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是在五月二十五日清晨发兵的。
前一日,他入北苑夺李唐宾之军,拿长安公卿,又入玄武门,杀尽宫中宦官,彻底把长安捏在手里。
到五月二十五日天亮时,长安城里哭声仍在,但朱温就这样快刀斩乱麻,以残酷的武力拿下了长安。
自此,公卿被锁北苑军狱,宫中宦官被杀尽,皇帝李煜被控制,凡有诏令,皆由朱温的太尉府代拟。
但朱温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直接又令霸上本军入城,接替北苑三师换防。
北苑原本属于李唐宾的三师兵马,被拆成数段,一部分留守城门,一部分看守北苑,剩下一部分被调往城外营地待命。
而朱温自己的本军则是接替了全部要害后,又抽调了部分劲旅与城外的北苑军汇合,组成了朱温的出征军。
将长安事了,稳定了后方,朱温便令李唐宾被任为排阵使,随朱温北上。
从这个任命看,李唐宾依旧是被重用的。
至少在外人眼中是如此的,李唐宾刚刚被朱温疑忌,却还能做排阵使,说明太尉仍愿用他。
但李唐宾自己明白,太尉这就是要把自己拴在身边。
留在身边也不是什么信任,就是要他继续做事,好稳定北苑三师的军心。
李唐宾倒是没有什么情绪内耗,因为他晓得太尉的性格,就是只要你还有用,他就不会杀你!
于是,李唐宾更不敢有任何念头,只想着为朱温打好仗,不然宋彦就是前车之鉴。
二十五日清晨,朱温在北苑校场点兵。
三万军马列阵,军容严整,精甲曜日。
其中有从霸上调来的本军,有段凝带回来的几支精锐,有收编的神策旧部,也有刚刚被夺了符节却仍要听命的北苑军。
杨师厚也在其中。
他如今独领一部,人数不算多,却都是自己的旧部。
柴自用、魏守谦、韩景让、刘存礼、杜承恩、赵守节、孟怀勇、马奉先、郭元直、田敬礼这些当日逃亡路上约为兄弟的武士,如今都在他身边。
可只是独领一部还不够,毕竟乱世里,谁手下没个几百上千人。
要让朱温记住你,必须得有大分量的军功!
此时,杨师厚站在队前,看着远处朱温的黑色大纛,心中却并不平静。
他不是那种满口大话的人,也从来不觉得富贵会从天上掉下来。
但现在,机会来了!
长安局势刚定,朱温急着立威,尤其是朱珍、李唐宾等将先后被罢兵,朱温急着补充新的军事人才。
而谁能在这一仗里先立功,谁就能率先爬上去!
此时,朱温登上点将台,没有说太多话。
他只是看着台下诸军,道:
“朱玫犯京畿,扰高陵,劫掠地壁,罪不可赦。”
“今日北上,破其军,取其首。
“敢退者斩。”
“敢纵者斩。”
“敢脱队者,亦斩。”
这话说完,诸军轰然应喏。
军令传下后,大军出长安北门,沿道向高陵压去。
李唐宾骑在朱温侧后,毕恭毕敬,朱温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排阵,今日你领军调度。”
李唐宾连忙抱拳:
“喏。”
朱温道:
“哨骑已得报,高陵那边,朱兵散,营心浮动,只要截住他往泾阳的路,他便是笼中之物。”
李唐宾听出朱温是要他表态,便道:
“朱玫投机而来,粮少兵散,闻李茂贞退军,必无死战之心。只需南面压营,东西两翼断路,再以游骑截杀散兵,不出两日,其营自乱。”
朱温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你政治上没什么脑子,但打仗倒是没错过。”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唐宾心头一松。
他知道,自己暂时又过了一关。
果然,当大军下午抵达高陵南面时,朱尚未完成收拢。
朱温没有急着全线猛攻,而是先命前锋驱散朱玫游骑,随后以两翼骑军向东西展开,切断高陵通泾阳、咸阳之道。
接着,李唐宾依令布阵,中军缓缓向前,压迫朱南营。
本来诸将都说天色将暗,不如等明日再攻打敌砦。
可李唐宾却对朱温建言:
“太尉,所谓趁其弱,要其命!”
“战机转瞬即逝,如何能因为天色便将士们立功之心呢?”
“请太尉即刻下令,此战必胜!”
朱温自无不可,当即下令,全军立刻发起攻击,向着朱外围大营发起猛攻。
于是,便到了近三更中,朱温军尽拔朱外围营垒,大胜在望!
朱玫突围时间是在五更,可他在下完突围令后,便让帐下牙兵开始收拾东西和马匹,显然是立刻要跑。
这也是他老手段了,弃车保帅嘛!
可朱不知道,他在算计部下,部下也在算计他,就在他这边准备时,牙兵队中有一人消失了,很快就入了都兵马使王行瑜的帐中。
都兵马使王行瑜早在傍晚被包围时,便已经派人联系朱温。
王行瑜是个狠人,也是不折不扣的乱世武夫。
他跟朱玫这些年,当然也升了不小的官,也捞了不少钱,可现在,朱这船要沉了,那肯定便要再换一条的!
更何况,朱平日对他也未必多信任,凡有好处,总先分给自家牙兵和亲族。
这边他得了内应的汇报,晓得朱玫果然又要先跑,让各部替他挡刀,那点本就不多的出卖朱的愧疚,便也烟消云散。
他立刻召来麾下部将,只说了一句话:
“朱玫要跑。”
众人脸色一变。
然后,王行瑜下一句就是:
“他跑得了,我们跑得了吗?”
有部下恍然,搭腔道:
“都帅的意思是......”
王行瑜道:
“降朱温。”
帐中沉默片刻,继而所有人都点头。
他们都是乱世武人,忠义二字平日讲讲也就算了,这时候可别乱开玩笑。
于是,王行瑜等人各自约束本部,便遣人去朱温军中,再次确认朱温态度。
朱温那边得到消息后,并不意外。
朱玫这种蛇鼠两端的,麾下自然也多投机之人。
朱温只给王行瑜回了一句话:
“开营者免死,献朱玫者有赏。”
这话传回王行瑜营中,众人心思便更定了。
时间还没到四更,高陵大营先乱了。
王行瑜部率先发难,砍翻了朱派来的监军小校,然后打开营门,放朱温大军入内。
营中邠宁军许多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外面大喊:
“王都帅降了!”
“朱太尉有令,弃兵者免死!”
这一喊,军心崩溃。
有一些武士还想去中军找朱,却发现朱的中军牙帐已经空了,一时难以接受,便也跟着降了。
于是,当天还只是亮了一丝,高陵大营便被攻破,还有七八千的邠宁军弃械投降。
是的,朱玫又先跑了。
就在三更尾,他带着几十名牙兵,从西北小口悄悄出营。
他没带太多人,毕竟人数越多,目标越大。
只要能逃回本镇,军队没了还能再招,他要是陷在这了,一切皆休!
可夜路难行,高陵周边又都是沟渠、田塍和被抢乱的坞壁。
朱一行人摸黑走了不到十里,便迷了路。
后面隐隐传来营中喊杀声,朱玫越发心慌,不断催促:
“快走,快走!"
一个牙兵低声道:
“使君,前面像是野地,马不好走。
朱玫骂道:
“走官道等着被朱温骑军追上吗?”
众人只能继续往田野里钻。
这片地方原本有许多猎户挖的陷坑,用来捕野猪、獾子一类,坑面铺着草枝泥土。
平日里本地人知道避开,外人夜里哪里看得清?
果然,奔在前面的朱玫,胯下马直接一脚踩空,前蹄陷下去,整匹马向前栽倒。
朱玫猝不及防,从马上摔出,连人带甲滚进了深坑里。
那坑不算极深,却狭窄,底下还有削尖的木桩。
朱玫摔下去时,腿被木桩划开,痛得惨叫一声。
随行牙兵顿时乱了。
有人下马去拉,有人回头看后路,有人听见远处马蹄声,以为追兵到了,竟然直接拨马跑了。
朱玲在坑中大骂:
“回来!”
“狗贼,回来救我!”
可跑的人哪里还会回头?
留下的几个牙兵刚想救他,田边草丛里忽然冒出十几个人影,吓得他们也不敢留,夹马狂奔。
这些冒出来的人自然不是宣武军,而是原本就是附近被朱军抢破壁后逃出来的百姓,夜里躲在田间,想等乱兵过去再走。
谁也没想到,半夜里竟然撞见一个穿着好甲、骑着好马的大人物掉进坑里。
流民们一开始还不敢动,直到那群牙兵自己开始跑了,这些人才敢探出脑袋,扒着洞口往下面望。
朱看到上面有人,立刻吼道:
“救我出去,赏你们百贯!”
没人动。
朱玫又喊:
“我是邠宁节帅,救我者,封官赏田!”
只是这一句话,一众流民呼吸全都急促了,其中一个年轻流民红着眼,怒骂:
“就是你的人抢了额们坞。”
朱一怔。
下一刻,几根竹竿从坑口刺下来。
朱玫穿着甲,一开始竹竿刺不透,便只在甲叶上乱戳,发出砰砰声。
朱玫怒骂,想拔刀,却被坑底的木桩给绊住,腿上又疼,一时也没法反抗。
而上面那些流民像疯了一样,一边哭喊,一边用竹竿往他脸上,脖子上,腿上乱捅。
有个流民找来一柄牙兵匆忙间掉落的马槊,站在那,举着就往坑里面狠狠扎下去,运气好,正扎进朱肩颈之间。
朱玫惨叫一声,随后就是低微的求饶和哭喊。
又过片刻,坑里才没了动静。
流民们这才壮着胆子下去,把朱的首级割下,又扒了他的甲和衣袍。
他们不敢去朱温大营,便捧着首级和衣甲,往附近一支朱温军小队处去报功。
这支小队正是杨师厚麾下。
杨师厚当时在外围截杀溃兵。
他见几个流民捧着血淋淋的人头和一副好甲过来,先皱了皱眉。
为首流民跪地大喊:
“军耶,额们杀了朱玫!”
“这是朱玫的头!”
杨师厚身边的柴自用立刻下马,接过首级看了看,又看那衣甲,脸色微变,但他没见过朱,还不能确定,便将首级递给了马奉先,他以前在神策军干过。
后者举着首级,借着火光端详,也不太确定,只能说了句:
“真像。”
杨师厚听了后,看了那身衣甲后,点头:
“八成是他。”
那几个流民听见这话,顿时露出狂喜。
“军耶,不知能有赏钱......”
话没说完,柴自用已经拔刀。
刀光一闪,为首流民的头便滚了下去。
其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也被杨师厚麾下武士一拥而上,尽数杀了。
旁边的马奉先看着地上的尸体,轻蔑道:
“此等机缘,也是你们能染指的?”
杨师厚没有说话。
他只是亲自挑了一个木匣,将朱的首级小心放好,内心满意。
富贵,很多时候就是这么来的。
谁砍下的不重要!谁献上去,才重要!
做完这些,杨师厚小声道:
“将部队拢起来,不要追了,等天亮!”
众兄弟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
得见好就收啊!只这一颗头,足够他们翻身了。
天亮前,高陵大营。
王行瑜带本部开营投降后,朱温军几乎不费太多力气便控制了营地。
河西杂胡部曲见势不妙,想往北突围,被李唐宾调骑军截住,杀得尸横遍野。
邠宁军余部多数弃兵跪降,少数顽抗的也很快被杀散。
朱温入营时,王行瑜跪在道旁,身后是成片放下兵器的邠宁军。
王行瑜叩首道:
“罪将王行瑜,愿降太尉。”
朱温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满身血气,眼神却不低,显然不是那种轻易能驯服的狗。
但朱温喜欢这样的狗!
朱温点头道:
“起来。”
“朱玫呢?”
王行瑜脸色微变。
“朱玲昨夜已逃,末将正在遣人追索。”
话音刚落,外面便有军士来报:
“杨师厚求见,献朱首级。”
朱温转头。
片刻后,杨师厚带着柴自用等人入营。
他走到朱温马前,单膝跪下,双手捧上一木匣,匣内正有一颗雕色的首级。
“末将杨师厚,追斩朱玫,献首太尉。’
朱温低头看去。
首级已全无血色,只是眼睛半睁,胡须纠结,望面容确实是朱。
周围顿时议论纷纷,而王行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卖主开营,原以为已是大功,谁知朱首级竞落到这个不怎么起眼的杨师厚手里。
朱温看着杨师厚。
“杨师厚?好久不见啊!”
杨师厚茫然,很快意识到朱温应该是在王仙芝时代见过自己的。
当年他们在鄂州大败,杨师厚随李罕之一并投了高骈,而朱温应该就是那时候突围随黄巢南下广州去的。
想明白后,杨师厚毕恭毕敬:
“正是末将。”
“听说你从汴州逃回来时,收拢过不少散卒。
“末将惭愧,只是带着弟兄们死里逃生。”
朱温笑了一下:
“那也是本事,我朱三不也是死里逃生才有了现在?”
他又看向朱首级:
“朱玫啊朱玫,还和我作对吗?”
说完,朱温道:
“记功。”
“朱首级,传示诸营。”
“杨师厚所部,赏钱帛,另补马五十匹。”
杨师厚叩首:
“谢太尉。’
他退下时,柴自用、马奉先等人都跟在身后。
出了中军营门,几人终于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各个眼光发亮!
这一把,算是成了!
乱世就是这样。
有人一夜败亡,有人一夜起家。
朱玫死在野坑里,王行瑜跪在朱温马前,而杨师厚这一伙原本在泥里挣命的,也抓到了第一块垫脚石。
就是这样,往上爬!一步一步往上爬!