是我大唐二百年来的荣耀和遗憾,转手的那一刻,都交付于吴王了!”
豆胖子又将全文看了一遍,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韦庄写的吧,是真敢写。”
卢光启点头赞同道:
“也只有韦公能写。”
在豆胖子感慨间,卢光启趁热打铁,追问道:
“豆都押衙觉得这诏书如何?”
豆胖子道:
“好。”
卢光启松了口气。
可豆胖子下一句又把他提了起来:
“但难啊!真难啊!”
卢光启皱眉,问道:
“难在吴王?”
“当然难在大王。”
豆胖子把诏书小心放在案上。
“你们都晓得我家大王该称帝,天下也晓得,可大王自己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
“当年在江东,就有人试探过劝进,大王当众说过,不称帝,也不许下面人挟以劝进。”
“可以说,大王雄才伟略,做事一切皆有自己章程,如何会被群下裹挟?到时候,一旦真犯了大王忌讳,这天大的好事也要遭!”
“所以把这个给大王看,你说我怕不怕!”
可卢光启想了一会后,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豆都押衙是怕的,但还是会做。”
“因为这是对的事!”
豆胖子羞恼,怒瞪他:
“你倒会替我拿主意。”
说实话,豆胖子是真怕了!
他本来去王建那边,只是做一点联络声气的事情,既轻松,又能衣锦还乡。
可事情转来转去,最后却成了要劝进?
劝成了,那自然富贵荣华,可要是大王不喜,觉得他豆胖子私下勾连王建、韦庄,弄出一场黄袍加身的戏码。
那他豆胖子这一辈子的恩宠和信任,都可能毁在这里。
他真的有必要赌上身家吗?
这一刻,豆胖子真是彷徨犹豫,直到旁边,卢光启说了这样一句:
“我曾听闻吴王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
“都押衙,这是利国利民的事啊!”
“我们一定要担起这个责任!”
豆胖子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了下:
“怪不得王建喊你来出使,小嘴是有点东西的。”
他没有做表态,而是把诏书重新卷好,道:
“这一路上,诏书不要再离开我的眼。”
卢光启点头:
“自然。”
“冠冕和黄袍也一样。”
“明白。
豆胖子思虑了下,不放心,又道:
“王宗仁年纪小,你看紧些。别让他乱说,也别让他被人套话。”
卢光启认真点头道:
“王郎君虽然年少,却还算稳重。”
豆胖子哼道:
“稳重也才十二岁。”
“十二岁就让他扛这等事,你们西川也是狠心。”
卢光启苦笑:
“乱世里,有哪有孩子。”
这句话一出,船舱里又静了下来。
外面雨还在下,江水拍着船身,发出沉闷响声。
豆胖子把诏书贴身收好,又看了一眼舱外那个被雨雾包住的少年身影。
王宗仁站在甲板上,明明被雨打得脸色发白,却仍努力站直。
也许他还不明白自己到底参与了怎样的事情。
可史书不会管这些。
史书只会记下,王建长子王宗仁奉唐帝遗诏东下,献冠冕黄袍,劝吴王受命。
想到这里,豆胖子忽然有点羡慕。
人和人的命,真是不一样。
有些人十二岁,就已经稀里糊涂卷入了天下大势里,而有些人就是活了一把年纪了,还朝不保夕!
不过羡慕归羡慕,该干的事情还是要干。
豆胖子很快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对卢光启道:
“从现在开始,咱们不再慢悠悠走了。”
“过峡以后,凡能换马就换马,凡能走陆就走陆。”
“我要在六月中旬前赶到宋州。”
卢光启道:
“为何这么急?”
豆胖子看着他:
“这种天大利害的事,越快越好,迟则生变!“
卢光启怔了一下,随后郑重点头:
“便听都押衙安排。”
豆胖子这才掀帘出去。
外面王宗仁还站着,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豆胖子看着这孩子,难得放缓声音:
“王郎君,进舱吧。”
“后头路还长,你若病倒,这诏书谁来念?”
王宗仁一怔,随即点头:
“是。”
豆胖子看他走进船舱,这才抬头望向东面,雨雾遮江,看不见尽头,随后他大声下令:
“即刻出发!”
“越快越好。”
于是使团改了行程,几乎日夜兼程。
过三峡时,水势凶险,船工几次说不能夜行,豆胖子也只能强忍焦急。
到了江陵以后,他们没有久停,换马北上,沿途所见,一路都是正在恢复的家园。
很显然,保义军在这半年中,在荆襄一带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
等他们进入宋地界时,豆胖子才真正明白之前在成都时听闻保义军在中原救灾是怎么一个具体的场面。
因为决口被堵住后,时间到六月中旬左右,水势已经基本退了下去了。
城外大片低地仍有积水,沟渠里满是浑黄泥浆,但比起前些日子那种泽国万里的恐怖,如今局面总算有了些秩序。
官道两侧,到处都是吴藩军士和民夫修起的高埂。
有的埂上插着小旗,标着某卫、某营、某县负责;有的埂后搭着粥棚,正在给工地放饭。
自保义军在中原赈灾以来,除了前期的艰难期,后面都是让百姓以工代赈,一方面疏通水脉,另外一方面也将残破的田地沟渠都修缮好。
此时,宋州城外更是人山人海。
难民从滑州、曹州、濮州、郑州、陈留、雍丘、虞城、谷熟各处涌来。
这些人几乎都是攒着最后一口气到的宋州。
因为整个中原都在传,只要到宋州,就能活。
豆胖子骑马走在临时开出的官道上,看着两侧难民,心里越发沉重。
他原本一路都在患得患失,可到了宋州,他忽然觉得,许多事不用想得那么复杂。
天下已经到了这般地步,谁能给万民一线生机,谁就该是天子!
到了宋州城外,驿馆早已安排好。
王宗仁、卢光启作为成都行在奉诏使,被安置在城东驿馆。
豆胖子却没有先去见赵怀安,而是进行台时,一咬牙,直接脚步转了个弯,先去找了张龟年。
张龟年正在看各处赈济簿册。
这些日子,行台文臣几乎没有一个闲人。
张龟年、袁袭、赵君泰、严珣、王瑰几人,每日要核算粮草、船只、灾民安置、军士调度、疫病防治,忙得连饭都时常顾不上吃。
豆胖子进去时,张龟年正训斥下吏重做账册,等下吏抱着账册慌忙退下时,他才抬头看见了豆胖子,眼中的疑惑是肉眼可见的。
在中枢这么久,张龟年的养气功夫已经是第一流的,这样的表情流露实在不多。
张龟年足足愣了三四个呼吸,这才起身:
“豆都押衙回来了?”
可豆胖子是没一点寒暄,只道:
“张公,借一步说话。”
张龟年看他神色,沉默了下,又是三四个呼吸过去,这才让左右退下。
等屋中只剩两人,豆胖子便把成都之事一五一十说了,而张龟年越听,脸色越发凝重。
等豆胖子说完,屋中安静了许久。
张龟年一直没再说话,豆胖子也紧张,天这会也热,没一会后背就湿了。
忽然,张龟年抬头:
“你害怕这事,就把我拉进来,我就不怕吗?”
豆胖子苦笑道:
“张公,你是晓得胖子我的,胆子太小。”
“但胖子就算再怕,却觉得这事是非要做不可的!”
“如今天子驾崩,神器无主,这天下舍大王其谁?我要是因为自己这点事,耽误了天下人的大事,日后在史书上是要被骂死的!”
“而且,张公,我们这些年跟着大王,大王什么人,我们都晓得!”
“大王不是贪恋名位的人。可天下不是大王一个人的,是千千万万百姓的。”
“大王可以不需要天下,但天下需要大王啊!”
“就那外面的那些灾民,这天下啼饥号寒者,又岂是那些?”
“所以胖子我觉得,这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我又是个蠢笨人,又怕把好事弄成坏事。”
“我一人荣辱是小,可要是误了天下,那真是百死莫赎!”
“所以左思右想间,还是找你这个天下第一聪明人,商量商量。”
张龟年看着豆胖子,内心有了某种改观。
这胖子算是佞臣了,平时也是嘻嘻哈哈,配大王逗逗闷子。
没想到今日,却做得了孤勇者,有那种千万人吾往矣的大魄力!
果然大王喜爱的人,真都是有过人之处的!
说实话,张龟年的内心也是被触动到的,他当然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好的来说,一旦大王称帝,他们这些幕僚、臣属,都要变成开国臣子,这是泼天富贵。
可这却也是泼天大险,因为越是雄才大略的主,越是对事对人要掌控感。
典型的就是,我给你的,你才能要,我没同意的,你做都不能做。
所以,一旦这种群下勾连被大王视为串联,那就惨了!
因为你们这些人连黄袍加身都能做出,是不是明日内部元从也开个会,也就把大事给办了?
所以,一旦失败,轻则张龟年这些人多年辛苦经营的信任,可能一朝尽毁;重则是直接掀起大案,他们这些无从最后没一个能落到好下场。
张龟年沉默许久,终于还是问:
“诏书在哪里?”
他到底是要看一眼诏书的,这种事如何能听豆胖子一面之词?
而豆胖子是大喜过望,直接掏出诏书递给了张龟年。
张龟年接过,逐字看完。
等看到“神器有归,天命有属,朕不敢私一姓之天下”时,他顿了一下。
等又看到“愿吴王承唐之旧土,华夏之正统,抚六合,靖八荒,为中原共主,为草原共尊”时,张龟年更是内心激动。
这诏书写得太好了!为何?
大唐天子实际上是有两个身份的,一个是中原的皇帝,一个是草原的天可汗!
这是烙印在天下的历史记忆!
也就是说,此时唐天子的遗诏禅让,是直接把唐的旧疆、历史责任、天下秩序,都交给大王!
换言之,大王可以名正言顺继承大唐的一切!而不是什么篡位的贼子!
有了这句话,事情就能办了!
于是,张龟年不动声色,慢慢合上诏书,对豆胖子这般说道:
“此事不能只你我二人做。”
豆胖子精神一振,洗耳恭听。
张龟年道:
“袁袭、赵君泰、严珣、王瑰,都要知情。”
“王进、郭从云、刘知俊、高仁厚、周德兴这些武人,也要通气。’
“尤其王进。”
“他是大都督府中第一等人物,又刚立下中原大功,他若先拜,军中便定了。”
豆胖子低声道:
“张公是说……..……”
张龟年看着他:
“既然是对的,又岂是你豆胖子一人不避福祸?如果只担心触怒大王,就弃天下大义而不顾。”
“那这些年来,我们这些人岂不是陪大王在恢复天下义理的大业上走到现在?”
一番话,豆胖子肃然起敬!
而说到这里,张龟年又安了下豆胖子心,说了一个事:
“其实,我认为大王多半是早就晓得了。”
豆胖子一怔。
张龟年低声道:
“大王外有黑衣社,内有锦衣社,很多消息我们不知道,大王却早就是掌中观纹。”
“而成都那边,又岂是只有你一人?更不用说,这种事,成都那边的大王旧从又真的会把从龙之功都让给王建?怕是也早就通过私人关系密送给了大王。”
豆胖子恍然,还想到一事:
“没错,之前我在成都和山行章、张造、任从海他们吃酒,那山行章就拿出了个金杯给我炫耀,说这是大王从缴获中送给山行章的。”
“那时候,我还只是羡慕,这时候想来,大王实际上早在成都布局很深啊!”
张龟年点头,声音更低了:
“所以你要明白一点,这事瞒不过大王!”
“可问题在于,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见豆胖子激动要跳起来,张龟年怕他坏事,连忙提醒:
“记住,有些事是拿来说的,做不得;有些事是拿来做的,半点说不得!”
“你可明白?”
豆胖子勉强压住内心的狂喜,连连点头,这下就放心了!放大心了!
那边,张龟年将诏书递给了豆胖子,让他后面交给王建的儿子,然后说道:
“今日夜里,我去见袁袭他们。”
“你一会直接去见大王。”
“先说王建归附与联姻之事,不要先提劝进。”
豆胖子点头。
张龟年又道:
“明日王宗仁奉诏入见,便在那时做。’
“既然要做,就要堂堂正正做。”
“文武百官,诸军大将,宋州百姓,都要在场。”
豆胖子深吸一口气:
“好。”
张龟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胖子,这一次若成,留名青史啊!”
豆胖子也笑了,这会是大轻松,连连摆手:
“嗨!进不进史书无所谓。”
“咱胖子只是想为天下做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张龟年脸色古怪,最后与豆胖子对视,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